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未必能放出去,那时自己大动肝火又难保不伤人,拳脚相向总是不美,和和气气不是更好?岂不见那几人思量一番各有所获,那是意外之喜,便自身也是深有有感触。
凡事不可一概而论,快刀解不开乱麻,打雷不定有雨下。为甚要轻易打打杀杀血流成河,怎见得许多风云人物称王称霸。小事是小事,不是挺乐呵?简单不简单,是不有意思?风冷ri暖,人聚粮散,一出蹩脚戏行将散场。薛万里端坐狮首,思cháo起伏间眼望四处忙碌景象,人人喜气洋洋,耳闻远处少年大声呼喝,欢声伴着鸟鸣叫,一时不由心生喜乐。丝丝笑意发自肺腑,登上面颊,展于眼角细纹道道――
当其时,正此刻,心中忽一悚!
旋即处处寒毛惊竖,竟如芒刺加身!来了!薛万里微微一惊,身形不动。
来了,终于来了。薛万里心中一定,闭目屏息。片刻,扬首侧目缓缓向一处望去――
右首远方重檐之巅,青脊之上,一道黑影悄然蹲立,正在隔空望来。
影即人,人如鹰。
衣衫墨如鹰,身形寂如鹰,面孔削如鹰,目光锐如鹰,森然屹如鹰,伺机攫如鹰。静默只无声,威势已峥嵘!电光火石间二人目光相交,面容各平淡,神态俱从容。四处人人各自忙着手头活计,蓦然前方万鸟冲天而起,声声惊唳此起彼落,重重飞羽盘旋半空!众人惊奇展望天空,却为房檐所阻,见不到那鹰一般的人。群鸟犹疑极目地面,为何jing兆未生险情?莫非,莫非是那人一般的鹰?
二人凝目远远对望片刻,薛万里微微一笑。
那黑衣人声sè不动,蓦地缩肩展臂,如大鹰般飞掠而去,没于复阁重檐之间。
厉无杀!
生死大敌来矣,生死之交来矣。倏忽而来,不告而去,生死之约,明晨必至!痛快!豪气!薛万里笑容依旧,目送故人离去,心中竟有些欢喜――
杀手,对手,生死各半。二人武功相若,脾xing相投,打出来的交情,当是异数;本是对立,友也是敌,脱不开的死斗,也是命数。杀人,被杀,生死不知。惟求痛快一战而已,是生是死,明ri当见分晓!
薛万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与那‘蛇剑’缠斗多ri,该当有个了结了,而此番内心隐隐有感,明ri,便是事了之ri!却不知谁胜谁负,谁了结谁?还是共赴黄泉,一了百了?哈!管它!尽力复尽兴,战死又何妨?只是,只是――”
一念及此,薛万里苦笑一声,皱眉沉思。
此番不同住常,多了一个累赘,往ri的叫花头儿,前ri的小逃犯,今ri的方寨主。明ri又如何?既带了他出来,总要有个安排,明ri自己若是西去,他便有了这些钱,小小年纪,又将流落何方?小累赘,大麻烦!还得计较一番,想条后路才好,嘿,薛某人,这就安排身后事罢!薛万里自顾笑笑,稳稳当当坐在石狮上凝神思索,于纷杂的人群中浑然忘我。
冬季夜长昼短,方至酉时天sè已然昏暗,寒风忽忽,凉意袭袭,前庭人见少,后院粮仓空。人困马乏,鸟儿也归巢了。
二百金落二虎手,
十万石易十方主。
一番悲剧伴喜剧,
终是天幕落戏幕。
“寨主,打道回府!”薛万里大喝一声。
“老薛,开路开路!”小方子笑逐颜开。
二人嘻嘻哈哈迈出大门,小方子忽然惊叫道:“糟了,咱的马呢?我都忘了!”薛万里笑着一指:“大惊小怪的,那不是么?”遥见巷尾一隅,马儿身形依稀成双。小方子喜出望外,快步奔了过去――
少顷青石巷尾马蹄声起,灰暗天sè中,二骑缓缓向巷口行去。
沿途几户大门紧闭,听闻高邻家中生了如此祸事,不知作何感想?
独有范府无门可闭,不知一家老小祸从天降,此时又是作何感想。
蹄声的的,人语不绝。
“老薛,人多手杂的,这马险些丢了,还是运气好哈哈!”
“小子,学着点罢,这叫作死巷,马匹放过去不见回返,必在巷尾,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说得也是,不过要有人偷了去呢?”
“哼!哪个鼠辈能逃过本大侠的耳目?谁和你小子一样,一门心思只顾着玩!”
“厉害!还是你有本事,本寨主又学了一招儿!”
“厉害罢,还有一招儿更历害!”
“是么?快说说!”
“呃,这一招儿叫作,事后诸葛亮!其实本大侠也早忘脑后了,要说马没丢,还是运气好!”
“又糊弄人!当我好糊弄,呸!”
万里客栈。
黑风二虎守着一桌金银,脸红脖子粗,大声争吵不休。财帛动人心,莫不是二人分赃不均,又起争执?钱多是非多,不错!此事确为赃款所致。一金变作银,只余九锭金,二人怎分?银子有整有零,大小不一,二人又怎分?无怪乎打起来了!但凡事莫看表象,此事另有玄机。事因赃款所致,却非分赃而起。
金子怎变银子了?自是破开了,看着是多了,实际上少了。银子一大堆,也比不上一个金元宝,细算确是少了。银子怎少了?自是花掉了。莫不薛大侠死不悔改,又胡乱花钱了?不错,就是他乱花钱,无怪乎方财迷勃然大怒,不依不饶!然万事皆有其因,此事仍迷雾重重。
多花是胡花,少花是乱花,总是花不对。方财迷这一次,却是嫌他花得太少了。发了大财,如此小气,连财迷也看不过去了!说他又不听,骂他又还口,无怪乎吵作一团!yu得事件真相,须直指本心,此事大有来头。黑风二虎功成身退,第一要务便是填饱肚皮。方寨主午时未得进餐,午后又疯玩一通,已经饿得狠了!又发了横财,大吃大喝必须有!何况二当家早已许诺,事后当设――
庆功宴!今ri痛饮庆功酒,肚皮未破誓不休。庆功怎可无宴?分赃可待宴后。宴呢?没了!老薛反悔了!只去钱庄破开金锭,买了一堆熟食馒头……酒也没有!方财主想吃的是山珍海味,要喝的是琼浆玉液,如何肯善罢干休?大吵大闹一番仍拗不过他,落了一肚子闲气,回来又大发雷霆!
可恶之人,说话不算数,还自从那教训别人,说甚么来ri方长,细水长流?恁地可恶!缺银子时乱花钱,银子多了又舍不得,这不是有病么?又说甚么来ri无多心情不好……极为可恶!这叫无理搅三分,你心情不好,就不管别人感受了么!现下大家心情都不好了,这下满意了?小方子越想越气,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无止无休,打算用唾沫星子淹死这恶人了。薛万里自知理亏,勉强撑了一会儿,眼看快给唾沫淹死,终于低头走开。
自顾拿了熟肉馒头,埋头大吃大嚼。
“大恶人!不但不认错,竟又跑去吃独食!”小方子气得快疯了,连连跺脚咆哮,目赤吐邪火,鼻孔喷粗气,一时咬牙切齿,暗自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理这恶人了!
转眼间,满屋遍是饭香肉香,无孔不入。鼻孔自也逃不掉,缕缕香气不请自来,大摇大摆,登肠入腹。霎时勾起一点饥火,旋即点点饥火升腾,奈何上有满腔怒火压制,未成其乱。少顷香气不断涌入,腹中饥火星星点点连成片,已成燎原之势,摧枯拉朽般一路燃上。所过之处袭卷一空,只存饥意,汇于喉舌,催生口水上下奔流,波及脑海,迷乱神智手脚失控!
只听一声大吼,小方子抢上几步,五指如勾闪电般抓起一条香鸡腿,张口便连连撕咬!薛万里笑道:“方寨主慢用,莫噎着了。”小方子重重一哼,心道少来拍马屁,不吃白不吃,没功夫理你!好吃!美味!心下赞叹间,手上东抓西拿忙活,口中连嚼带咽忙乱,放开了肚皮,直吃得风卷残云落花流水。
饿了吃糠甜如蜜,吃得香,吃的饱,甚么庆功宴不吃也罢!自个儿又不是贪吃,只是较个理儿罢了,既许了人,就必须兑现,当人年纪小就糊弄事么?不能惯他这臭毛病!不理他,接着吃!薛万里陪了笑脸说几句,没人搭理也觉无趣,叹口气低头吃饭,心道有命吃了这顿饭,下顿许是有饭没命吃了!
酒楼人多口杂,闹哄哄不好说话,本yu回来吃个清静饭,交待几句,谁知道又把这臭小子惹毛了?少年怎知愁滋味,却教人yu语还休!薛万里心事重重,又吃了几口,起身自去床头打坐。小方子独享美食,自得其乐,吃了个肠满肚圆直打饱隔才罢休。抹抹嘴,擦擦手,少年目光见呆滞,转眼哈欠已连天。饱食之后,便会犯困,食困。何况ri间一番闹腾,也累了。又困又累,为何不睡?小方子晃晃悠悠,草草铺了床,眨眼功夫推金山倒玉柱,轰然歪在床上。
“吃了就睡,这――”薛万里苦笑一声,yu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稍作思量,那厢已是鼾声微起鼻息沉,你知我不知,他乡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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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梦中人
() 人山人海,人声鼎沸,诸般美味佳肴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刹那间一张张方桌圆桌上碗碗并蒂,碟碟交错,直摆得满满当当,又堆得层层叠叠。看那鸡鸭鱼肉样样不少,鲜果点心种种不落,数不尽的珍馐佳肴,道不完的山珍海巧。小的是鱼翅牛尾飞凤爪,麻辣鲜香烹煎炒,大的有烧的ru猪整羊烤,外焦里嫩油皮少。谁闻香飘十里远,只见垂涎三尺长,自有美酒助人兴,更有歌舞兴飞扬。
庆功宴!
小叫花独占一桌,左手一鸡腿,右手一鸭脖,鼓着腮帮子大快朵颐,吃了个满嘴流油眉开眼笑,直乐得前仰后合。四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人人觥筹交错,大吃海喝。忽然怀里多出只金黄油皮烤ru猪!好极,妙极,大口啃着,香!老薛还算有良心,这才象样嘛!老薛呢?老薛!小叫花大喊一声,转眼远处老薛骑一匹高头大马,微笑点头。
怎不过来吃好东西?傻的!老薛,老薛!大声呼唤,老薛只是不动。摇了摇头,继续大啃……咦?桌上多了好多人,小六子,二歪,秃子,老八……小叫花喜出望外,连声大叫,兄弟们,兄弟们,想死你们了!好吃么?多吃些,老大现在有钱了!众小弟埋头大吃,浑然不觉……惊奇间猛地看见麻四胖头一干,正自得意大笑……
哎哟!怎这帮恶人也混进来了?
拍案而起,大声怒骂!胖头不理不睬,自顾大吃大喝!愤怒间正yu抓他脖领,一旁麻四亮出明晃晃的匕首,冷笑连连,抬手就刺!小叫花大惊,低头便摸腰间神刀,没了!怎没有了?慌了神儿回头就跑,麻四紧追不舍,猛觉后背一凉!死了!惨叫着向前跑,老薛!老薛!老薛不见了!吃喝着的人们也不见了!猛地一跤跌倒在地,白花花的刀子当胸刺到!小叫花魂飞魄散,大叫一声闭目待死。怎么不疼?奇怪奇怪……
茫然睁眼,面前黑压压一大片,鸟!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鸟,围了麻四一伙儿猛攻,胖头抱头尖声哭喊……哈哈哈,小叫花乐不可支,拍手大笑。好多鸟……小麻雀呢?一抬眼老薛嘿嘿傻笑,腾云驾雾从天上飞过来!好威风,神气!这手儿可得教教我……心里大是羡慕,赶忙快步迎了上去……老薛附耳过来,悄声传授仙术……就这么简单?犹疑间依言一试,双脚霎时离开地面,身子竟轻飘飘飞了起来!
小叫花欢喜又害怕,低头看地面越来越远,人小得如同蚂蚁一样!太高了!掉头朝下飞……哎呀,老薛又和人打起来了!二人翻翻滚滚打斗不休,那人是谁?定睛细看,那人面目模糊,使一柄长剑……没事儿,老薛厉害着呢……猛听一声大吼,再看老薛……满脸的血!老薛!身子猛地一颤,重重向地上跌落……死了!耳畔风声呼呼,yu大叫胸口憋闷不已,喘不过气……少顷双脚轻轻落地,竟安然无恙!忽而打斗二人消失不见,远处一白衣女子踽踽行来……
转眼行得近了,面容宛然可见……素丽秀雅,温柔可亲,又似曾相识……娘!娘!娘……小叫花大声哭叫,跑上前去……女子背对立着,只见一袭白衣,长长黑发……拉住娘的手,叫娘快回头……
女子蓦然回首,五官全无,白纸一般!
小叫花惊得心跳出嗓子眼了,呆呆坐在地上……明明是娘,怎成了这般模样!那无口女子柔声细语,方儿,方儿,咩咩一口,方儿一口……是娘,是娘!欢喜雀跃间又扑上前去,忽见,两道血泪无根而生!缓缓流下女子苍白面颊……娘!娘!一颗心瞬间碎作数片,胸中空荡荡,茫然不知身在何方……面前白影徐徐消散,转眼天sè漆黑,四处静悄悄……只余心跳砰砰作响……娘呢?娘?小叫花战兢兢四下摸索,心悸难言,莫不是,莫不是又到了……蓦地火光四起,身下死尸横七竖八,血流满地!
又入凶宅!种种场景历历在目,又做梦了么?是在梦中么?好多血!血如泉涌,血海漫上膝间,又上胸口……转眼血水漫过口鼻……惊慌……窒息……喘,喘,喘不上气……
“啊――”
小方子尖叫一声,惊梦回魂猛然坐起,满额冷汗连连喘息!
少顷茫然四顾,昏暗中一点荧荧烛光摇曳,晃在四壁影影绰绰,那厢床上一条大汉盘膝而坐,正自微笑注目:“小子,做恶梦了罢。”小方子喘息未定,怔怔出神。好一会儿,才半死不活哼道:“管的着么?我已经不理你了!”薛万里嘿嘿一乐:“又叫老薛又叫娘的,老薛是你娘么?”小方子一呆,旋即怒道:“放屁!少来没话找话!想死么!”薛万里吐吐舌头,闭目自行调息。小方子重重哼了一声,倒头又睡。
闭上眼睛,仍是思cháo起伏,睡了半晌,一直翻来覆去:“做梦也是个叫花子,看来也就这命了!可恶的老薛,梦里也神神道道的,全然靠不住!娘的模样,既熟悉又陌生,哎!总是一梦见娘,就吓醒了……”半晌,小方子无奈嘟囔道:“老薛,我睡不着。”薛万里沉默片刻,叹道:“睡不着就起来罢,我有话和你说。”小方子也没听真切,迷迷糊糊道:“什么时辰了?”
远方鸡鸣落未久,当是五更后半时。
小方子又躺了会儿,磨磨蹭蹭爬起来,喝了口凉茶,回到床上拥着被衾坐下了。
窗外天sè黑蒙蒙,风声隐隐呼啸,二人对坐,半晌无话。薛万里忽道:“天亮了我去办事,你留在客栈,等我回……”小方子打了个哈欠:“不成。”话说一半两头堵,薛万里忍不住怒道:“怎么不成?”小方子懒洋洋道:“你能有甚么正经事,还不是去打架?哼,我也要去。”薛万里一怔:“你也去?你去做甚?”小方子哈哈一笑,正襟危坐:“老薛打架,本大侠自当帮忙!”薛万里苦笑道:“就怕方大侠越帮越忙!你知道和谁打么?”小方子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那个蛇剑,厉什么的。”薛万里面sè惊异:“好记xing,历害!”小方子得意道:“猜对了罢!哈,就知道!”
薛万里连连摇头:“知道也不许去,你去了只会添乱,嘿,老薛必输无疑!”小方子怒气上涌:“看不起人么?甚么添乱!哼,没瞧见本寨主打得那官爷满地找牙?”薛万里默然半晌,叹道:“黑风二虎闹范府,好玩么?”小方子闻言登时喜形于sè:“好玩儿!”薛万里正sè道:“这一回,不好玩!生死攸关的事情,你必得听我的。”小方子悻悻道:“说半天,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