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湘院的灯火通明。
一盏盏明晃晃的油灯在桌案上摆开,一块块冻得坚硬的冰块被盛在翡翠玉盆中,冰块散发着一缕缕白雾。
淡紫色的纱幔下,粉红色素锦软榻上,沫雨正在昏睡。
丫鬟们不停地往玉盆中加水,沫雨额头上的一块湿漉漉的白帕子,丫鬟不断地在更换,白雾雾的寒气在屋子里扩散蔓延。
“冰块不够了,你去取些新的来。”
红儿差着屋子里的其她的丫鬟,“还有这帕子也再去取几条来。灯芯再拉低些许,屋子里还不够亮。还有大夫开的药煎好了吗?好了就端来。”
丫鬟们在南湘院里进进出出,一屋子的丫鬟都忙坏了。
随着一声沉闷的轻咳声,一个青衣白发走了进来:“小姐还没醒吗?”
红儿应声道:“嗯,大夫说小姐要把药喝了头上的淤肿才会好得快些,可小姐还在昏睡着。”
独孤凯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女儿,额角肿起的大胞清晰可见,他的眉毛一皱,怒声道:“来人,给我把院子里的桃花树砍了,拿去烧火!”
下人齐声应道:“是!”
独孤凯眉头紧皱,花白的头发似乎都在发怒。几个下人手持斧头,齐刷刷的往院子里的那棵桃花树奔去。
一旁的一诺深吸口气,缓缓叹道:“哎,皮肤无罪,树有罪。死定喽,死定喽,桃树哟。”
似阳光般温暖的眼眸,一头有些洒脱不羁的直发随意的散在肩膀上,随风翻飞,却一丝不乱,一身如天空般湛蓝的蓝衣。
他一副优哉自得的样子,右手的铜铃铛‘铃铃’响着。
屋子里的沫雨呼吸轻柔,她嘴角微扬,似乎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小绿小绿,快告诉我,马伯伯昨天端来的那壶酒被爹藏到哪里去了?爹可不能再喝了,喝多了就让我去抄四书五经,那些我都已经会背了,从小到大,光是论语我就已经抄了不下千遍,我实在不想再被罚抄书了。”
沫雨趴在花盆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花盆里的小草,不停的和它们说话。
一株小草晃着脑袋,头顶的两片叶子不停的一张一合,像是在对沫雨讲着什么,它把叶尖指向衣柜顶的方向:“在那里在那里,你爹怕你找故意藏到了你够不着的地方呢。”
沫雨抬起脑袋对着衣柜顶看了看:“还真在那里啊,爹真狡猾,以为藏在那里我就找不着了。”
沫雨跳了半天脚也够不着,眼看着那壶酒就在那里向她招着手。
一朵桃花慢悠悠的飘了过来:“酒藏在你爹的床底下,才不在那里。”
花瓣围着她的头顶上转来转去,沫雨用手挥着赶它走:“小桃,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出来捣乱啊,我都已经看到那壶酒了。”
“真的真的,这次我说的真的是真的,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沫雨撩起床铺爬到了床底,咣当,脑袋磕到了酒壶上:“好啊,爹竟然藏了两壶,二锅头虽然不是什么名酒,可它烧制久了酒劲极烈,喝酒没什么不好,可爹喝了酒我就不好了,可不能再让爹多喝,喝茶就好了,为什么要喝酒呢?爹爱酒的老毛病怎么老改不掉呢?”沫雨往床榻底下看了看,“呵呵,等我醒了再去拿。”
“那你们知道爹的那本剑谱放哪里了吗?”她慢吞吞的才从床底下钻出来。
“啊?你偷偷搬走了他的酒,还要偷他的剑谱啊?”
“嘘,不是偷,我只是拿来看看,最近师哥的剑法大肠,我连他十招也接不住,他还老骂我笨,我就看看而已,看完就还,不会拿走的。”沫雨对着桃花和小草嘻嘻笑着,一副很陈恳的样子。
桃花歪着个眼珠看她:“真的?”
“嗯,”沫雨一阵的点头,“你相信我嘛,等我醒了我就带蜂蜜给你喝好不好,呵呵。”
“你这可是在贿赂我啊,灵界可不允许。”
说了好多,小桃和小绿都不肯松口,沫雨一脸的苦恼,她抓抓脑袋对着屋子里的其它花花草草们大喊:“谁—知—道—爹—的—剑—谱?”
满屋的花朵一阵飘呼,全都飞到了沫雨的身周,围着她飞舞。
“快说快说,爹把剑谱藏哪里了?”
“在…”
……
不一会儿,沫雨睫毛微动,她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啊!都还没知道爹的剑谱在哪里,怎么在关键时候就醒了呢?
“外面什么声音?爹,红儿,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沫雨眨眨眼睛,满脸困惑,糟了,该不是偷酒壶翻看剑谱的事情被爹发现了吧?可那是在梦里,自己什么都还没拿啊?冤枉!
红儿高兴的轻呼:“小姐你终于醒来了?奴婢还以为…吓死奴婢了。”
独孤凯震怒:“你们这些丫鬟站一屋,都在干什么?小姐醒了还不把汤药端来!”
床榻上的沫雨慢慢坐起身,心虚的笑了笑:“外面的动静这么大,是有人闯入山庄吗?”
瞥眼看到一诺怎么又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里呢?她一通的挤眉弄眼,跟他讲过好多遍,不要随便跑到她的闺房来,他为什么总是不记得呢?
一诺摆了摆袖子,坐在了桌子边,茶烟袅袅升起,他随手沏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俩口:“师傅在命下人砍树。”
“哪棵树?”
“在南湘院里,种着的除了那棵桃树,还有哪棵树啊?”
沫雨一怔,从床上跳了下来,像风一样跑向院子。
对在桃树前,准备挥斧砍树的下人大喊道:“住手,住手,你们在做什么?不准砍!”
她什么也没管的冲向桃树,下人们的斧头根本来不及收手。
锋利的斧头向桃树砍去,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透明的弧线,砍向正拥在桃树前死死抱住树干的沫雨。
院子里的丫鬟下人都吓傻了,惊叫声一片。
如天空下的一抹轻风,一诺从围墙的令一头飞了过来,他的轻功是独孤凯弟子中最快的。
正在他落地的一刹那,一把闪着诡异光芒的宝剑横在了她身前,斧头像中了魔一样被剑器震开。
独孤凯的脸都惊白了,愤怒的大喊:“都给我下去!”
他眉毛揪成了一团,似有一道火焰在院子里燃然。
下人们都吓坏了,捧着斧头一脸惊恐,四处逃窜。
宝剑被扔在了地上,白冷天紧紧的抱住了沫雨,额角的汗水已湿了挡在他优雅眉宇间的头发一片,急促的呼吸声在沫雨耳旁飘过,他一脸的担忧与紧张:“没事了,没事了。”
铜铃铛在风中‘铃铃’响着,“你是要把我吓死吗?傻丫头,树可不知道你这么保护它啊。”
“我只是不希望他们把树就这么砍了,那是你为我种的,怎么可以叫人就这么砍了,绝对不可以。”
“傻丫头,树可以再种,可你不能有事知道吗?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
白冷天的手久久才放开沫雨,他好怕她受伤,真的好怕,好怕,怕她忘了他,怕他再一次失去她。
………………………………
隐痛
沫雨沉沉的睡着了,她又在做梦吗?
白冷天把被角掖在她的下巴,轻轻为她揭去打在脸颊上的发丝,他把手上的铜铃铛轻轻解下,小心翼翼的放在离床头最近的桌案,他的动作很轻,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吵醒熟睡的她。
“告诉她我走了。”
红儿点了点头:“冷天少爷不等小姐醒了亲自和她告别吗?”
“不了,那样我会不舍得走。”
门被轻轻关上了,像是舍不得吵醒这世上任何的生灵。
焰霞山庄,他走了。
天快亮了,月儿闪着朦胧的暗光,悄悄的躲在云雾里,启明星静静升起。
一诺早在城门等了多时,他的‘木头’不停踢着前蹄,时不时还要提着嗓子对一诺叫几声。他安抚着有些狂躁的‘木头’。
“冷师弟,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的马儿都等的不耐烦了,他拉了拉缰绳,‘木头’配合得当,猛的蹄叫了几声。
“你应该叫我师哥。”
他安静的脸上带了些许严肃,“难道师傅改变主意了,派你去杀他?”
一诺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我可没那本事,只是来送送你,可别多想。会头我还打算睡个回笼觉呢。”
白衣被风吹得扬起,背在身后的宝剑任然显得诡异:“少来这套,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不至于这么无聊。”
“难道我看起来不无聊吗?这两年师傅大事小事都派你去做,我就快活活被闷死在山庄里了,要不是这次假借来送你,我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出的了山庄呢。”
白冷天不理会他的话:“我走了后替我好好照顾她。”他轻轻拍了拍一诺的左肩,眼神里带着些许嘱托。
一诺沉默许久,陈恳的凝视:“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小雨占为己有。”
白冷天淡淡一笑,笑里带了些轻蔑:“我说真的。”
一诺狠狠瞪了他一眼,凶巴巴的问道:“难道我看起来像是在说假的吗?”
看着白冷天离开的背影,他的眼神带了些平时没有的寂静,“他只是把我们当做工具,一个杀人的武器,这样为他卖命值得吗?为一个不把性命当东西的人卖命真的值得吗?”
白冷天骑上了马,马儿走出了几步,被他的缰绳绊住了:“这话你不该讲。”
“是为了她吗?”
“天色不早了,我该启程,你也该回庄了。”
他静静的望着远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背,马儿不停蹄的向着远方飞奔。
马蹄声越来越远。
高挂的启明星若有若无的闪着,朦胧的月光逐渐退去。
冷风卷着柳絮四处飞舞,满地的残叶在风中凌乱,它们都不知道会去往何处,也许只是随风而已,又有谁知道呢。
绣着粉红色兰花,底部经线镶嵌的软踏上沫雨正在梳妆,华贵的铜镜里一张美丽绝伦的脸,窗外的朝阳透过雕工精美的窗子,打在她随意披散的头发上,照出淡淡晕红。
红儿小心翼翼地将一把翠绿的竹子插入细口的玛瑙瓶子里:“小姐的喜好真奇怪,女儿家都是喜欢花啊,草啊,什么的可小姐却只喜欢这竹子。”
铜镜在她的手中轻轻转动,淡淡的一抹笑容,爬上她嘴角:“因为他喜欢啊。”
“他?是冷天少爷吗?奴婢忘了,冷天少爷喜欢什么,咱们小姐就会喜欢什么,少爷爱武剑,小姐瞒着老爷在偷偷学剑,坏了!”红儿突然眼神担忧,一脸大事不妙了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了?”沫雨从榻上跳了起来,手上的铜镜‘咣当’掉在了地上。
红儿睁大了眼睛,很认真的问:“要是冷天少爷哪一天喜欢上了小狗小猫小猪小蜥蜴什么的怎么办?那小姐岂不是要成了养狗养猫,养猪的姑娘?小猫小狗挺可爱的,可是猪?还有那脏兮兮的蜥蜴,奴婢不敢再往下想了。”
“师哥才不会喜欢这样的动物呢?呵呵,要是真有那一天,我就让红儿帮我养那些动物。”
“要真有那一天,奴婢哪还敢来服饰小姐啊,一定早收好东西逃离山庄了。”
红儿摆弄了几下那玛瑙瓶里的翠竹,逐字逐句地说道,“别的奴婢不知,我只知道冷天少爷和小姐配极了,为了小姐他一定不会让小姐成为养猪的姑娘的。”
“红儿你乱说什么呢,这月的工钱全免了。”
“啊?又免月钱啊?”
沫雨得意的把嘴一咧:“嗯。”
红儿一声叹气:“再免下去奴婢就连死后买棺材下葬的银俩都快没了。”
沫雨眨眨眼,蝴蝶金玉发钗在她的脑袋上扑闪着翅膀,她很认真的说道:“红儿,你可不能离开山庄,等你死了就把我们的骨灰埋在一起,下辈子还要做好朋友。”
“奴婢只是个丫鬟,怎么可以和小姐葬在一起呢?再说了,”红儿一脸坏笑,“奴婢和小姐埋在一起了冷天少爷怎么办?”
沫雨追着红儿满屋跑。
桌案上的铜铃铛被撞到,铃铛顺着桌面滚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铃铃’声。
“奴婢忘了,冷天少爷今天晨时未到就离庄了,他让奴婢告诉小姐一声,让小姐不要担心他。”
丫鬟轻轻拾起掉在地上的铜铃铛,“这是一诺少爷的那只?还是冷天少爷的那只?”
沫雨将铃铛放在了手心里,她看得仔细:“这是师哥的那支。”
红儿盯着沫雨手里的铜铃铛看了半晌:“可奴婢看起来铃铛都一样子,小姐是怎样知道这是冷天少爷的呢?”
沫雨呵呵笑着:“因为师哥的铃铛是我帮他系上的。”刚说完,连她自己也觉得没道理啊?这跟谁系的铃铛有什么关系吗?三只铃铛都长一个样子,她也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反正就是那个样子了。
小时候,白冷天和一诺初到山庄,对山庄的地形方位不大熟悉,独孤凯怕找不到他们,就给了他们一人一只紫玲玉铜铃铛,方便随时都能知道他们在哪里,焰霞山庄虽只有六个院落,可每个院落都大的惊人,白日里还好,有丫鬟下人在里面走动,增加不少人气,一但到了夜里,要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别说说话了,呼吸重了都会产生回音。
院与院之间并未相连,距离也相隔甚远,假山、荷花池、兵器库、庄主闭关的石室,光是朱婷就有不下二十个,山庄内甚至还种有一整片的枫树林,大小不一的长廊纵横贯穿,在山庄里行做了一张渔网。
曾有下人在山庄内走丢迷了路,守卫花了七日才将人找到,多日无粮无水,找到时人已快不行,至于沫雨身上的那只铃铛,也是独孤凯给的,她自小就有分不清楚方向犯路痴的毛病,从东面来的走时还会回到东面去,带她去同一座寺庙里上香十余次,还找不到门在哪,没人领着还会在庙里走丢,寺庙就那么大都如此,别说那富可敌国的焰霞山庄了,怪不得独孤凯担心女儿会在自己家走丢,估计她会失踪,才在她身上栓了个能千里寻音的铃铛,在这住了十余年,她总算是差不多的认得路了,不大会在庄里走丢了。
据说这最早是战国时期某为君王的王宫,秦始皇拿下六国,将此处赐于长子胡亥,此人荒淫无道,将此按照六国的模样重新修建,大肆抢夺周围百姓的田地和住房扩大宫殿,网罗天下美人住于此,将此命为六宫。
秦国灭,此处被一个西域的商人买下,后又成了武林前任盟主‘肖效宏’的宅院,独孤凯拿下武林后这就成了他的府邸,一翻加工,此地变得更是富丽堂皇,雄伟壮观。
因为山庄里有着一片枫树林,每逢十月初秋,整片整片的红叶撒满树梢,远远望去,就如一簇红霞不经意的落在大地,夕阳下泛着淡淡橘红,因此,得名焰霞山庄。
一张字条从铃铛里被抽了出来。‘沫儿,让它留在你身边,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会记得吃饭,也不会让自己受伤。
当我在度回来山庄的时候,你要把铜铃铛重写系在我手上。我不在山庄的日子要好好照顾自己。冷天’。
沫雨的嘴角流露出一抹似朝霞般微笑。怎么办,他刚走,她就开始想他了。
沫雨将师哥的铃铛细心的用丝线穿好,又将丝线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缠在自己的右手腕上,想了想不对,这一只手一只铃铛怎么那么奇怪,她又把铃铛解了下来和左手的那只栓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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