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近前，商家们七嘴八舌，争吵不休，那妖狐却是不动声色，将绣缎上的落雪掸去，手里折扇一挥，“每一件都是你们难以见到的宝物，买定离手哦。”
看她没有拆穿苏秀娥的意思，也是个明事理的好妖，记得掌柜说过岭南镇是受妖狐与神秘剑客的庇护，十六又将这狐妖上下打量一番，发现此妖知书达理，连行走、站立的态势都大有礼节可循，教导她们的不像是个剑客，反而像个博学多才的先生呢。再看此妖耳后淡蓝，背后的狐尾定是收起来了，但还是露出毛茸茸的一小截，也在末梢带着难以形容的宝蓝色，非常漂亮。其实蓝狐并不代指蓝色的狐狸，而在遥远的极北之地，那里才有蓝狐，所以真正的蓝狐其实是通体白色，眼睛才是湛蓝的。可这头叫作蓝狐的狐妖真身其实是只草狐，不知为何变异出这等稀罕的蓝色。
此时蓝狐身上扑面而来一阵魅香，这种香气有些浓厚过头，苏秀娥忽然盈盈地笑了，因为就这种香味，她已知道眼前这只狐妖道行不如自己。
出于多种因素，妖的道行深浅无法以表面判断，但辨别狐妖的道行深浅却有个小窍门。
想来狐妖千娇百媚，男人甘愿被其而死，而这幅光鲜靓丽的身子修来不易。同样的动物生灵，有虎豹百年修得人身，也有更迟的要修炼两百岁，但狐妖百年能吐人言，三百年方炼得人身。尤其是刚刚修炼成功的狐妖，她们还摆脱不了本身的骚味，需以花香草药用作掩饰，避免暴露。所以眼前这只妖狐至多不超过四百年的道行，苏秀娥说：“这提神醒脑的香味，果然是迷迭香吗？”
蓝狐道：“不错，我本名便叫作「迷迭香」。”
苏秀娥冷冷一笑，可能狐妖尚不知自己的道行，所以还挺冷静。若不是十六叫她低调行事，她一直将威压压在很小的范围，可能这小小的蓝狐早已落荒而逃了吧。她看着满地的物件，忍不住啧啧惊叹，威压也不由自主地释放出来她何必花钱买下来？再说这些物件十六身上的钱两也不一定够呢。
就在她即将释放到七成威压的时候，十六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
苏秀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了，一时间没有再继续，威压也就停留在与狐妖持平的水平线。“迷迭香”的眉头轻轻皱着，“你们银子可真不少，是异乡人吧。”
苏秀娥道：“你的宝贝也不少，我真想全部买下来。”
她看着铺上的材料，这些材料确实稀奇。那些商家则是摇头叹息，“哎，这什么东西呀？骨头、皮毛、还有一些猴头菇似的东西，可咱们也用不上呀。”
苏秀娥暗骂这些蠢蛋，那骨头可是某只三龄幼蛟的脊椎骨，虽然这头幼蛟血脉不够纯净，但大量的骨髓、精气神还留在骨头里。按理说，像蛟这样得天独厚的妖族强者，临死前都会像青皮巨鳗一样“自我毁灭”，本着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又怎会被人扒下来脊椎骨呢？唯一的解释是那条幼蛟在意识到自己死去之前就被斩杀，也可能是被一招毙命，什么都没来得及使出。
再看那皮毛，“好稀奇呀好稀奇！”有些商家已经开始注意到皮毛的不同之处，这是某种野妖的纯白色皮毛，但纵观无数野兽精怪，也没人能认出这是哪种野兽的皮毛。若是熊皮，毛发则要更短更密，若是水獭、狼犬之类，则要更加坚硬一些，不会如此柔软。直到有人开口说了句：“貂皮。”
“怎么可能？貂皮咱们也处理过不少，绝不是这样柔软漂亮的。”
“普通的貂皮确实不可能有如此柔软、舒服的手感。除了一种貂。”
“闪电貂。”十六脱口而出，让那个说话的商家有些震撼，眼里露出几许忧愁，他看出十六对这件皮毛有兴趣，自己虽然东航，也不好与一万两银子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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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自寻死路
那商家便道：“小兄弟，今日佛诞，你就不要扫了兴致，这件东西许给我如何？”话音刚落，身边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将十六与苏秀娥团团围住。他们各个凶神恶煞，显然是吃定闪电貂的皮毛，厉声道：“我们也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见血，到时候血洒街头，尸骨给野狗野狼叼了也是很寻常之事。”话里意思是无论苏秀娥和十六有多大来头，他们也敢毁尸灭迹，到时候查无证据，不了了之。
想必他们曾经这么做过。
苏秀娥冷笑。
商家带着恶气问道：“你笑什么？”
苏秀娥道：“我笑你们竟排着队前来送死。”眼看她要出手，迷迭香忽然开口：“不用争了，这件闪电貂皮我许已许诺卖给这位姑娘，五千两银子便可。”
苏秀娥满意地说道：“还真是物美价廉。”商家不服，从腰里掏出匕首就朝苏秀娥脑袋刺去！忽然一阵紫光炸裂，如同惊雷，那手持匕首的几人就被电晕在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迷迭香道：“在我面前动刀动枪，不就是砸我主人的场子吗？你们小心一夜过后，人头不保。”所有人都沉默，仿佛整条街都沉寂下来，她口中的那个人，没有人胆敢触动。
苏秀娥抬起紧致修长的玉足，践踏在那商家脸上，“真是龌龊东西。”她一边将闪电貂皮从铺上拿起来，偷偷汲取了残留的精血，抚摸着光滑柔软的皮毛，赞叹道：“好物件，好物件。”她转头望向十六，并将闪电貂皮递给他，“喏，你肯定是要把这给你的宝贝镜儿，小心拿好咯，不要遭人妒忌。”她用恶狠狠的眼光扫视周围每一个人。亏得迷迭香出手及时，提前惩罚了这些家伙，若逼苏秀娥出手，他们的下场可比“死”惨得多。
片刻之间，苏秀娥又将目光转移到那株形貌奇特的蕈菌上。
蕈，也作蘑菇、真菌，多寄生于朽木黑土之中，其中有珍品“猴头、松露”，都能汲取大地精华，成为餐桌上的美味佳肴。而妖食之，则能比人更充分地利用它，至少在服用大量珍惜蕈菌的七天左右，修行速度突飞猛进，好像将蕈菌的本事也纳入一二，同时也会食欲大增，可以大量进食宝血宝肉，充分吸收。而眼前这株蕈菌的来历则令人更为吃惊！它披满灰白色的刺状绒毛，形似猴头，也生得相当肥厚，但又有所不同。因为其生长习性应该与猴头菇类似，多是单株生长，而眼前一株上面却生有七颗肥厚的蕈菌，个个体态丰满，香味浓醇。“天哪，莫非这是刺猬蕈？”又有商家开口了，迷迭香道：“不错，正是刺猬蕈，只有在灵韵最深厚的日不落峰才有生长，这一株七颗连蕈，乃是稀世补品，你们人类世界算是古今第一株吧。”
“确实。”没有人反驳这个观点，传说中刺猬蕈都是单株生长，曾经一株三连生长的刺猬蕈曾是孙思邈野采所得，在琉璃百药铺中卖出“三十万两黄金”的天价。这株七连刺猬蕈肯定是无价之宝。
所以那个商人又摇摇头，“不对，这肯定不是刺猬蕈。”哪有人会傻到把一件无价之宝换成寥寥银两呢。毕竟也只有很少人看到刺猬蕈，其他人只在医药图谱中见过“刺猬蕈”的描图，它是由一位无名小大夫进山采药发现的，机缘巧合，发现以此物熬汤能将重伤、顽疾一扫而空，才发现是味无价宝物。从此以后，刺猬蕈就再没出现过了，有人说它流传自洪荒年代，只是那时灵韵深厚，如今世道萧条，它也灭绝了，其珍贵性不言而喻。
迷迭香道：“这确实是株罕见至极的刺猬蕈，不多，五千两便可。”
“什么！”人群议论纷纷，那些本来想出手的人也打算不要再买。如果她叫价几百万两黄金，倒有几分可能是真货，可区区五千两银子，莫非是脑袋炸了？苏秀娥按捺不住了，她挥袖道：“五千两就五千两吧。”
十六当然知道着珍奇刺猬蕈是真真正正的绝品，也不手软，直接以五千两银子拿下这件东西。
最后剩下的还有些陈杂之物，虽然也是稀奇，但都比不上蛟骨、闪电貂皮、七连刺猬蕈。人群还在吵吵嚷嚷，苏秀娥还是对蛟骨恋恋不舍，若十六有些余钱，肯定三样全都打包走。十六道：“这件留给其他人吧，我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苏秀娥也不是那种喜欢占小便宜的人，便道：“亏你买件赤怒熊皮予我，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就勉强放过他们好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满街人都朝狐妖涌去，反倒其它地方的生意越发萧条。
空空的街道又开始飘雪。
十六道：“你可知狐妖从何处来？”
苏秀娥道：“西南方向，就算她修成‘草上飞’的法术，按时间来算，那就是那座山峰了。”她怎么会知道？恐怕只要是个观察仔细点的人，都能猜到狐妖过来的地方。雪是昨夜下的，所以佛诞日还未开始她就踏上了行程，按照日行千里的神速来推算，肯定是很远的那座山。再看她衣衫上还未掸去的白雪，在左肩、左胸，左前袖比较多，所以那面是迎风的方向，而昨夜风雪恰恰是朝西南方向刮的。两人驻足，都望向了遥远的山峰。
那是座险峻至极的大山。
云雾缭绕，日月昏沉。
其中有座龙口形状的险峰忽隐忽现，那确实像巨龙的脑袋，尖锐的利牙参差不齐，长而锐利的犄角直冲天际，好像要挑破苍穹。如今漫山白雪，看着层层叠叠、连绵起伏的山脊，就像一条静卧的白龙。苏秀娥拉住路人，“请问那座山是什么地方？”
路人道：“白龙山里有奇峰，峰顶名为日不落，剑客久居未曾出，拭剑问谁天下敌？那里就叫白龙山，是群山中最高的，白龙山里最高的山峰则叫日不落峰，那就是我们常说的剑客隐居之所，他不喜欢被外人打搅。而且白龙山里魔鬼纵横，妖魔层出，除了那几只法力高强的妖狐，谁有本事进得去呢？”
苏秀娥楞了一会，才见十六在几步外等着她。
“走吧。”
“他们说那里是白龙山，在白龙山的日不落峰上就住着传说中的剑客。”
“嗯。”十六眼里有些光芒闪烁，他说：“以后再说吧，且看看那刘老头是怎么个死法，他们应该找到些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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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老刘尸体
沿路又折回衣店，十六吩咐店家将闪电貂皮打一副貂裘，店家自然应允。十六说：“按姑娘家的身形打造，务必保暖好看，余下脚料就由你们处置。”
店家先谢过十六，手摸着那纯白色的貂皮，感慨道：“这真是貂皮吗？如此温暖，而且色泽光亮，好像任何灰尘油腻都会被它弹开。”店家想要摘下一小撮研究研究，却用尽力气也没能揪下一根毛来，最终只得放弃。她说：“而且貂类身形细小，怎会有如此如此巨大的皮毛，你们是从哪搞来的？”
十六道：“经狐妖之手买卖所得。”
店家不得不感叹，“能从她们手里买得，价钱不菲吧。”她也不想知道多少钱，道：“好，那就依小师傅的要求制件貂裘，但世上的姑娘可都不是一个样子，有西施也有东施，有水蛇腰也有水桶妖，不知那位姑娘身材如何？”
十六一时间并未回答，苏秀娥坏坏地笑，心说：叫你不近女色，镜儿虽常伴身边，但一时间也很难记起她的身材。苏秀娥正暗地里幸灾乐祸的时候，十六开口了，“她刚好比我低半个头，体态匀称，腰与我身边这位姑娘较之微胖一些，这样如何？”
店家答“够了够了。”苏秀娥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顺便问了刘老头之事，店家嘱托道：“这个刘老头平日为人孤僻，阴森古怪，据说死了好久才被人发现。你们只是好奇也就算了，尽量少生事端。”
“多谢施主提醒，那便隔几日再来拜访。”
“嗯，我不会辜负这件极品毛皮，定会精雕细琢，你若是急用，隔日就能来取。”
两人往刘老头的菜园子去。菜园子就在岭南镇外围，靠山的那一边，那座山在白龙山脉的末尾处，像是白龙的长尾巴，从衣店步行一炷香便能赶到。远远地看见一群人聚集在那，今日佛诞，这些人没空享受节日的闲暇，反而愁眉不展，围绕在菜园子里。其中一位正是小客栈的掌柜，他远远地看见十六，可也没说什么，一直等十六与苏秀娥走到篱笆旁，他才笑道：“你果然还是打算帮忙，在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晓得你一定会插手的。”
“这也能看出来？”苏秀娥倒是好奇。“那你看看我像是什么人？”
掌柜道：“姑娘天姿国色，漂亮得超凡脱俗，比狐妖的魅惑更胜几分，依我看漂亮的不像是人。”
十六看苏秀娥想要动手，不能再让掌柜的继续说下去，便道：“那你们研究的如何了，有没有什么线索？”
“毫无头绪，还是你亲眼看看吧。”掌柜把两人朝内领，边上还有两个人跟过来，掌柜介绍道：“这个人高马大的是镇上的屠户，姓李，大家都叫他屠户李；这个不爱说话的跛子姓张，就叫跛子张。”屠户李因为是个屠户，自然人高马大，一身栗子肉；不过真正厉害的却是跛子张，虽然是个跛子，但背后那口九环大刀不是盖的。应该有过一些江湖往事，可他成了跛子，所以才留在岭南镇。屠户李是个话唠，跛子张和哑巴一样沉默。
苏秀娥低声道：“你真要帮他们？”
“我只会点出疑点，绝不出手。如果真有妖作乱的话”
“你怀疑甚至不是野妖所为？”苏秀娥很快否定自己的想法，放眼望去，一处占地三十亩的菜园，一间土屋，周围是泥巴抹的墙。可谓“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若是偷盗抢劫，错失杀人，那还真是得不偿失。说死得奇怪，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死法？苏秀娥还是颇有兴趣，一行人走过狭长的菜园土路，进到屋里。扑面而来一股恶臭。
苏秀娥用袖口捂住口鼻，低声道：“是尸臭。”
人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会发出浓烈的腐臭味，但也不会太久，算上冬日严寒，尸体能多保存三五日，那么刘老头可能一个月前或者十天内遇害。他们还未见到尸体呢，屠户李就想打退堂鼓，他摸着脑袋，笑呵呵道：“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头肥猪没宰，要不先回去宰了，免得那猪咴儿咴儿乱叫，吵着睡觉。”
“你个怂包。”掌柜狠狠地朝屠户李屁股上一拍，“想不到你人高马大，胆子竟这么小。”
屠户李还不承认，怒道：“谁说我怕？”他又气得领头走在最前面，狠狠地吸了口气，然后撩开房里的破布纱帐。他又要看一次那恶心无比的尸体，只好多吸点新鲜空气，避免再次呕吐。
一具膨胀巨大化的尸体。
腹部肿胀如球，五官扭曲，嘴巴肥厚，甚至连身高都被撑到两丈以上。衣服被撑得实实的，有些破漏之处勒破了皮肤，从里流出乌黑色的臭血，还有高度腐烂的内脏恶臭味就由此发出。再看刘老头的服饰，绚烂多姿，头顶缠有鲜红色的头带，苏秀娥道：“是个苗人。”可惜这头带也给脑袋勒出深深的血痕，都能看到模糊的脑部，一些粉嫩发烂的脑浆。“呕！”屠户李还是没忍住，“你、你们先看着，呃啊！”他匆忙撩开布帐，跑到外面大呕特呕去了。
“老刘确实是个苗人。”
苏秀娥道：“那这么一来，老刘的死就更扑朔迷离，若果不是为钱，而是汉苗之间的恩怨歧视发生口角，然后杀人，那也并非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