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殇冰封的面孔总算有了些变化,他抬眼冷冷的扫了扫萧老和清老,略微点了点头,清泉般的声音此刻如汪洋大海:“我的确不同意。”
“你”萧老似是没想到无殇这番回答,他想过他会强辩,却没想到他如此轻松的承认了。
“我不同意是因为怨灵太过强大,怨念滔天,凭诸位的力量想要围捕怨灵实属以卵击石。”无殇扫视过众仙,微微上前一步,顿时天地失色。从无殇身上流露出的霸气和伟岸震慑众人,这样的男人才是立足整个仙界顶端的人物,那是一把锋利的剑,不容任何人质疑和轻视。
“想必众仙家追查到她的藏身之所就是川山吧。”
萧老咬牙,他从未见过如此的无殇,一直以来无殇都敛尽锋芒,随性洒脱,让他产生一种错觉,无殇之所以能够引领仙界靠的只是忘尘上仙的威名和承袭的传世仙法。如今见到这把剑渐渐出鞘才察觉到他势不可挡的剑气,危险而震撼,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但他依旧不死心,紧紧的盯着无殇开口,没有注意到自己语调中的颤抖:“你背弃仙界,私自圈养怨灵,有污仙界圣地,你,你是何居心”
无殇平静的答道:“我的确将她引诱进川山,这样才不至于让怨灵危害四方。”
“那你又为何设了这结界限制众仙的行动难道你不欲对怨灵动手,想以一己之力和仙界反目么”萧老在无殇的平静中有些崩溃了,他大吼道。
“限制了诸位行动,我实在抱歉,此番作为只是想让众仙都看到,”无殇顿了顿,最后转向年年,“我会尽我一切所能杀掉怨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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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受刑
无殇背对着一众仙人,他的背影挺拔傲岸,他的话如狂狂怒的波涛,带着席卷一切的澎湃和令人颤抖的低温,不带一丝温度的说着杀戮,却让所有人冷到心里。众仙这时才发觉,当沉睡在剑鞘中的利剑苏醒,它的存在便只为抹杀,一旦确认了目标,便会在顷刻间令自己浴血。
这样的无殇,许多人第一次见,比如玄生。他此时心里很为至今表现得都像一个小姑娘的怨灵担忧,毕竟在最开始,在他将要威胁到她时,她依然留了自己一命,甚至没有伤害到自己。玄生突然有种很奇怪的念头,也许,这个怨灵也不是那么万恶不赦,也许可以不死呢
但也有人并不是第一次见。云裳仙子有了片刻失神。那是很多年以前了,上古凶兽绿孳苏醒出世,倾仙界之力才令其再次沉睡。就是在那场浩大惨痛的战争中,无殇失去了他尊崇的师父。忘尘上仙是仙界数百年来仙法最为高强的上仙,据说堪比上古之神,那一战并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但上古之兽的血脉威力极大,他重伤后一直没有痊愈,没过几年便羽化了。自养伤期间便再无人见过他,据说唯有无殇能够找到他,而那时的无殇也如现在的这个样子,疏离冷漠、残忍冷情。然而说来奇怪,自己就是那个时候起开始迷恋他的吧,明明还是个少年模样,但已经开始学着接过从师父那里传承的责任和重担;明明有些清秀腼腆,偏偏每次见都板着一张面孔,说话像长辈一样老气横秋。后来那么多年,虽然从师父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但依旧过的清清淡淡,明明继承了师父真传,又收了许多徒弟,将川山发扬光大,但看上去总是清寂,与人疏离。
即便如此,在年年眼中,此时的无殇哥哥依旧是温雅的,让人沉醉。
因为那双眼睛中的目光深处很柔软,他背对着所有人,只面对她一人,所以他眼中的温柔也唯有她一人能够看到。即便再冰冷无情的语气,即便用那冷硬的语气说着杀人蚀骨的话,但从看到那双眼背后藏着的温和时,年年便没有任何畏惧和担忧。
一如初见时震撼她的神采,一如当时对他的信任。
于是年年展颜而笑,那一笑胜过清晨初绽的山茶花,清甜中带着妩媚。那一笑让她从一个瓷娃娃的状态下苏醒过来,目光中闪过的光彩宛如跃水而出的游鱼长尾上闪亮的鳞片。这一刻的年年没有破结界而出,满世界张扬“”时伪装的自信,没有应对瑿月和众仙时的狡黠慧敏,这一笑就像是对那句冷冰冰的旨意无声的回应,略带笨拙,因为年年就是如此憨憨的笑着,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她面对着所有人,但从始至终只对着那一个人笑。
当事成往昔,年年偶尔回想的时候,她仍旧会笑。哪怕后来出了这样那样的事,哪怕他们之间有了多深的裂痕,又有多深的误会,她都丝毫没有怀疑过当时自己的眼睛。他目光中的温柔是自己眷恋而安心的,也是他能给的唯一的温暖,她不会看错。唯一需要她再度理解的是那句冷硬的话:后来年年才明白过来,当时说得那样绝情,不是说给那些仙人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啊。
无殇没有给众人太多反应的时间,他催动真气,浑厚的白色真气从体内抽出,以高速扑向年年,霎时便将她的手脚束缚住,无殇的掌心微动,光圈腾空而起,准确的落在年年的头什么,无殇的长眉皱了皱眉,中指一弹,一道气流随即划出,直接将瑿月顶着推了出去,刚好到他方才站着的位置。
无殇也不看他,右手掌心一阵,砂砾、、火焰、冰箭、长枪在同一时刻出现,冲向结界,五行的每种元素都在结界中找到最完美的位置,切割着年年的躯体,渐渐的,众人的视线中已经看不到年年的存在,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焦急的趴在结界外,捶打着坚硬的结界,一次又一次想要冲破结界。从口形上看他们大声的喊着“师父”和“年年”,但结界内的二人,一个充耳不闻,一个根本听不到。
无殇仰头望天,沉默着。他的手中此时已经没有武器,但他知道这还没有结束,空气中传来的花香越来越稀薄,这意味着年年的身体已经大幅度受损,失血过多,无殇这时候回过神来。
他大踏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极致优雅,带着神秘的,让人期盼的脚步声,年年从朦胧中听到那久违的脚步声,忍不住张开眼向前看了看,但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她最后扯了扯嘴角。
无殇的右手破开虚空,从那里抽出一把长剑,青色的剑身上雕刻着繁复古雅的花纹,剑锋闪着银光,带着磅礴的剑气,搅动起周遭的气流。亦殁相传这把剑是上古神族之物,川山仙主代代相传,在众人都拿上古凶兽无可奈何的时候,忘尘上仙曾用它重创了绿孳,使局势逆转。亦殁是仅仅死亡的意思,象征了上古神族对于死即是生的理解。亦殁一出,便只有死亡,它锋芒可以轻描淡写的结束一个生命。无殇面无表情的提剑上前,抬手将长剑送入结界,没有抵抗或者惨叫,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无殇拔出剑,剑身上鲜红的血沿着亦殁身上的花纹流淌,不一会儿便渗入其中。结界破碎,五行间的关系也失衡,高温蒸发出大量蒸汽,混着微风和幽香,大概没有人会想到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杀戮。
无殇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布轻轻擦拭亦殁剑身,良久后,才缓缓抬头,对着众仙拱了拱手:“如今怨灵已魂飞魄散不得转生,川山危机已解,仙界诸位不必担忧。如今川山零乱破败不便招待,还请见谅,诸位请回。”话音刚落,巨大的结界应声而裂。
众仙人有的惊魂未定,有的遗憾而归,有的心情舒畅,大家各怀心事最后和无殇简单应酬几句便纷纷告辞了,但多数门派都表示了今日来此是被逼的,都是受了某人蛊惑等等。显然,无殇以强硬果断的行动让所有人恢复了对川山的看法。
风羽飏一个趔趄,揉着腰连声抱怨。谙音遥望无殇,和煜夜对视一眼齐齐走过去,向无殇说明情况。但无殇似乎没有听进去,在他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是瑿月,就现在年年刚才的位置之前,愣愣的发呆。
无殇走过去,瑿月立刻恢复了一贯的神情,“上仙可是嫌我怎的还不走,耽误你们师徒谈正事”
“如今怨灵本体已毁,怨气已消,你若还对怨念之力心有希冀,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吧。”
瑿月听了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上仙在想什么,瑿月只是觉得可惜了那样标致的美人,上仙您可真下得去手”他的眼中恨意一闪即逝,“亏得她到死都那么相信你”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瑿月还要回去向家师禀明缘由,告辞。”
一路上,瑿月想到那张挂满泪花的小脸,看了看手臂上还没有消的牙印,默默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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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似梦
潮汐声有规律的传来,如此时一波一波海浪拍打在岸边,悦耳的鸟鸣回荡在空旷的山谷,它们在很遥远的地方起起落落,而每根羽毛舒展又收缩的声音都那样清晰,在微风中轻轻颤抖。一草一木都随着固定的韵律摇摆,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婴儿,安静的沉睡,气息香甜绵长。
水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搅动这一呼一吸间的平衡,似是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
“师姐,我来吧,你的衣袖会弄湿的。”一个清秀的声音传来,有些熟悉。
“不用,你帮我把那边的篮子提过来。”女孩动听的声音和着潺潺流水,如黄莺般婉转悦耳。
“这什么东西这么香”
女孩温和的笑笑,“这是神女树新发的嫩芽,神女树每年只发一次新芽,且时间不定,嫩芽中有着最天下最甜美的茎汁,只用一滴,便能酿出最诱人的酒,烹出最香醇的茶。不过这采摘下来的嫩芽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用掉,否则这嫩芽就枯萎了,所以仙主和咱们掌教才这么急的让咱们送过来的。”女孩说着,将篮子中的淡绿色的新芽都倾洒到水面上。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闻往年神女树的新芽都会被用来调制香酒或者药丸,我们掌教曾夸我酒酿的好,若是我也能有这一滴,便能酿出更好喝的酒了。”他的话中有着隐隐的羡慕和渴盼。
女孩赶忙打断他,“阿沁休得胡说,这些新芽可是仙主亲自选来采下的,”她有些压低了声音:“我听师父曾说神女树此时是不会发新芽的,但仙主用仙力强行让神女树在此时萌芽,并让我们把采下的全部新芽都送入这里,想必仙主是要用它们在这里做点什么。”
阿沁挠了挠头,“那么仙主是想做什么呢”
女孩在他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就在阿沁抱着头的时候说:“真笨,你想想掺着这嫩芽的丸药,都是生肌养魂的,这说明,仙主很可能要用它们来疗伤。”
“啊仙主受伤了生肌养魂谁能让仙主受如此重伤啊,莫非川山被围的时候,仙主当时与众仙了这都一月有余了,仙主还没有养好么”阿沁吃惊不小。
“你小声一些,”女孩又敲了他一下,她四下看了看才又开口,“不一定是仙主自己受伤,若是他自己,也不必让我们俩把这嫩芽带过来了,所以这里想必有一个仙主极重视的人,他受伤不轻,甚至不能移动,所以仙主才不得不让神女树提前抽芽,为他疗伤,一定是这样”
“曦瞳师姐,你能别吓唬我么你看着周围,除了咱们俩哪还有别人,我怎么没看见,你看见了”
阿沁,曦瞳,像是有些熟悉的名字,海潮又一次翻涌,将这略微的熟悉感淹没。
“我看不见,不过我能感觉到。”女孩闭了闭眼,“师父曾说过,看一样事物,不一定要用眼睛,有时候,在你视线远远不及的地方,你依然可以看见许多东西。”曦瞳微微侧了侧头,“比如此刻,我就能看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他的气息十分微弱,比一株草,一朵花还要弱,他随着风随着水轻轻飘零”
“师姐,”阿沁快要哭了,“师姐你能别说了么,越说越渗人,你看得这么清楚,能看清他是谁么什么人的气息能比花草的气息还弱啊,那还能活么”
“你怕什么,灵泉圣地难道还能有妖魔鬼怪不成我说的看见是一种感觉,并不是真的能够看见。”曦瞳撇他一眼,“不过灵泉中的灵力强大又四处飘散,我的感觉也不一定准,有可能是因为有的地方灵力充盈聚集,才会导致我如此以为,你说的也对,什么人的气息能够弱于花花草草呢,兴许是我想多了。”
“你就是想多了师姐,咱们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快些回去吧,还要向掌教复命呢。”
两人收拾片刻,不一会儿四下又恢复了安静。
竹林中,一派清幽。简朴的木门后传出低低的咳嗽声。
“师父,”恭敬的站在门外,神色清淡。
“进来。”屋内的咳声止了,再无声音。
屋内简洁依旧,气温有些偏低,无殇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瞮睎林基本修缮完毕,川山其余各处都休整过,结界薄弱的地方也重新加派了人手。师父还有什么吩咐和指示。”
安静了片刻,“珠魅还在徜声殿”
谙音一愣,“是。”
“她这一月来如何”
“没有大碍,但总是昏昏沉沉,有几次清醒的时候,总是问我年年在哪。”
无殇叹了叹,“或许当初不该接她来此。”
谙音不知这个“她”指的是年年还是珠魅,只得换个话题说:“年年此刻在灵泉的消息川山上下只有我和其他几位掌教知道,师父放心。”
又是沉默。
“已经一个多月了,谙音,你有去看看她么”
“弟子每次去时,她的意识都在沉睡,灵泉面积广大,水面上灵力如雾气飘荡,我也看不清她到底在哪,身体又修复成什么样子,”谙音顿了顿,”不过弟子上次去时,她似乎还没有长出实在的躯体。“
无殇点点头,”你去吧。“
谙音抬头看了看无殇,最终沉默的点点头,行了礼退了出去。
好似重新踏入哪里,入眼满是深沉的颜色,一望无际,自己被温润的液体轻轻包裹。仿佛一直在前行,但始终没有抵达尽头。四周空旷无物,远处挂满繁星,不需要伸手,只要心念一动,便可以看到一颗星星带着璀璨的光辉从面前划过。
有光,能感觉到温度,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好像一块软绵绵的云朵,在空中轻轻漂浮,然后改变了形状和方向。在如此广阔的空间中,不停的飘荡,不停变幻着形状,累了就在原地休息,没有终点,没有时间。
好像无意中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他们在讨论什么神女树的嫩芽,还有仙主,一切都好像呼之欲出,又如这浩淼的空间让人没有头绪。
想到神女树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冒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枝杈纵横,盘根错节,树上的叶子茂密,翠绿浓郁。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挤进来,下雨的时候只能听到沙沙的雨声,却没有一滴水能够穿过一层层叶子,只能从鼻子中嗅到湿润的气息。
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缩在树下,藕一般的手臂支起脑袋,白胖的小脚丫搭在一条裸露的树根上。
小人儿看不清面目,但呼吸绵长,仿佛做着一场漫长的美梦。
她动了动,从梦中醒来,好像一个冰雕突然活了过来。小人儿深深胳膊,踢踢小腿,跳了起来,绕着大树欢快的跑着,耳边传来无数鸟鸣,好像一齐唱着盛大的乐章。
突然,她停了下来,转头朝一个方向久久的望着,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
四下响起有韵律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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