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我们乃是山野中人，都是一样贫穷，更不会忧国忧民，为了民族气节去杀人。”
那位不曾开口的跛子张补充道：“刘老头性格古怪，但人不错，前年饥荒供了不少粮食救人，大家都记得他的米粟之恩。”
十六问：“尸体是何时发现的”
掌柜道：“就在昨夜，我遣几位伙计过来买菜，伙计说叫了几声不应，以为刘老头昏睡过去，便朝屋里探个究竟。结果看见这幅死像给吓得屁滚尿流，很快回来告诉众人。”他盯着脚边的尸体，“明明死在家中，看起来却像浮尸，浑身肿胀，成为巨人，实乃怪事。”
十六道：“不怪，你怎么他没有在水中浸过？”
“小师傅的意思是？”
“你所说确凿，此乃浮尸才有的特征，面部肿大，身体膨胀，甚至挤破了内脏，将血污通过七窍与伤口排到外部，恶臭无比。孙思邈将此定义为「巨人观」。众所周知，巨人观形成的条件极为苛刻，是人体死后体内的细菌失去抑制作用以超高速的效率分解尸体，造成大量气体，导致人膨胀起来。在万物疯长的夏季，巨人观也需要3…5日才能形成，而在如此寒冷的季节，恐怕一个月都无法形成巨人观的。”
掌柜忧心忡忡，“难道刘老头在月前就死了？”
苏秀娥道：“你可有听那和尚讲话，他的意思是天气如此寒冷，细菌死去的速度远远超过了繁殖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形成巨人观。”
掌柜道：“哦，原来如此，所以我说刘老头死得太奇怪了。”
十六道：“而且尸体需要有水浸泡，才能变成这幅样子。”
掌柜喃喃自语：“杀人者如此大费周折，肯定不是野妖咯，但这么麻烦图的什么呢？”他便以眼神示意，和十六一人抬着头，一人抬着双脚，将刘老头的尸体翻到背面。
那早已模糊的皮褶间，掌柜惊呼道：“那是什么？好像在动！”
………………………………
第七十五章 人皮字蛊
“抓住他！”掌柜一吼，跛子张立即用双手死死扼住那块蠕动的死皮，仔细看去，才发现并不是死皮之下有些虫子、精怪之类，而是这块皮肤本身在蠕动，是刻在皮肤上的纹身。
跛子张抽出阔刀，一刀将死皮斩下。那死皮一脱离本体，竟以皮肉为脚，和蜗牛似的挪向门口。它越挪越快，直到跛子张的刀尖将它牢牢钉住。
掌柜惊叫道：“这、这是何物？”
刘老头的尸体忽然作响，无数内脏破裂的声音还带着某种生物的低语，跛子张一把将掌柜拉离尸体，却见老刘身体炸裂，背后皮肤随着大刀砍出的血口迅速迸裂，这些人皮裂成十余块，全都朝门口冲去。跛子张飞身一扑，手里抓住五六块人皮，掌柜也帮忙踩住几块，他没有跛子张那么厉害，因这猛烈的尸臭已几乎将他熏晕过去。最后还有三块人皮冲破防线，它们简直就像闪电，转眼间已掠过破布纱帐，外面的屠户李听见掌柜的大喊：“拦住它们！”
“拦住啥？”屠户李大喊的时候，见到三张人皮诡异地爬过来，“我的个娘咧，人皮成精啦！”他用脚踩，这三张人皮却是身法灵活，一阵小跳躲过了他的攻击，屠户李使出双手，总算是将两块人皮擒拿。怎料最后一块人皮异常灵活，屠户李一直追到屋外，几次攻击都被躲过，眼看人皮要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屠户李一个熊扑！他怒骂道：“你个小王八蛋！让你逃，这次总算折在你爷爷手里。”
一行人从屋里跑出，看见屠户李趴在雪地中，掌柜哈哈大笑，“你这禽兽，连大地都不放过。”
“呸！”掌柜从屋边拿了件大麻袋，把会动的人皮都收在里面，顺便把屠户李扶起来，屠户李惊叫一声！“没了！那第三张人皮！”它从雪地下刨洞逃走了。
掌柜道：“你怎么这么蠢，快找哇！”
两人踢开积雪，沿着那个洞口往下刨，可怎么也找不到。跛子张说：“不用找了，你们找不到的。”他忽又盯着屠户李，“脱衣服。”
“啥？”屠户李真是错愕，“你对我有什么企图！”他看了眼掌柜，掌柜点头。屠户李还是不从，“我才不”
――刀光一闪。
屠户李的衣襟忽然破开，然后整件外套就落在地上。他顿时感到刺骨的寒意，还有胸口强烈的异物感，竟是那块人皮！高度腐烂的人皮正融入屠户李的皮肤，跛子张又劈一刀，连着血淋淋的肉块将那人皮挑到麻袋里，然后迅速将绳子系紧实。
屠户李捂着胸口痛哭流涕，“哎哟，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菜园已经没人了，十六与苏秀娥缓缓踱来，十六说：“那并非妖魔古怪，而是苗疆蛊术，我需请教一位朋友，给我一份样本。”
掌柜拒绝了，他说：“何必如此麻烦，我不管这是何物，总之销毁掉便可。”
十六看见苏秀娥偷偷动了手脚，便道：“也好，只是你们要小心袋子上的破洞，别让蛊物逃脱。”跛子张将麻袋提起来，果见一个大洞，仿佛被火焚烧过后的痕迹，急忙又套了件粗布袋子。两人将屠户李扶起来，“你没事吧？”“有事！张小弟你那一刀险些要我老命啊。”跛子张回道：“可我不出那一刀，你已经死了。”
“刚才那人皮是想与屠户李融合，照这看来，应是字蛊。”
“原来你知道啊。”苏秀娥坏坏地说，她将一小块人皮揪出，还是有剧烈的尸臭味。苏秀娥说：“我觉得其中有蹊跷，方才略施法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拿来此物。还是如此难闻。”她轻轻掩着袖子，低温蓝火将那块人皮层层缠绕。藏得十分隐蔽，苏秀娥说：“我可不愿被这样的秽物染了衣裳。”
十六说：“其中有些古怪，而且蛊毒千变万化，最好还是看看安楠的见解。”
苏秀娥说：“希望那些人不要做出蠢事才好。”
“嗯？”
“他们好像并不打算将人皮毁灭。”
“哦，不知安楠回来了没有。”十六说话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苏秀娥总觉得他心里有玄机。两人就这么逛回小客栈，看见伙计在门前扫雪。十六道：“掌柜还没回来吗？”
伙计答：“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也未归。”苏秀娥看这伙计勤奋的样子，娇声道：“怎么，你在释迦牟尼的成道佛诞日还要辛苦劳动吗？”
伙计道：“可笑可笑，我不劳动佛祖会给我钱吗？我用自己的双手赚钱，不然只好沦落街头，当然也没见过佛祖去可怜那些乞丐的。”
苏秀娥有意瞥了眼十六，十六只是一言不发，领着她走入屋内。苏秀娥低声道：“你不反驳吗？”
十六道：“那位伙计说得很有道理，我何必反驳？”
“那你是瞧不起佛祖喽？”
十六道：“不，正是顺应佛祖的意思。所谓我佛慈悲，不是假慈悲，不是无谓的慈悲。乞丐好手好脚，却要沦落于此，那是因为他们已无心。一个连心都没有的人，一个放弃了自己的人，佛祖纵然能将他引入正道，给他吃、给他穿，可他终归还是一无所有。要改变一个人的心绝非易事，但如果一个人没有心，任何拯救都是无用功。”
说话间，回首看见一位蹒跚的老乞丐在对门要饭。
十六道：“你看他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寒冷的街道上人流不断，没人会去注意那个老乞丐。一瞬间，老乞丐的眼睛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灰暗而仿惶。苏秀娥答：“我什么都没看到。他的眼已失去了生趣。”
什么是生趣？一个人所有的**，一个人活下去的原动力。可老乞丐眼里昏暗一片，再无任何事物。十六说：“没错，现在什么都救不了他。就算给他千万两黄金，他也会很快花完，继续行乞。不过你放心，没有人会愿意当一辈子乞丐。”正当两人要上楼梯的时候，苏秀娥最后看了一眼，看见对门的人轰走老乞丐，像对付野狗一样将老乞丐扔到外街。老乞丐撕心裂肺地怒吼：“你们等着！我定要正大光明地踏进你们店里！”店里人哈哈大笑，放了条大土狗出来，追着老乞丐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两人刚上楼就看见大炮强背着安楠，大炮强身上全是血，也有不少痕迹，安楠则好像陷入昏迷，安笙在给她针灸，一大堆人关切地围在那里。安笙看见十六来了，招呼道：“你们快都让开，光头大哥哥回来了。”
………………………………
第七十六章 其中秘密
“嘴唇发青眼发黑，她中了奇毒。”十六将双指摆在安楠人中，轻轻一掐，唇上的剧毒颜色便有褪去。“安笙，请你刺她风池、百汇*******安楠银针发力，两大提神穴位同时受到刺激，安笙整个人如同被压缩的弹簧猛然弹出，她惊叫出来，“哇呀呀呀~”安楠紧紧握着她的手，“没事啦。”她需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安楠，安楠这才松了口气，“呼居然一时大意被毒物偷袭，真是阴沟里翻船。”
大炮强这才说道：“你们没事了，有空救救我行不？”
安楠迅速将他身上扫过一遍，道：“都些小伤啦，擦擦口水就没问题了。”
大炮强恨不得骂人，不过自己满身伤口，却都伤得不深。苏秀娥揶揄道：“你们是去采药，还是去受苦？”
安楠不服气道：“当然是去采药啦！”她卸下胸前大大的草篓，可草篓里面的草药却都是寻常物色。大炮强说：“咱们运气太背，还是这九山连环太凶险，一开始遇见只斑纹花豹，追了三里地，而后误入食人花口里，险些丧命，最后被一条赤色大蟒追了出来。结果才进山一个时辰，我们就夹着尾巴逃走。也是那个时候，树林上部忽然降下一群毒蝎，这小姑娘不慎中招。”
安楠忙道：“什么不慎哪，我那叫一时大意，其实早就看见了，只是我的蛊虫损耗太大，一时半会无法祭出。”没错，在魔宫一战，毒皇蛊被雨祭淋死大半，而虎甲虫则被变异猎人灼烧殆尽，如今安楠也无任何护身之法。
十六说：“有些事情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安楠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先是楞了会儿，然后火急火燎地推搡众人“看什么看？快滚！”一拨人很快离开了，苏秀娥将那人皮交给十六，道：“我去沐浴了。”说罢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一直走进浴房里。
安楠有些扭捏，“好啦，人都走光了，你想说什么快说吧。”
十六道：“此事非常重要。”
安楠点了点头。
十六观望四周，还是觉得隔墙有耳，不大放心，便将安楠领到杂物间里，安楠的脸更红了，“小光头，我们的进展是不是快了一些？”
十六道：“事关人命，当然越快越好。”
“啊？这么急，让我考虑一下。我还没有相关经验。”
“不用考虑，你一定行的。”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是不可以。你要温柔一些”安楠刚刚解开她小巧的衣领。却见十六从身后掏出一块恶臭腐烂的人皮，安楠怔住了，“弄啥子嘞？”
十六道：“应是某种蛊术，与昨夜发现的刘老头凶案有关。希望你能详解一二。”
安楠恍然间很失落，她捏住鼻子将人皮拿过来，可能刚才太专注了，才没有注意人肉的腐臭味。观摩一阵后，她说：“是字蛊，我们家乡常用的手法。”字蛊不是蛊虫，而是种蛊物，它本体来源于某种草本植物。剥去植物的皮，萃取植物的液体，用纹身的方式刺入皮肤，就等同于让那种草本植物在人皮内生长。这是苗人用来保存秘密的手段，有些特别重要的密码、数字就会用这种方式保存起来。
十六道：“果然如此。”杂物间有口大缸，缸里都是融化的雪水，想必也不会用来做菜烧水，十六便将高度腐臭的人皮放在缸内清洗。随着血渍与浊液缓缓褪去，安楠惊道：“哦，这字蛊又不一般，它竟然怕水诶。”十六便将人皮从水里捞起，看见那皮上的纹身淡去几分，好像溺水的人一样浑身无力，也不到处吵闹，进入了假死状态。
安楠道：“炼制字蛊的时候，可以选择一些弱点去练，列如水、火，那样就方便将字蛊毁灭。显然你说的那个刘老头是我老乡，他在自己背上留下了什么秘密，可又想毁灭它。”说完她将人皮从十六手里取出，铺展在地，那乌青色的纹路毫无规律，也不像是什么象形文字。安楠道：“可能早就泡坏了，我看不懂。”
十六道：“还有其余部分在掌柜那里，我想全部拼起来才能弄清此事。”
安楠道：“那你可有想过刘老头为何要毁灭这个东西？无论他曾在皮肤上记载过什么，他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确实这字蛊怕水，但泡成这个样子可非一朝一夕，他绝对把自己浸在水桶里几天几夜，泡得皮肤支离破碎。什么样的秘密值得他这样拼命保护？”
十六道：“我会查清楚的，替我向镜儿道声晚安。”
看十六离去的背影，安楠轻声叹了口气。她先和安笙说好，然后去到镜儿的厢房。她看见镜儿趴在窗边，望着底下人潮涌动，连推门声也未听见。
最是佳人倚窗栏，灯火阑珊歌满镇。
她真得好美，安楠不忍心打搅这样的美人美景，就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镜儿开口了，“是安楠吗？”
安楠点点头，“是的。十六有急事出去，让我来陪你。”
镜儿当然有些失落，她披着被褥，一只手托着腮帮子。街上又在放烟花，一束束冲天的烟火绚烂多姿，可又有多少能够长久？来自这片天空的烟火，只为了一镇人观赏美丽的夙愿罢了。烟火的悲哀不是在于生命不够长久，而是它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它本该可以被更多人看到，可一旦被人引燃了火线，就只剩下殊死一搏的选择。
镜儿只是担心十六，她说：“十六又发现刘老头的命案有蹊跷吗？他总是担心别人，什么时候能为自己着想就好了。”
安楠没有说话，心里却叹道：“难道你也不是总为别人着想？为十六小伤担心，却连自己差点没命都要隐瞒。”窗外寒意愈浓，镜儿说：“可能很快又要下雪了，希望十六不要去得太久。”
安楠说：“难道你要一直等他回来吗？”
镜儿没有回答这句话，不知不觉之中，十六已经占据了她的心，她的肺，五脏六腑。
等十六走回那条老街之时，天地间的寒气逼人，甚至游人也逐渐稀少，风中充满了寂寞与萧索。如果不是一间间房屋亮着的灯火，十六会觉得这些屋子不过是一具具的尸体，他已看见老刘家的灯还亮着。
雪，终于下了。
“幸好这缕烛火。”众人在屋里摩梭手脚，跛子张盯着橘黄色的烛火，盯得出神。
掌柜笑了声，“你还记得这蜡烛？”
跛子张道；“我不会忘记。”
许多年前，跛子张带着一身血来到岭南镇，是屠户李扛着他进入客栈，那天也下着雪，他只记得温暖的烛光。跛子张的眉毛很浓、很粗，他的眼睛也烔烔有神，冷酷的脸庞与尖下巴凝成一条直线，是这个人多了几分稳重、残酷的味道。
掌柜拍着跛子张的肩膀，“幸亏你还记得，我们来到岭南镇，都不想被人追究从前做过的事。只要有这个。”他将洗净的人皮一块块拿出来，钉在桌上。“老刘果然有地图，我们只要干完这一票，大家下半辈子都不愁。”
跛子张说：“你们有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