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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秀娥故作哀愁，道：“哎，无非就是这样那样的事咯，没想到竟如此厉害，我到现在还是身子酥麻，精疲力竭呢。”
十六道：“此话当真？”
苏秀娥道：“难道还有假？”她忽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扫视着十六全身，“若你意犹未尽，我是随时奉陪的。”她似习惯性地抿了抿唇齿。
十六道：“看来我和镜儿没有发生什么。因为你一觉得心虚就会舔嘴唇，无论是有意无意的。”
苏秀娥有些吃惊，她也没注意到本身有这个小动作。她说：“那你明知故问作甚？赶快去街上吧。”她拉住十六继续往下跑，跑到客栈门前的时候，看见安楠推搡着大炮强出去，大炮强不肯，她一脚朝屁股上踹，“走啊！快走！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大炮强说“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最终还是不敌安楠一脚，被踹到街上去，怒道：“不就是采药吗，爷就不信山里出来什么魔怪！走！”他背上飞瀑弩与残留的子母箭，怒气冲冲地走在前头。
现在刚刚日出，街上过客稀少。
昨夜积雪淹没门庭，有些早起的老叟各扫门前雪，咳了几声，使人感到彻骨的寒冷。苏秀娥哼着小曲儿走过长街，各门各户大红灯笼高高挂，与她一身妆容倒也相称。她一直走在十六前头，每次十六想接近她，她又和精灵似的跑开了，好像十六永远也追不到她，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苏秀娥笑道：“昨夜果然大雪。”
十六道：“昨夜大雪，你也不至于如此欣喜。”
苏秀娥道：“我可是盼着大雪呢，大雪会掩埋一切。”她想到旮旯里的尸体，短时间内肯定不会被人找到了。她看见街边有只蜷缩的黑猫，那黑猫神态慵懒，身姿矫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微眯着，几乎要入睡的模样。苏秀娥蹑手蹑脚地朝它靠近，即将吓到猫的时候，那黑猫却浑然清醒，一跃上了围墙，摇着尾巴爬上屋檐，冲到街的另一边去了。苏秀娥有些失望，可也没有办法，天下万物并不能为她一人所控，该走的也许会走，该留的也不一定留。
两人去了酒馆，点了些酒菜。
苏秀娥看十六心不在焉的样子，道：“你在担心谁？”
十六挽起袖子，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是多余的，又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我没有担心谁。”他说完抬起粗糙的陶碗，将里面的茶水慢慢饮下。陶碗里面的热茶水也驱走双手的僵硬，令他霜冻的眉睫缓缓展开。
苏秀娥则将杯里的烈酒一口饮下。她将杯子抵在指尖，往桌上转了一圈，忽然发问：“你觉得镜儿怎么样？”她很期待十六的回答，也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随便糊弄她反而不可取。
十六说：“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苏秀娥手里的杯子摔倒，在桌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就此时，门外忽然传出响动，谁家放了爆竹，噼里啪啦地响着。原来酒馆外早就是人满为患，摩肩接踵了。嬉笑声传来，几个孩子戏耍玩闹，那个跑得最慢的小屁孩就被落在最后面，屁颠屁颠的地追赶着。
“我们走吧，也该购置点新衣服。”十六领头离开了。
苏秀娥暗暗说道：“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可比穿衣美多了。”
旧桥上人潮百里。
人们布衣施舍，也有爆竹响炮不绝于耳。虽比不上过年，但也是个喜庆吉日，人们都希望今日好好庆祝，来世求得好姻缘，得善果。甚至燃起了名贵的烟花。其实烟火从波斯传来，中原大陆也学会了火药硝石等炮制手法，已不算名贵，但在岭南镇这个地方，还算是件奢侈品。孩子们也都停止追逐，笑嘻嘻地看着烟花。这是岭南镇里的人们自制的烟火，威力惊人，白天也能看得清楚。放到第十一支时，忽然一声巨响，劣质烟花炸得房屋智力破碎，所幸无人伤亡。众人唏嘘过后，脸上都露出淳朴的笑容。
不得不说，这里的民风可比晓楠县淳朴不少。
烟火直冲天际，就连群山之中最为险峻的日不落峰也能看见。
“烟花，真美。”
“十二月八，岭南镇的居民在庆祝佛诞。”
“我想去看。”
“但你的身子”
雅舍之外，一名白发少年坐在紫榴花藤下，他脸色惨白，满是病容。旁边侍奉他的狐女忧愁不已，手里堑着毛巾与参茶。
少年本该是英姿勃发的年纪，却是少年白发，更显憔悴。狐女想给他擦汗，却发现少年已从神台取下宝剑，便没动手。
他看着这柄样式古异的七星宝剑，看得有些痴了。如果有人在他碰剑时打扰他，他一定会将那个人的脑袋摆在神台祭奠，他并非没有这么做过。
“你觉得烟花怎么想？”
狐女闭口不言。
“别怕，你可以回答我，我不会像杀别人那样杀了你。”
狐女颤抖着双手，似在强压怒意，她还是忍不住，反抗般地回答：“不知道！”
少年开始自言自语：“烟花绽放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它。我有时会想，它真得愿意绽放吗？还是说刹那间的花火就是它一生所期待的。那个瞬间，只要那个瞬间！没有人能夺走它的光彩，哪怕之后等待它的是无尽的寂寞与萧索。”
少年将七星宝剑轻轻一合，“但愿来年西域没有沙尘暴，这样他就可以早点来。”
狐女道：“但愿来年过得慢一点，这样他来的时候你才没归西。”
白发少年道：“我出生在六月，孙大夫说我大限多少？”
狐女答：“二十八岁”
“那今年是第几年？”
“二十七年。”
雅居檐下的紫榴花又凋零几株，狐女在网格上系了一串儿风铃，风一吹过，清脆悦耳。山外冷风呜厉，雅居附近却温暖如春，白发少年闭眼听着铃声，怀里拄着宝剑，哼着一首塞外小曲。
谁也没听过这首曲子的旋律，只有他，一开口就是一段优美的诗曲：又是一年绝胜日，望穿水，白了头，不见客从西域来。
他轻嗅花香，又咳了两声。
“咳、咳。此番来去甚远，蓝狐估计要今晚才能回来。希望这次的米酒味道更醇厚一些。”
“会的，隼先生。”
他退入雅居，檐边的紫榴花迅速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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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购置衣物
十六去镇里购置一些衣物，店家见十六衣衫褴褛，便转而迎上苏秀娥去，“客人，可有满意的物件？”
苏秀娥摸了摸旁边的兽皮袄，“虽然做工粗糙，但竟是真皮真料，舒服得很哪。”
“客人好眼光，这箭棕熊皮衣是一个月前山上猎来的，经过吹晒，也是冬日里最保暖的衣服了，大约三十两银子。”
苏秀娥道：“什么叫大约哪？”
店家说：“这个大约嘛，就是希望姑娘给我们一些活计，多赏些银两，毕竟咱们作买卖可不容易，尤其在岭南镇这个小地方。”店家接着细细打量了苏秀娥一番，她说：“我生平见过的衣着可不少，这什么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我还是有个底细的。”
苏秀娥高兴地转了转身，一身火红色的袍锻盈盈舞动，便问：“那你看我是个什么人？”
店家答：“姑娘这身衣服造型精美，纹饰考究，连料子也乃上乘之物，恐怕就这一件衣服，没有万两银子时买不来的。我竟眼拙，不知是哪种天价缎料，但必是富贵人家，所以我才斗胆问姑娘多讨些钱。”
苏秀娥道：“对呀，这衣服可是你怎么想也做不来的，但我身上一文钱未带，怎么施舍你呢？”
店家脸顿时沉了下来。
对呀，她白费这么多口舌，没想到苏秀娥身无分文，定是不给好脸色看。苏秀娥又相中一件熨成火红色的熊皮袄，“哎哟，这衣不错。”
“哼。”店家将衣架转了个身，只道：“有品位，但没钱有什么用呀？”
苏秀娥忽然笑道：“我虽没钱，但他有。”说罢挽上十六的臂膀，十六有些吃惊，“苏秀娥。”他本打算低调行事，最好别人以为他是个穷光蛋，这样才能少掉许多麻烦。苏秀娥在十六耳旁低语：“你可是出家人，不能让女孩子伤心，对吗？”
十六道：“可你连人都不是。”
店家已不耐烦，“你们两个鬼言鬼语什么？有钱付账，不买就走，烦死了。”
十六道：“我给你三百二十两，除了这件红熊皮袄，再帮我按照这模样造件袈裟。”十六将白花花的银两从袖口拿出来时，店家眼睛都直了，恨不得跪倒下来，大喊：“您就是我亲爹！”她赶紧收下银子，将袈裟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确实是再寻常不过的衣料，便道：“小师傅这衣服还真朴素呢，二十两我可以换些绸缎，用上好的红染料和墨水勾勒好。”
“是嘛，那要多久？”十六将店里的衣服里里外外扫过一遍。
店家答：“若师傅急用，我想隔天就能来取。”
十六道：“我不急，你控制在三五日也可，届时我自会来取。”他目光停留在那件光泽夺目的纱裙上，可还是摇了摇头，一直走到街外去。苏秀娥问他：“你不打算买件新衣给镜儿穿？又或喜欢她一丝不挂的样子。”她忍不住坏坏地笑，“依我看哪，你就算要她不穿衣服，她半推半就之后还是要言听计从的。到那时，你可不要忘了我的功劳。”
十六道：“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
苏秀娥道：“还没，这些日子都没有鲜血滋润，我的皮肤越发枯燥，连发丝都要岔开来似的。你还没让我尝到好手艺，所以我非要纠缠你。”她一直紧紧地跟着十六，这回是十六走得很快，苏秀娥无论怎么追他，始终有一段距离。她还是喜欢冬日的寒冷，便将红熊皮捋在手臂上。不过为了自身修炼着想，她也不想过多引人注意，等过了佛诞就打算穿上它。苏秀娥和十六都发觉了红熊皮袄并非凡物。可店老板都不知道，苏秀娥笑着说：“小和尚你且说说，若那店家发现这熊皮乃是妖物，她还不求着你拿走它？”
十六道：“这般厉害的妖物，又怎是岭南镇的凡人可以降服的？”
苏秀娥道：“也许是红熊死后，被猎户发现剖了皮带回镇里。可红熊都栖息于深山老岭，这种群山连绵之地，这些人怎敢冒险涉入深山？会不会是”她和十六都想到了一个人，“那位住在日不落峰的剑客。平日里他就用这些东西交换些物件，还真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苏秀娥也忍不住夸赞，她当然是相中了红熊的毛皮。
红熊本是「赤怒红熊」，全为火形道行，肉身坚韧，爪能断铁、齿可碎石。最奇妙的反而是它死后，因为它们都修炼一种极其偏门的法术，不在五行中，当自己被杀之后，便以血气化作怒气，诅咒杀自己者永入地狱，不停吸食凶手的精魄。就算是它的毛皮，也会不停发散这股诅咒，三五日，一个月还好，只要半年左右，那人就会被诅咒所吞噬，变得嗜血、癫狂，甚至开始杀人与自残。所以十六买下红熊皮也是为了救人一命。倒是苏秀娥可以穿上此皮袄，用作火形道行的法力加持。若是同种道行的挂饰、物件，都对修炼有用处。妖可以吸收天地精华，灵韵之气，而同种道行相互加持，更能助长修行。
十六道：“此物得来诡异，倒不如给你镇住，修行亦可。”
“诶，那可真是大恩大德。”苏秀娥揶揄着，若不是赤怒熊皮留着害人，十六也不一定买给她。她对付男人很有一手，挥金如土的公子哥，沉默寡言的江湖人五百年的岁月，一时多少豪杰都栽在她手里？可她就是没办法猜透十六。
这是种奇妙的感觉，就像苏秀娥潜移默化地让十六往西走，十六确实往西走了，可他却给人很不情愿的样子，好像心里头是想往东走的。苏秀娥除了对鲜血的渴望，排在第二就是征服男人的快感，她想要男人一个个都成为她的奴隶，拜服在她脚下。十六让她打心底里恨，可又觉得刺激，到底十六心里有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当她在人群里喊他的时候，十六会不会回头看她一眼？苏秀娥全然不知，只将脚下的步子加快一些。
两人走到市集中心的时候，又绽放了一阵烟火，各家门前挂着的红灯笼绵延十里，也红了十里。
人群熙熙攘攘，整座镇子的人都放下生活的琐碎，在街上享受佛诞的祥和。不知谁喝了一声“狐妖来咯~”人群蜂拥而去，整条街都沸腾了。大人孩子全都往喊声的源头跑去，跑在最前头的是一些商家，眼里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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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蓝狐买卖
“怎么人不怕妖，反倒簇拥过去呢？”
“我们去看看。”
十六与苏秀娥在人群里走，见人群团团围绕，再往里已是举步维艰。苏秀娥道：“我看不见，要不你托我起来？”十六将身子俯低，苏秀娥就坐在他的肩上，十六挽着她的大腿，将她托起来。那一瞬间，苏秀娥看得很远，她说：“确实是只妖狐，法力高深，好像是来卖东西的。”她背着一件雪白色的行囊，将那行囊缓缓铺展在地，占了好大一圈。镇里有些财力的商家全都占着最前的位置，嘴里喝道：“让开让开！你们看归看，有钱买吗？”人群也只得悻悻离开。
苏秀娥眼睛放光“哇，这家伙的宝贝真不少，你家镜儿的新衣有着落了，还不快去？”
十六道：“当然要去。”只是他不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惹人注意。苏秀娥道：“你是怕我给狐妖认出来，倒时又免不了一阵骚乱。你先放我下来。”苏秀娥挪了挪身位，险些将身子倾在十六身上，十六手间发力，根根脉络筋骨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苏秀娥那一倾竟是蚍蜉撼树，没让十六动了分毫。这点倒令苏秀娥十分吃惊，因为天狗铠甲并未启动，十六靠的是凡人之躯坚持不懈的锻炼。她不由得春心荡漾，想来十六一定在某方面坚持不懈，十分厉害，只可惜十六入了佛门，世间又少一位风流俊客。
她问：“你身上还带着多少银两？”
十六道：“万两左右。”
“那便全都拿出来吧。”
苏秀娥从十六手里接过银两，一边在手里掂量把玩，另一只手拉着十六，一路往人群里去。人群见那银两闪烁的熠光，又见苏秀娥与十六，一个倾城绝艳，婀娜多姿；一个眉清目秀，深藏不露，都自觉让开几步，一条笔直的路通向妖狐。人世里，一个人身份地位常与金钱衣着挂钩，简直就像妖族释放的威压，现在他们的威压足以震慑整座岭南镇的人们，自然也远远地引起妖狐注意。
走得近了，才发觉妖狐戴着面具。
一件充满古意的青铜面具，长长的嘴角，一双丹凤眼向上吊起，充满鬼黠与狡诈的味道。对上的第一眼，十六还以为见到阿玖了。那种狡黠精明的目光隔着人群死死锁定苏秀娥，或许是她看出了苏秀娥有所不同，当然也看见了她手中的银两。
走到近前，商家们七嘴八舌，争吵不休，那妖狐却是不动声色，将绣缎上的落雪掸去，手里折扇一挥，“每一件都是你们难以见到的宝物，买定离手哦。”
看她没有拆穿苏秀娥的意思，也是个明事理的好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