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没有,认了就成。”
这一合平平淡淡,无所谓输赢,人人没意见,看着挺公正,其实最不公正。不必理会范员外借前案求情,就事论事,有罪就要罚,依律而定,如此轻易放过,岂不是徇私枉法?何大人强行以错纠错,必然错上加错,已无公允可言。
有惊无险安然度过一厄,范员外又劳累了几分,一时只觉腿脚儿酸软全身乏力,心下急于了结此事,忙道:“何大人,请到客厅用……”
“且慢。”
范贵之只觉脑门儿虚火陡升三尺,也顾不得仪态有失,闪电般转身指鼻尖声怒斥:“jiān贼!你有完没完!老夫一再忍辱负重,你却再三苦苦相逼!既如此,今ri拼着舍了这条老命,也要,也要……”薛万里一时目瞪口呆,愕然道:“也要怎地?”
“哼,老夫明理之人,岂会与你逞那匹夫之勇!”范员外呆了呆,愤然收指说了句场面话,低头走开。拼了也是白搭,命虽老,也是留着比较好,冷静,冷静!再忍他一时!薛万里挠了挠头,笑道:“何大人,财物纠纷一事,还请大人作个见证。”何明达稍加思索,略一点头。
薛万里侧身讪讪一笑:“范员外,您看这二百两――”范贵之倒也正yu了结此事,不待他说完便冷哼道:“快拿了去,赶紧走人!”薛万里眉头一皱:“这又如何使得?我二人损坏了许多物什,自当……”范贵之不耐道:“别罗嗦,不用赔了!”薛万里吐口长气:“范员外果然仁义厚道,不知那十万石?”见他恬不知耻得便宜,装模作样还卖乖,范贵之愈加心烦意乱,拂袖斥道:“不是许给你了?你只管去取!哈,十万石,倒也不多!”
“这――”薛万里愁眉不展,一时无话。
“哈哈哈!既无搬山填海之术,何不寻那神兵天将前来为你运粮?”范员外郁闷已久,见状不由开怀大笑,连嘲带讽。薛万里垂头丧气道:“何来神兵?天将……”范贵之捧腹狂笑:“二虎山,二当家,一万jing兵于你所驱,十万百姓为你所用,区区小事,如何难得倒你?”薛万里一拍脑门:“险些忘了!首领在此,怎轮得上二当家擅作主张,方寨主,你来出主意!”
方寨主正与他熊大哥挤眉弄眼,暗中传情,闻声不由大吃一惊,不悦道:“甚么寨主!不是不玩儿了么?”薛万里叹道:“范老爷既揭咱老底儿,咱便再玩儿上这最后一把!那十万石粮食,你想到法子了么?”小方子愕然道:“我能有什么法子?叫人又不来……”薛万里嘿嘿一乐:“寨主若再想不出来,俺肚子可也饿了。”小方子茫然不解,一时愣在原地。熊管家恍然大悟,点头道:“大伙儿都饿了!我去准备饭食,老爷……”范贵之正嫌他碍事,抬手一挥。熊管家甩开大步,走到厅口吆喝道:“阿三,老四,随我去备饭,叫上几个帮手……”
“帮手?听着耳熟,谁说过来着?”目送熊大哥离去,小方子正觉奇怪,忽然心里一动:“哈,我知道拉!”偏头见老薛微笑不语,再看那官爷低头苦笑:“这官爷人倒是不错,说不定能帮上忙……”思忖间瞪眼猛瞧,那官爷低着头连连苦笑:“官爷,你去喊人来领粮食罢!”何明达长叹一声,目注薛万里道:“薛兄,我这趟来得可真是不巧!”
薛万里面sè一肃,抱拳道:“此时敢请大人作主,我二人愿将这十万石粮食转托清州全城百姓,还望大人成全。”何明达面sè一紧,施礼道:“多承二位豪士美意,下官身微言轻,何以克当?然而今ri得逢义举,何明达不敢推辞,敢代清州百姓先行谢过。”小方子喜道:“老薛,听着他是答应了!”薛万里微笑点头,又道:“此事百姓尚未闻讯,烦劳大人告知。”何明达笑道:“正当如此,薛兄不必客气,下官这就差人去办。”小方子眉开眼笑:“老薛,成了!这官爷果然是个帮手!”薛万里哈哈大笑:“那还用说!咱可得多谢谢他!”何明达双手连摆笑道:“哪里,哪里,全仗二位侠士费心劳力,在下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人泥塑人偶般呆呆立在一旁,脑子已经木了。这是在干嘛?唱的哪一出?怎不带上我?粮食是谁的?义正词严,大方得体送了出去,问过主人意见么?别说问了,连个招呼也懒得打了!这几人一唱一和,称兄道弟,欢声笑语,这都论功行赏了?功劳有老夫一份儿么?
眼见情势急转直下,范员外不及多作感想,连声制止了几人私自议事,以防事态继续恶化。少时强行抑住心神,奋力抻直脑筋,愤懑道:“何大人,你怎可援手以匪?这,岂不是助纣为虐,狼狈为jiān,逼良为娼……”
“放肆!胡说甚么了!”何明达大怒,断喝一声。
范贵之咽口唾沫:“是为虎作伥,大人万不可听这匪人花言巧语,助长其恶势凶行!”何明达疑惑道:“何处有匪人,本官怎不知?如此善举,为何你说是恶行?”范贵之怒道:“这二人抢我粮,乱送人,你怎可视而不见,更助其行恶!”何明达奇道:“粮食不是你送出去的么?他二人愿给谁,旁人怎能作主?本官着人领取赠物,又有何不对?”
范贵之身子一颤,面sè已作煞白,捶胸大喘几口,忽恨声狂笑道:“好一个连环毒计!老夫佩服,佩服!”笑声一顿,当即以指连点,跳脚大骂:“姓何的!早见你与那薛匪眉来眼去暗通款曲,果不其然!官匪勾结,一丘之貉,狗官!枉自吹捧不失公允,如此行事何以服众!”何明达面sè微沉,缓缓道:“范员外,话不能乱讲,本官行事有何不公之处,尚请指点一二。”范贵之喘道:“你暗助明帮,致匪人脱罪,坏我钱粮!”何明达木然道:“何以见得?”范贵之喘了半晌,垂首道:“你,你心知肚明。”何明达怒斥道:“你空口无凭,败坏本官声誉,可知是什么罪名?”
什么罪名也不必想了,狗官既然帮定了恶匪,范员外自知此时败局已定,空余一腹苦水满腔凄怆,只弯了腰身闭目连喘。小方子悄声道:“老薛,我瞧这瘦员外怪可怜的!”薛万里低声道:“寨主可怜他了?嘿,你说这粮食咱还发给百姓么?”小方子想了想,头重重一点。
“何班头,你此番作为,他ri老夫将秉明包大人,定会依律严惩!”范贵之喉咙里已如风箱扯破,咳喘间奋起余勇质问一句,以图换来一线生机。何明达大笑道:“你尽可去得,本人随时恭候。范苦主,不若你现在就去击鼓鸣冤,只是一府差人俱在你处,这堂却也难升,哈哈!”
“你!咳咳!”范贵之急怒攻心,眼前天旋地转,身躯一阵晃动。完了!完了!十万石!十万石!恍惚间已听那狗官连声命道:“赵甲,钱乙,你二人越墙出去通告此事,其余人等清出大门通道……”两行清泪缓缓流下面颊,一方恶痰猛地涌上喉间,随之胸口僵滞,双腿一软,紧接着脑中空白,眼前一黑――
“啊――老爷!老爷!”范府上下齐声哭喊,纷纷涌入场中。一条高胖身影当先呼喝杀到,探臂轻抄而起,怒视恶人一眼,二话不说抢了便走:“备个饭的功夫,怎生又出了大事!出来一回死一回,趴着死,躺着死,横竖也是个死!老爷命也太苦了!闪开闪开,老爷这还有口气儿了!”熊管家念念叨叨,抱着苦命人大步离去。众人一怔,随即纷纷怒视恶人一眼,哭丧着脸跟了过去。
场中三位恶人一脸尴尬,恨不得找条地缝儿一齐钻进去。半晌,小个儿恶人重重一哼:“这事儿可不怨我,都怨你俩!”说完自顾走开,一旁清点赃款去了。
余了二位恶人面面相觑。半晌,眼瞅找不到地缝可钻,只得相互推诿。瘸腿恶人叹道:“薛兄,好手段!”胡子恶人笑道:“何大人,好威风!”。瘸腿恶人摇头道:“薛兄神机妙算,在下只是顺水推舟,出一点小力,实在微不足道。”胡子恶人连连摇头:“薛某胸无点墨,若不是喜得贵人鼎力相助,此事必将劳而无功,大人实是居功至伟!”瘸腿恶人呆了呆,自知推辞不得,只得换作扯皮,诚恳道:“薛兄,我这案子断得是否公正?”胡子恶人叹道:“我瞧着不大公正。”瘸腿恶人苦笑道:“我也觉着不大公正。”胡子恶人怔了怔,一时无话可扯,只好胡乱道:“公道自在人心,大人问心无愧就好。”瘸腿恶人笑道:“不负我心,正是此意!”胡子恶人大笑道:“何大人,当是不负职责罢!”瘸腿恶人jiān笑道:“若不改它二字,此番鸣冤鼓我是跪定了。”胡子恶人沉默片刻,注目笑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瘸腿恶人思忖半晌,回视一笑:“一个字――”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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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燕雀之志
() 冬ri,午后,暖阳斜投,
闹市,街口,喧扰依旧。
酒足饭饱人慵懒,齐催睡意上心头,
正是一ri闲散时,半昼奔忙且作休。
诸楼里陆续出来三五食客,面sè酡红,睡眼惺忪,准备找地儿美美睡上一觉;各店中掌柜拨了几下算盘,或咧嘴或叹气,自去小憩上半晌;街边摊贩凑合饱了肚皮,也守着营生打上个盹;只几个顽童不知疲倦,吵吵嚷嚷追来逐去。大中午的,事情也不多,先歇会儿罢!攒足了jing神,下午仍要为生计辛苦工作。
ri复一ri,年复一年,平平淡淡过来了,这便是生活。谁又不是这么过来的?混口饭吃罢!千种算计,万般劳累,还不是为了一口饭?黄金千斛,屋舍万间,终归少不了一口饭!莫道生活滋味平淡,没这一口饭,便这平淡滋味你也尝不见。非止凡人如此,飞禽走兽,水鱼土虫,万物生灵均免不了这,一口饭。
一只小麻雀不敢怠慢,扑楞楞飞到东,飞到西,四处觅食吃。
“你们吃饱了,我还饿得慌,趁着大伙儿打瞌睡,找点儿食屑充肚肠。冬ri田间无粮,虫子也少,生活多么不容易!来到城里,勉强混个温饱罢!这里人扎推,饭味香,好地方!只是此处人人眼高于顶,须小心些,给臭脚丫子踩到了可是大大不妙!”小麻雀心中感慨,蹦蹦跳跳,左瞅瞅,右看看,忽见前方空地处,好大一块儿碎馍!
“好大一块儿!比自家脑袋还大!发财了!”小麻雀又惊又喜,大叫一声飞扑过去,当头便啄。啄啄点点,点点啄啄,啄了一会儿,脖子都酸了,才吃了个半饱。
“先歇会儿,反正也没人抢,急什么?”小麻雀将嘴巴抹了抹,转头四顾:“哈!果然没人注意这边,全是我的了!吃不完带回去晚上吃!”满意点点头,啾啾叫了两声,正准备低头接着享用大餐,猛见前方路上,远远奔来一伙人!
“不好!”小麻雀惊叫一声,振翅yu飞!低头间忽生不舍之意,连忙用嘴去叼!太大了,叼不动!奋力猛叼,还是叼不动!再使把劲儿,拼了!大脚丫子过来了!退!小麻雀无奈飞起,盘旋处身下尘土漫过,急叫间落下再一看――
好端端一块儿大馍,成泥饼了。
“既粘且脏,这还怎么吃?这是,谁干的!”小麻雀气急败坏,又跳又叫,仰首歪头瞪圆眼,去寻找肇事凶手!
“好几十只脚,十好几个人,哪一个是呢?”正在愣神儿,其中一个人笑嘻嘻抢过一面铜锣,咣咣敲了两下,另一个衣服一样的人扯起嗓子便喊:
“范府放粮――范府放粮――”
小麻雀大吃一惊:“范府?那地界儿吃食可海了去了,犹如一个巨大宝库一般!自个儿是眼馋很久了,但那大老鼠防备严密,设计了毒辣陷阱,谁个敢去?只有外地来的傻鸟儿不知死活往里硬闯,死得可都比较惨!”摇头叹息间,四面来了好多人,呼啦一下围了过去。小麻雀叽叽叫了两声,急忙告诉大家,这事儿――是假的!那囤粮的哪有这么好心?大老鼠把粮食看得比自个儿命还重!放粮?他舍得么?开玩笑了!
“咣咣咣――范府放粮――”
“赵甲钱乙,你哥儿俩莫来这儿寻开心,怎会有这等好事!”
“咣咣咣――范府放粮――”
“真的假的?范老财疯了么?”
“真有这事儿!我可是亲眼所见!”
“哈哈,闲人甲,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哼!不信你问他!”
“确有其事!我隔着墙听了个一清二楚!”
“闲人乙,你真听清楚了?”
“呃,差不多罢,不信你问他们几个!”
“我们几个一块儿去的,都听见了!有不少人都跑回家拿口袋了!”
“咦?怪了!走走走,去看看!”
“咣咣咣――范府放粮――”
小麻雀歪着头听了几句,也不由半信半疑,一会儿功夫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说甚么也听不清了,只听着锣声咣咣乱响!眼见给挤得都没落爪之地了,小麻雀无奈展翅,落在高高房顶上瞧热闹。
只见底下乌压压一大片人脑袋,身子磕磕碰碰,语声颤颤嗡嗡,犹如一个巨大蜂窝一般!众蜂交头结耳,声浪喧天。少时,几只飞步而去,又有十几只急忙跟上,余下诸蜂按兵不动。过了片刻,一蜂快步飞回,面sè激动连喘带说,诸蜂面sè齐齐激动,连连点头,蠢蠢yu动。随后,一蜂负重缓缓而来,满头大汗,面sè喜悦,诸蜂面sè齐齐喜悦,阵形大乱。紧接着,十几蜂前前后后蛇行而来,无一空回!蜂群轰然一散,众蜂一哄而散!还剩了两只看家的――
“咣咣咣――范府放粮――”
“真事儿?难不成大老鼠死了?”小麻雀暗暗称奇,忍不住双翅连振,一飞冲天。
天高云淡,风轻ri暖,一只小雀直入青云,啾啾鸣叫身盘旋,俯视苍生作天眼――大地之上城郭四围,形如一方棋枰;其内一间间屋舍栉次鳞比,密如棋子;又有大街小巷纵横交错,正如一条条棋路;万千世俗身处局中,身微如蚁,碌碌奔行。
万般森森气象,一时尽收眼底,小麻雀心中豪情忽动,飞翔间清叫数声,定睛望去――路上人流断断续续缓缓移动,如潺潺溪水,汇往城东一处大宅;少顷无数人聚如蚁团,纷纷涌入;旋即数股蚁人身负重物,反向而行,势如水满自溢,形如瀑溅飞珠;须臾之间条条道路上蚁人猛增,化为滚滚洪流汹涌而至,乌压压塞满长巷――
“蚁军攻鼠穴!大阵仗!”得见如此盛况,小麻雀不由豪情大发,半空中连声欢快鸣叫,呐喊助威!众志凝一处,得愁不得粮!小麻雀激动间又生感慨:“此生当负凌云志,浑浑噩噩枉度ri!自家五脏俱全,有头有脑,为何不成就一番事业?整ri混饱肚皮就满足了么?志向,大志向!当知此生不只是为了,一口饭!”一念及此,小麻雀情绪愈加激昂,胸中踌躇满志,纵声大叫间连连振翅,只yu此身穿云破ri,试与鸿鹄比高低!
“兄弟,什么情况?”
“兄弟?”一怔回头――原是一麻雀悄然飞至,正在以声相询。小麻雀呆呆看它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颓然摆头一叫。
“志向再大,也是个麻雀而已,能有什么作为?比肩鸿鹄?哎!又做白ri梦了!”小麻雀一时没了兴致,口中应付一声:“雀兄,是范府放粮一事。”
“奇了!那大老鼠脑子坏掉了罢!兄弟,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麻雀颇为不耐,却也不敢得罪它,只得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