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随即检举上报,所以牟大人并无罪责。并且他还极力建议将此案应该移交给刑部审理,可惜圣上不肯采纳。
唉,哪知道随后福达一案兴起,刑部官员全部牵连受审。又是宗海大人愤而上言:‘先帝定下的律法不可破坏,宠幸权臣的势力不可助长,朝廷大臣不可羞辱,妖言惑众的妖贼不可赦免。’结果圣上将他一并入了狱,不久革去了官籍,朝廷从此失去一栋梁啊。”
“李福达。”沈侃眯起了眼睛。
关于当年的李福达一案,家里人人对此三缄其口,即使沈侃也经过多方打听,结合他的历史知识,但对此案的前因后果以及内幕也丝毫搞不清楚。
只知道在嘉靖初年,嘉靖皇帝的“大礼仪”之争风波未息,突然又爆发出一桩曾震动朝野的大案,因此案而被革职的各级官员多达四十余人,老爷子就因为仗义执言,也被一道旨意削职为民。
时至今日,也没有官员敢出头为这些蒙受冤枉的同僚们说话,当然事后嘉靖老儿大概也知道做错了,曾顺水推舟的下旨让蒙冤最重的沈汉等数人复官。
但是,老爷子焉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接受恩典
不用问,此事是一直扎在老爷子内心中的一根深刺,多年来一定会耿耿于怀,如果不将案情追查到真相大白,皇帝为这些贬谪的官员们平反昭雪的那一天,那么他们即使死后也不能瞑目,因为名誉蒙尘,史书上会不明不白的书写一笔。
对古代的士大夫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青史污点。
对此沈侃当然不会甘心,毕竟涉及到切身利益。而想当初沈家的同辈兄弟们即使谁也不说,一个个也不甘心,家族之痛无不感同身受。
沈侃这一代人为何人人拼了命读书,以至于人才辈出,这件事显然是一大诱因,沈族的名声绝对不容玷污。
只是时日久了,动力也渐渐的没了,沈侃如此,兄弟沈象道、沈値、还有沈仕无不如此。
总之今日沈侃通过老人的一席话,对老爷子有了新的认识,即使明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也把此事默默记在心里。
如果将来能有机会的话,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哪怕闹他个天翻地覆,也要对旧案好好的说道一番。
此事显然对沈家几代人影响深远,沈嘉绩作为兄弟中能力最杰出的,正因父亲的遭遇,对皇帝对朝堂深感失望,绝了出仕的念头。
这边耘农先生眼见王家兄长对宗海先辈如此看重,知道机不可失,可是见他叔侄俩都沉默了下来,便赶紧说道:“当年大兄领沈老伯的为人,今日他家则看重令弟之为人,那大兄为何不让他去呢”
老人一反先前的态度,欣然说道:“舍弟只说有好友请他去教学,并不曾言及二位的尊姓,我也因侄儿年纪还小,恐怕他不在家,被不良之徒引诱,不如叫他父子在家中。呵呵!若早知道是沈家这样的名门,教导的学生又多,我岂能阻拦呢”
沈嘉绩顿时如梦方醒,大喜道:“弟之相请,原是连令侄都要请去的。”
“教书育人,诚大善也,老夫也有机会前去拜访宗海先生。”老人哈哈大笑,“老夫生平做事爽快,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虽说我离不得亲弟弟,但岂能不让他做正经事终日兄弟俩厮守着不成”
“痛快!”沈嘉绩大笑。
沈侃也觉得痛快淋漓,不愧是盛名天下的王阁老后人,行事绝无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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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6章 狼心狗肺
打铁要趁热,沈嘉绩马上叫沈侃去将护书匣子拿来,取出来一张全贴。
那上面已经事先写好了,谨具束金八十两,节仪十八两,奉申聘敬,后面是拜名。
比时下的束脩高出许多,一般普通乡下也不过十二两银子左右一年,管一日三餐,城里一般三四十两,外加逢年过节的礼物,而沈家村给出了足足高出一倍的酬金。
沈侃非常兴奋,老师的好坏实在太重要了,不仅能学到有用的知识,师承德高望重之人,对于将来的方方面面无疑能起到很多的促进作用。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沈侃恭恭敬敬的低头便拜,潜斋先生笑着受了。
沈嘉绩也感谢了王大兄,并谢了同来的好友耘农先生。
稍微坐了一会儿,他们拜别起身,王家兄弟送出了大门。
路上,耘农先生笑道:“预为子弟成立计,费尽慎师择友心。道古啊,你四叔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知道。”沈侃重重点头。
“道古,好生用功即可。”沈嘉绩微笑道。
“是。”沈侃再一次重重点头。
日月如梭,不知不觉过了正月。
江南的垂柳纷纷舒展开黄绿嫩叶的枝条,在温暖的春风中翩翩起舞,桃树也陆续开出了艳红的花朵,远远看去成林的桃花灿若云霞。
整个吴中地区被春风滋润,红得如火的木棉花,粉得如霞的芍药花,白得如玉的月季花也竞相绽放……各色花朵有的花蕾满枝,有的含苞初绽,有的昂首怒放,沁人心脾的花香引来了大群蜜蜂以及淘气的蝴蝶……
这么好的天气,春梅姐此刻却懒洋洋的躺在炕上,无心烧饭,无心洗衣服,也无心饲养鸡鸭,一想起村里男人们的污言秽语和女人们的嘲讽,心里就好似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翻滚。
犹记得出嫁前的那一夜,父亲叮嘱的那些话:“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何丈夫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能小声地,温柔地去劝慰,绝不能赌气,更不能拌嘴。”
“是不是对他劝的太少了”春梅姐难得的检讨自身。
胡思乱想了的好半天,忽然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无精打采的爬起来,又开始做好像永远也做不完的琐细家务。
将被褥抱出来晾晒,春梅姐的心情因晴爽的天气而好转了些,可是当望了眼外头,她皱眉说道:“真鬼气,这世道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从二月初一的那一天起,村子里就开始变得不太平也不安静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来了一些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赖在村里就不走了。
连丈夫沈大柱也突然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加粗暴,更加的凶狠,好在不是对她。
前晚难得回来,夫妇俩亲热一番,沈大柱拿出来一柄长刀,大半夜的将刀磨得锋利无比,说要去入一个什么会,那个会有饭吃,有钱用,并且还可以赌钱吃酒。
最近春梅姐的消息来源越来越闭塞,不明白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她昨晚眼见丈夫磨刀的时候,心里就不免跟着害怕起来,担心丈夫一刀将她砍死,并且丈夫的目光阴森恐怖,不时的露出浓浓杀意。
“不要到外边去!知道吗”
天还未亮,沈大柱抱着刀,用手卷着袖子,“我要去会中了,也许还要去别的地方。晚上,你早点关门,这阵子不太平。”
“知道了。”春梅姐哆哆嗦嗦的应承,目光中含着一丝憎恨。
这两天,惧怕丈夫的她果真一天到晚都待在家里,不敢出门一步。
可是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了,春梅姐很想打听下为何丈夫要入什么会,为何村里多了这么多的陌生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决心跑出去走一回。
从墙壁上取下来草叉,对着镜子收拾一番,一来为了防身,二来顺便去草场叉两捆稻草回来引火。
村子依旧,与去年没什么变化,不过多了些不认识的人,原先的大庙还多了一座新开办的学堂。
春梅姐缓步穿过一条小路,草场上的稻草堆得像房子一样,其中的一堆稻草旁边,有一个穿着长衣和一个穿着短衣的人正在说话。
她没注意到有人,举起草叉来回叉了两堆,随便捆上,刚要准备拖回家去。
“嫂子!”
“谁呀”
她回过头,一个年轻人走出来望着她,原来是隔壁张大娘的大儿子张木头。
“大哥昨晚回家了吗”
“没有。”
春梅姐轻声应着,一面看了眼另一个,背对着她的年轻人,身材不错。
“哦!昨晚他在会里和人吵了架,跑出去了。”张木头沉吟了一声,“这家伙,大概跑到哪里打牌去了。”
“哪个大哥”
“就是……就是那个不愿操练,与教官吵起来的那一个,整天只知道吃酒耍钱玩娘们的大柱子。”张木头说着扫了眼春梅姐,“喏,这位就是他的娘子,叫春梅姐的。”
春梅姐的脸顿时臊得通红,心里怨恨当面说话不留情面的大木头,二话不说,转身就要拖走稻草。
忽然,张木头想起来了,叫道:“忘了你们俩认识。”
穿着青色长衣的年轻人转过身来,春梅姐也转过了头,他和她的视线,骤然接触在了一起。
那白白的,英俊的,丰润的面孔,闪动着一双长长的睫毛,星一般的眼睛……
不知为何,春梅姐下意识的大吃一惊,使劲地拖着稻草和叉子,向家中飞跑。
“跑什么”沈侃非常无语,这不显得欲盖拟彰嘛
“她不好意思见我,你也知道她怎么离开的沈家。”沈侃对挤眉弄眼的张木头说道。
“嘿嘿。”张木头神色羡慕的搓了搓手,
“混账。”沈侃怒道。
“我又没说什么”张木头依然嬉笑不已。
“算了,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沈侃皱着眉,“你赶紧去通知大家伙,十二岁以上,十八岁以下,必须每天去学堂的操场练武,分好小队,白天黑夜帮着分担巡防村子的责任。”
张木头点头应承,问道:“木哥儿,你说该死的倭寇真敢跑来犯咱们苏州吗”
沈侃说道:“距离出海口那么近,别说苏州,万一各地抵挡不住,怕不连金陵都敢去。”
“这些狼心狗肺的恶鬼。”张木头愤怒往地上吐了口痰。
原来前些日子,忽然传来倭人侵犯沿海岛屿的消息,数量不明的倭人冲进渔村里,到处杀人放火,强…暴妇女,不但劫掠钱财,甚至掘坟挖墓,最残忍的是听说将婴儿绑在竹竿上,用开水烫,倭人看着啼哭的婴儿拍手大笑。
沿岸的百姓吓坏了,匆忙拖家带口的往内地逃,村里的陌生人就是这些逃难之人。
随着难民涌入,一时间苏州内外也变得风声鹤唳,愤怒的人们马上纷纷自发的组织起来,守卫家园。
朝政日益**,海防早已松弛,近些年倭寇的气焰更加嚣张,所以老百姓不敢把身家性命寄托在官军身上。
镇上成立了灭倭会,牵头的正是四叔沈嘉绩和孙家叶家等士绅,本地的一些商贾纷纷资助钱粮,组织的人手不但会守卫家乡,且时刻准备去支援各地。
民众自发组织非是杜撰,嘉靖年间,因连续被倭寇侵扰,各地官员对飘忽不定又残忍异常的倭寇非常头疼,官军用来防守漫长的海岸线和重要城镇尚且有心无力,毕竟早已不是明初的军队了。
所以官府鼓励民间训练乡兵自然成了必然之举,不但汉人如此,苗、壮、瑶等各族百姓也组织了起来。
尽管沈侃早预料到将会面对倭寇,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历史上嘉靖年间就是倭寇最为肆虐的年代。
既然赶上了那总得做点什么,现在的年纪不适合上战场,说老实话也不大敢,他便自觉地负责组织村里的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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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7章 痛心
倭寇要杀过来的传闻一时间尘嚣其上,闹得整个苏州的气氛非常紧张,官府不得不四处张贴告示安稳民心。
巡防营日夜巡逻,城内每日提早宵禁,与邻近的南…京城一样,大批官军被调入城内防守,只为了保住城池,而乡下则寄希望于少量的官军和各镇乡勇了。
叶古玉所谋之事因而被耽搁了下来,对方请求延长一年期限,叶古玉对此也无可奈何。
沈家村,沈侃每日和村中的子弟一起读书,潜斋先生的小儿子刚刚有了大名,王大兄给取名叫做王朴,字守淳。
沈家给学堂安排了一名厨役,村里也安排了几位妇人来帮佣,米面柴薪佐料菜蔬等无不供应充足,中午学生们就近在学堂里吃饭。
潜斋先生看在眼里,自然不免格外看重沈侃,所以沈侃和王朴两个人,一日所读之书,顶的上其他学生三日。
闲暇之余,沈嘉绩也时常过来,与潜斋先生说诗会文,或小酌快谈。
不过这几日因倭寇而来的少了,潜斋先生自是也对外寇忧心忡忡,眼见弟子沈侃自觉组织村里的孩子们习武,大为赞赏,同时对弟子们的学业开了绿灯。
夜晚,沈侃拖着一身的疲惫回来,穿过外宅,就见正落大宅满院子丫头媳妇们端着红漆食盒或盘子等物件,一个个往返奔走不停。
“来客人了”
又是读书又是锻炼还要操心的他,那大脑袋早已转了筋,迷迷糊糊的走了过去。
房檐下三四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冲他点头问好,沈侃一边点头,一边掀起门帘跨了进去。
正厅空荡荡的,大丫头彩云正在整理桌子,见他来了,便向东屋呶嘴儿。
沈侃走了进去,屋里明亮如昼,老太太正对着门,依着靠背盘膝端坐,身边侍立彩霞和沈沛文,沈沛薇沈雨琴坐在一侧,还有几个小丫头在四周垂手站了一溜。
这阵仗无疑是来客人了,沈侃赶紧停下脚步,见有个乡下老妇人坐在那里。
老太太笑道:“老人家好久没来了,大概有两年了吧”
老妇人身子前倾,忙笑道:“前年春天来请过太夫人的安,只因家里穷,没有得体的穿戴不方便出门,所以未能常来。如今禁不住想念,一则来瞻仰您老的慈颜,二则来看看我那心肝宝贝哥儿来了。”
“老人家费心了。”老太太笑道。
沈侃退后一步,小声询问彩云,“这位是谁谁是她的心肝宝贝”
“大太太的娘家远亲,宝贝哥儿自然就是大少爷呗,听说以前常来的,近年家道中落,也就不大来了。”彩云咬着耳朵说道。
“那大太太呢”
“这不刚从那边过来嘛,太太大概忙着打理家事,不得空。”
“哦。”
沈侃没能请安,不能走人,只好站着干等。彩云悄悄递过来一碗蒸鸡蛋糕,沈侃接过来笑道:“正饿的狠,谢了。”
“呸,谁用你谢”彩云白了他一眼。
这时里面的老妇人说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咱们穷人的一些穷意思罢了!为的是您老吃口新鲜,拿了一只鸡一篮子蘑菇,给哥儿带了一点软乎的香饽饽。”
“老人家自己来就好了,又拿什么东西”顾氏笑了笑,问道:“金哥儿在哪里去叫了来。”
彩云见状大声说道:“是。”一转身跑了出去。
老大在家沈侃近几日忙得昏天黑地,对家里的事几乎毫不知情,很快就见沈仕掀了帘子大步进来。
“大哥。”沈侃拱手。
“嗯。”沈仕轻轻点头,直接走了进去。
见孙儿来了,老太太笑着说道:“快来,你干娘看你来了。”
“哎呦,我的心肝长这么大了”
老妇人起身一把抓住沈仕的手,连连叫着心肝肉啊,还把人给搂到了怀里,亲了一下,连连不停的问这问那。
沈侃和大家伙都忍不住笑了,沈仕则一脸别扭,碍于祖母在场也不好拒绝,有些难堪的一一回答。
眼看祖母要设宴款待客人,沈侃走进去问了安,老太太随便问了几句后,说道:“我们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