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然诺,给过她名字,给过她温暖,给过她保护,给过她幻想,而这所有的一切,在舒娥进宫之后,都变成了无尽的牵挂与相思,无尽的与不舍。因为少爷,唯独没有给过她一句承诺。
哪怕不管多少次的告诉自己,少爷幸福,就好了。
可是,幸福了,然后呢?幸与不幸,他都不曾有只言片语告诉我。
舒娥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解释,没有办法给自己一种安慰,想来想去,也不过是那一句,我,曹舒娥,究竟算是什么?
曹俪的名字是假的,曹家姑娘的身份是假的。随之而来的侍御郡夫人,也是假的。
那么这一切假象之后的舒娥,究竟是什么?
我,曹舒娥,只不过是少爷身边的一个丫鬟。服侍了少爷还差五天不到半年的丫鬟。而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因为知道了要代替淑颜进宫的事情,也是一向栖栖遑遑,聚少离多。
可是舒娥贪恋的,就是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不期而至的怦然心动,以及曾经短暂的平静安乐。这一切,而今都变成了牵肠挂肚的舍不得。
仿佛又回到了在府里的时光,少爷在前面走,舒娥在后面随。只是跟着少爷走,不管会走到哪里。因为有少爷在的地方,便是舒娥的心之所向。
少爷打翻了舒娥手中的茶杯,少爷将“舒娥”两个字挥笔写在纸上。
少爷醉态可鞠地回到悠然居,少爷低头看着舒娥,念了那样一句诗。
落日出门前,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凝路。
少爷握住了舒娥的手,轻声问她,后面两句呢?
手中的帕子被拉的越来越紧,手指可以清晰地感触到帕上绣的竹叶的花纹。
后面两句,舒娥叹了口气,若是当时念出来,今日的情景,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的,不会的。舒娥轻轻地摇头。与祖父的相认,伴着自己身世的明了。少爷和自己,竟还是表兄妹的至亲。
只是,父亲被赐死,母亲殉夫亡。家破人散,自己,原不过是罪臣之女。所有的奢望,便是能够好好地隐姓埋名,永远服侍在少爷身旁。
冬日的第一场雪,围着炭炉,运着笨拙的针线,给少爷缝制寝衣。
去年冬天的大雪初降,舒娥在小竹林里给少爷采竹叶青。白雪落在翠竹之上,仿佛那时候的心,剔透的只剩下碧叶白霜。
少爷踏雪而来,修眉星目,长身玉立,为君侬歌世所希,世所希,有如玉。紫铜手炉的温热,便在那一瞬间融化了整个世界的冰凌和霜雪。总以为那一刻就是永恒,却谁知就在那一刻,曹府中起了变故。
淑颜有孕,这个消息来得这样突然。然而在当时,却全然不曾想到,这个变故,竟然与自己一生的运数有关。
太太抓住了自己的手,太太端详了自己的脸。太太慌乱的双眼和泪湿的脸颊都在一瞬间呈现了笑颜。
等待自己的,便是那两个锋利冷酷的字,验身。
那时候呵,自己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女。浑不知这两个字里,带着怎样的屈辱和阴险。是三少爷,伸臂隔开了自己和太太,是三少爷,毅然挡在了自己身前。
云无心以出岫。舒娥默默地念着。
若非那样的变故,此时此刻,自己定然还是,陪在少爷身边。
帕子从指间松开,如玉纤指不由自主地便伸到了脑后,却在将要碰到簪子的那一刻,双眼都涌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潮热。
丁香的话又一点点在耳边浮现,怎么这么久了,这么久了,掐着时间看着沙漏,一时一刻熬过来了这么久,却连一点点消息都没有。
“啊……”
舒娥忽然一声低低地惊呼,慌忙抬起头来。
【注】梓潼神:学者认为梓潼神,原是流行四川北部梓潼的蛇神、雷神信仰,后与晋朝抗击苻坚而殉国的忠臣“张育”合流,在北宋时,转化为保佑四川地区学子,考试顺利的神祇。文昌封为帝君,并且又称梓潼帝君,当是元仁宗时之事。元仁宗延佑三年(1316年)封梓潼神为“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梓潼神与文昌神合为一神。
【注】别开生面:唐;杜甫《丹青诗》:“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形容唐代著名画家曹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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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六节
也不知是朦胧的泪光模糊了视线,还是满心的往事扯住了神思。叀頙殩浪
就这样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却竟然,不知皇上何时停下了脚步。
还是第一次,距离皇上这样近,可以看清楚皇上的发丝,还有衣襟上经纬交错的纹络。
可是舒娥竟然没有退缩,只是抬着头怔怔地望着皇上。舒娥可以嗅到淡淡的香味,不知是不是来自与皇上的衣衫上,那香混合在四围暖风烘焙的花香中,闻之令人神醉。
不知怎样,这个脸庞,这个身影,总是带着三分令人熟悉的模样。
舒娥的手还没有碰到发间的钗,却已经想是无力了一样,软软地从脸庞、从肩头滑了下来。
舒娥的眼里是盈盈的泪光,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丝毫闪躲的模样。
不知这样静静地过了多久,皇上忽然伸手将揽住了舒娥的肩,让她伏在了自己的怀里。
舒娥的头抵着皇上的肩,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
从来不知道皇上的手这样热,几乎和三少爷喝醉那一日一样,有着灼人的温度。皇上的手虽是轻轻揽着舒娥的肩,舒娥依然可以感觉到隔着纱质的轻薄的衣衫,从皇上的手上传来的温热。
这样的热度仿佛是温热的水,融融的阳,一点一点熨帖着心中的不平和悲伤。心事仍是纷至杳来,可是这一刻心里,竟然是难以形容的平和安详。
是的,平和安详。
舒娥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是皇上,可是不知为何,却贪恋这一刻的宁静之感,贪恋这四周浮动的鸟语花香。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双手揽着自己,可是心里却没有惧怕,没有恐慌。只是想将心中所有的不快,全部都留在这无人看见的地方。
舒娥的肩头微微耸动,皇上轻轻放掉了手中的灯笼,伸手拍了拍舒娥的背,轻声说道:“舒娥,怎么了?”
皇上手中提的是一架花梨木骨架八方宫灯,灯笼的灯面是刷过胶的绢纱,掉在地上,一时不能烧着,烛火却熄灭了。
四下里更加黯了,唯剩下横跨天际的横跨银汉,每一颗星子都清晰可见。皇上的声音在舒娥的耳边响起,温柔而醉人。
舒娥却是微微一惊,抬起头来。舒娥看见皇上正满怀关切地看着自己,肩头上还搭着皇上的手,满心里又是慌乱又是害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距离皇上还是那样近,还闻得到皇上身上不知名的淡淡的香,舒娥心中更觉慌乱,顿了一顿,又退了两步站定。
舒娥心中只是砰然。方才是皇上伸手揽住了舒娥,并不是舒娥自己趴在了皇上的肩头,可是惟其这样,舒娥才更加觉得害羞。
舒娥强自定了定神,行礼道:“舒娥失礼……请皇上……”
皇上看见舒娥一丛乌丝间光泽莹润的钗,轻声说道:“你头上这对钗,是你进宫那天戴的吗?”
舒娥直起身来,方才一阵哭泣,心中的抑郁得以舒缓,此刻眼中泪光莹莹,却已经不再哭。舒娥听皇上问起头上的钗,当日三少爷匆匆赶去送发钗的情景宛在眼前,又想到皇上至今还记得当日自己带着这对钗,心中一阵忧伤,一阵暖意。
舒娥点头答了个是,却看见皇上正打量着自己。舒娥脸上发热,忙蹲在地上扶起了地上的宫灯,从怀里拿出纸媒和火折子,准备重新将宫灯点起。
青裙曳地,宛如一朵绽在水面上的莲花。皇上怔怔地看着舒娥,垂下的手轻轻握起,仿佛之间还存留着舒娥肩头的触觉。
突然舒娥“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对皇上说道:“皇上这灯点了多久?”
皇上借着舒娥手中的火光,看见舒娥从灯笼里取出烧残的烛芯,也笑道:“到了崇文阁,这灯也一直未熄。”
舒娥熄灭了手中的火折子,提着无光的宫灯笑道:“星光熹微,还请皇上脚下留意。”
皇上走在前面,舒娥跟在后面。
亦步亦趋,如影随形。
皇上轻声问道:“可是宫里的生活有什么不如意?”声音轻柔温和,仿佛便在耳边呢喃。舒娥虽然看不见皇上的颜色神情,单只听到这样的声音,也不由得红了脸。
“一切顺遂。”舒娥轻声答道,“只是,想念家人。”
皇上缓缓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舒娥。这次舒娥是在全神贯注地走路,自然不会再碰到皇上。只是不知皇上为何停步不走。
然而停顿只是片刻时间,皇上很快又转过身去,说道:“宫人家属若要入内相见,定要事出有因。”
“嗯,”舒娥应道:“孙娘子曾对我讲过。”
“孙娘子熟习宫规,你且说来听听。”皇上说道。
舒娥料知皇上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考较自己懂多少宫规,却也老老实实地说道:“宫中但又重大庆典,妃嫔家属皆可被召入宫,只是非准不得私见。嫔妃晋封二品嫔位以上,家中眷属可进宫庆贺,参与大典,内眷与外命妇还可到住所私见。正五品以上内命妇有孕生产,内眷不论有无品级,皆可进宫到嫔妃住所相见。宫中有职事的外命妇建功殊伟者,因功擢升正二品以上者,眷属亦可进宫相见。”
“还有……”舒娥说道最后,却是不有得停住。
皇上“嗯”了一声,说道:“丧葬之事,便不要提起了。到了生死隔别之时再见,也是徒然。”
缓了一缓,皇上又说道:“令兄婚期将至,想必曹府上下皆是热闹非常。”
舒娥心中微微一动,琢磨不透皇上这句话的用意,一时间心中又是悲喜交集,只是唯唯答应道:“是。”
“当日你叔父曹珝入京封官昭宣使,太后追及你先祖曹公国华的功绩,曾为你兄长许婚。”皇上轻笑一声,续道:“琳月曾说起进宫后多年不见小妹,小娘娘也说,听闻尚家二姑娘才色双绝。太后一时高兴,便允可尚家小妹出嫁回门之日,进宫探望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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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七节
宋宫凤栖梧桐;第二七七节
舒娥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凄楚,“果真……”随即又轻轻叹道:“尚才人好福气,竟可以姐妹相见。爱叀頙殩”
皇上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怎么不想一想,你新嫂入宫,却是由谁陪伴?”
新嫂。
这两个字仿佛一颗尖锐的钉,重重地敲到了舒娥的心上。
舒娥轻轻“啊”了一声,声音竟有一点轻微的颤:“是……是我家三少爷!”
皇上忽然回过身来,不远处高高挑起的一对宫灯照得皇上的侧脸愈发朦胧不清,然而舒娥单凭感觉,也知道皇上的脸距离自己很近,只是,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
“你怎会,如此称呼他?”皇上淡淡地问道。即便是对舒娥的话有着这样强烈的反应,皇上的声音温和依然。
舒娥的头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连日来伤病造成的积弱和心底一缕一毫纠结的纷乱同时在冲击着这幅身躯。心神的激荡,冲口而出的祸端,皇上的质疑,种种皆是意外,心中只有慌乱……
舒娥的右手还牢牢地握着宫灯,只伸出了左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
然而双手就是在同一个瞬间一起软软垂下,宫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舒娥的身子也已经不受控制。
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或许是伸手的动作这样恰到好处,皇上在舒娥倒下的一瞬间,稳稳地扶住了她。
皇上顺势单膝跪在了地上,右手紧紧地揽着舒娥的身子,左手却是轻轻地晃着她,似乎这样一个娇柔无力的身躯,便是昏倒之后,也有知觉。
皇上低声唤着:“舒娥,舒娥……”
乾元节当日舒娥在竹林中醉酒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可是当日舒娥晕去之后,还是会说话的。虽然她口中轻轻地呢喃,叫出的却是那样一个名字,然诺。
可是此刻,舒娥却是像熟睡了一般,静静地不说话了。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仿佛进入了什么忧愁的梦靥一般。
皇上伸手掐住了舒娥的人中,父皇临终之前曾数度昏晕,每次都是太后这样用力地掐住了他的人中,唤他醒来片时,唤他再多说一言。
舒娥轻轻嘤咛,身子也微微动了动。
皇上看了看四周,再一低头,决然将舒娥打横抱了起来。
舒娥的头枕着皇上的右臂,皇上听到舒娥的呼吸渐渐平稳,心中也略微安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睡了很长一觉,又仿佛天旋地转只过去了一瞬间,舒娥只觉得眼皮十分沉重,只想静静睡去,永远也不要睁开,可是耳边听得到虫鸣鸟啼,鼻中闻得到混合着花香和好似很熟悉的清香的气味,最令人奇怪的,是自己所睡的床,竟然还在移动。
舒娥想要撑着床坐起,伸手却是空荡荡地一无所有。
这样奇异的感觉使得她立刻清醒,睁开眼睛,看见得却是满空闪烁的星星。
舒娥连忙闭上了眼,怎么会有这样奇异的梦境?
然而,身子还是这样悬在空中,甚至,还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移动。
舒娥似乎想起了什么,还未来得及睁开眼,脸颊已经晕红。
果然,这样英俊的脸庞,这样关切的目光,眼前的人正是皇上。
“你醒了?”皇上的声音满是关切,比之方才,更是加倍地轻缓温柔。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目光,舒娥觉得自己仿佛是置身于温软细滑的泉水中,泉水漫过了腰,漫过了胸,有那样一瞬间,只想就这样陷进去。可是大水终于还是漫过了咽喉,漫过了口鼻,害怕窒息便出声呼喊,结果却是被不由分说地呛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舒娥脑中觉得清醒起来,登时羞不可抑,用力挣了挣。皇上俯下身,轻轻将舒娥放在地上。
舒娥想要向皇上行礼谢罪,然而刚往后一退,皇上便伸手扶住了手的手肘。舒娥在皇上脉脉的注视下,缓缓垂下头去。忽然心中一凛,想起方才的话。
电石火光的一瞬,舒娥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有如削成的肩头微微耸动,声音中已经含了呜咽:“皇上……”舒娥的声音仿佛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叫得凄凄哀哀。
皇上轻轻抬起舒娥的下巴,看着她一张绝美的脸。眉间的疤痕已然淡成了若有若无的细痕,星光熹微之下,长长的睫毛挂着泪水,如同沾了晨露的蝶翼般微微颤动,白玉一样的脸颊透着隐隐的红晕。
皇上低下头对着舒娥的脸,轻声说道:“你若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好了。”
舒娥垂下眼睑,低声说道:“舒娥有幸入宫服侍太后……和皇上,是舒娥的荣幸。太后和皇上、皇后对舒娥皆是恩遇有加,曹氏满门,无不感激戴德。只是……”
舒娥说着缓缓垂下了头,声音愈发低不可闻:“皇上自然知道,舒娥在家之时,虽是家中长女,却是个……庶。”
皇上微微一惊,说道:“怎么当日上报的,却是……”
舒娥忙行了一礼,低声说道:“我娘亲原是……原是父亲的第三房。生下我后便早早亡故,是以十几年来一直由太太抚养,进宫之前,也曾行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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