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茜桃姑娘回来了,娘子身边又多了一个极得力的人,这原是大喜的事情。只是茜桃姑娘原先对我生过疑惑,我只怕又勾起了往事,却是不敢贸然前来的。”舒娥垂首看着桌面,淡淡一笑,声音却是凄迷而委屈,“这中间实有说不出的难处,还请婕妤娘子多多体谅。”说着便站起身来,对着杨婕妤万福行礼。
杨婕妤忙探起身来,说道:“妹妹快别多礼。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了。”
茜桃恰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忙将茶水放在桌子上,扶杨婕妤靠在软枕上,说道:“娘子小心,看头晕!”
舒娥忙问道:“怎么过了这么久,娘子的身子还没有恢复好吗?算来明日就要出月了。”
茜桃冷冷地说道:“娘子病中多虑多思,况且别的妇人生产之后坐月子,看着孩子在身边,原是一件喜事。我家娘子却是小产后的调养,常常思子含悲,心绪不佳,又如何能够顺利恢复。”
舒娥被茜桃一顿抢白,站在那里不作声,双眼却是不住地上下打量着茜桃的一举一动。杨婕妤连连制止,最后则是大声喝道:“茜桃!”茜桃终于不语,脸上却犹自带着气愤的神色。
缓了一缓,舒娥从案上端过一碗茶,走到杨婕妤身边,说道:“婕妤娘子喝杯茶吧。”说着双手递给茜桃,徐徐笑道:“我不过是关心婕妤娘子的话,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姑娘不要误会才好。”
茜桃轻轻冷笑一声,伸手去接过舒娥手中的茶碗。她的眼光落在舒娥手上的那一刹那,却是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险些碰翻了茶碗。
舒娥双手将茶碗捧得紧紧地微笑道:“姑娘拿好。”
茜桃却似未听见一样,惊问道:“你的手……”
忽然,杨婕妤口中发出一了一声尖叫,接着清脆地“啪”地一声响,再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舒娥手中的茶碗已然打落在地,碎成了几片。
就在茜桃惊叫的一瞬间,杨婕妤也看向了舒娥的手。接着便是失声地尖叫,然后猛地伸手乱挥。
舒娥就在那一刻松开了手,任由杨婕妤将茶碗打落在地。
茜桃忙扶住杨婕妤,问道:“娘子,怎么了?”
杨婕妤却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舒娥,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对茜桃的话恍若未闻。
其他丫鬟听见这里出了事,都忙着纷纷跑了过来围在门口。
杨婕妤失声喝道:“出去,都给我出去!”
茜桃双手扶着杨婕妤的肩,怒道:“曹舒娥,你一再惊扰我家娘子,却是为何?婕妤娘子待你向来温和客气,你却是一再生事!似乎只要遇上了你,花相居的人就注定要有不幸。横波桥边你害的小公主差点失足,只可惜我不在娘子身边,没能当场抓住你的现形。你又不知用什么法子将我家娘子骗到了你那幽篁之中,害得娘子小产失子。听说我出宫之后小公主的生日,你还装模做样拿出了一张做饵料的方子,这一来顺理成章,更不会有人疑你什么了。我却知道你是借着给小公主做鱼饵的当口,做法害了我家娘子。现在,你现在!”
茜桃说着伸手一把抓住了舒娥的手腕,舒娥身上穿得是轻薄柔软的绵绸广袖衣衫,被茜桃用力一拉之下,衣袖都滑到了手肘后面。
“你手上的这又是什么!”茜桃厉声说道。
紫毫用力分开了茜桃的手,杨婕妤却是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舒娥在这样一番挣扎下,索性高高地撸起衣袖,伸出皓白如玉的手腕,大声说道:“我的手上有什么,茜桃姑娘你不妨好好看个明白。你生搬硬套将那些罪名加在我的身上,此刻你我都是无凭无据,我也不来跟你计较。”
舒娥说着有将手向着茜桃伸了一点,问道:“只是方才的事情,你却实在是说得蹊跷。我手上到底有什么。你不妨看个仔细!”
到底有什么,不过一段白皙如玉手臂罢了。
茜桃兀自不相信,伸手握着舒娥的手腕,左左右右地翻转。舒娥索性又翻起右手的衣袖,伸手到了茜桃眼前,说道:“姑娘可要看个仔细。”
茜桃脸上露出了全然难以置信的神情,愣在那里一句话也不会说。舒娥又将手腕伸到杨婕妤面前,轻声问道:“不知道茜桃姑娘看见了什么,怎么连婕妤娘子也受了惊吓?娘子看,难道当真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当吗?”
杨婕妤强自镇定下来,却好像舒娥的手上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鼓足了勇气用力向舒娥的手看了一眼。那一眼之后,脸上的神色方才略略缓和,只是用狐疑的眼神看看舒娥的脸,再看看她的手。
片刻,杨婕妤笑道:“想是我病得久了,精气也虚了不少。听见茜桃那样惊扰,心中竟是十分害怕。想也不想,就去推了妹妹的手。”说着轻轻拉住了舒娥的手,笑道:“妹妹没有被烫到吧?”
舒娥笑道:“倒是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当真像茜桃姑娘说得,惊到了婕妤娘子呢。”
杨婕妤敛起了笑容对茜桃喝道:“我是病得久了,你的眼睛怎么也花了?没有来由地在这里大喊大叫,惊吓了永安夫人可怎么好?”
茜桃虽是低了头,却兀自辩道:“娘子,奴婢真的看见曹……永安夫人手上有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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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一节 问心若无愧,何须惊且疑(三)
“出去!”杨婕妤不等茜桃说完,便出声喝止。
舒娥忙笑道:“本是想来看看婕妤娘子的身子怎样,却不料又引起了一场误会。娘子也不要责怪茜桃姑娘了,她是一片心思为了娘子呢。扰了娘子这么长时候,也该告辞了呢。”
杨婕妤笑道:“舒妹妹不再多坐一会儿吗?妹妹来了这一会儿,连碗茶也没喝上。我身子不快懒怠动弹,还请妹妹多来坐坐才好。”
这话,分明是在逐客了。
舒娥笑道:“我何尝不是想要来多看看娘子呢?只因为前几日晚上来,到了花相居,却听见有人弹琴的声音。说是弹琴又不像是琴,声音却比琴又有些不同。又不像是琵琶,又不像是三弦琴。弹得曲子也好,可就是不知道是什么调子……”
舒娥还在絮絮说着,却似乎全然没有发现杨婕妤的脸上已经变色。
“你看我,又不知说到了哪里去。”舒娥笑道:“我想娘子这里的姑娘们个个都有弹琴吹箫的好本事,多半是谁在弹琴,便也不想进来打扰。因此就没有来。今日也晚了,舒娥告辞。”
舒娥一面说着,一面已经向着杨婕妤缓缓行下礼去。
杨婕妤的目光却是再一次牢牢对准了舒娥的手,虽然不再像方才那样尖叫,眼光中惊惧的神色却是只有更甚。她的后背已经靠住了床架子上的木墙,无可退避。
杨婕妤的眼光落在了那银质镂空四合团圆的蚊帐钩子上绑的一个小小坠子上,忽然咬了咬牙,脸上的神色在顷刻间恢复了平静,对着茜桃说道:“你带紫毫姑娘出去喝茶。我要和舒妹妹好好聊一聊。”
紫毫唤了一声“夫人”,舒娥笑道:“去吧。”
茜桃看了看杨婕妤,杨婕妤续道:“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要进来。”
房间里瞬间变得静悄悄的。
舒娥轻轻提起衣裙,坐在椅子上。
“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杨婕妤忽然开口问道。
舒娥惊奇地站起身来,匆匆翻起左右手的衣袖,说道:“伤?什么伤?方才茜桃说我手上有一道什么,是一道伤口吗?”
杨婕妤看着舒娥光洁的手腕,眼中露出了奇异的神色。
“难道娘子也看见我手上有什么了吗?娘子方才受了惊,就是因为我手上的伤吗?”舒娥神色着急。
杨婕妤看着舒娥的手腕,问道:“那声音……你是在什么时候听到的?”
“大约,也就是晚上的这个时候。”舒娥说道。
“哪一日?”杨婕妤问道。
舒娥掐着白嫩嫩的手指数道:“嗯,我上次来看娘子,是在十一日晚上。”
杨婕妤的双眼因为睁大而变得愈加炯炯,她的眼神仿佛是要看透舒娥这个人,一直看到她的心里去:“那么近来晚上在玉津园中行走的那个穿着黛青色衣裙的女子,你也看到了?”
“黛青色衣裙,黛青色……”舒娥点头回想着:“是了,经娘子这样一说,确曾看见过。也是在十一日的晚上呢。她走在我的前面,也是往花相居这边走的。不过那女子走得极快,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呢。”说着又问杨婕妤道:“那女子怎么了?是哪一房的宫女,还是六尚局的人……”
舒娥的声音越来越飘渺,越来越虚无。仿佛整个人已经脱了力一样,又仿佛是进入了一场梦靥,在喃喃自语。
“嗯,是呀,就是要来花相居……”
舒娥的声音轻飘飘地带着神秘之感。
“想来花相居,再看看娘子……”
舒娥的口齿渐渐地模糊不清起来,眼神也变得滞涩。
杨婕妤的脸色在不住跳跃的烛光掩映下,显得惊人的苍白。只是她一双大眼睛却极力睁着,更是漆黑而深邃。
“你……你到底是谁?”杨婕妤问出这样一句话,声音低沉,混合着愤怒,惊惧,恐慌。
舒娥轻轻地笑了,连发出的笑声也变得说不出的温柔轻细,只是这笑声虽低,却能一直渗到心底。
“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进了婕妤之位,就将故人给忘记了吗?”
舒娥轻轻侧首,脑后赫然是一个燕尾髻。
杨婕妤似是惊到了极点,只是背靠着床帏,却是不发一语。
“娘子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我身上这许多伤了吗?”
舒娥将本来已经缓缓垂下的广袖轻轻捋起,原本那洁白纤细的手腕上竟然又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娘子,你看……”
不,不是一道,左腕右腕,甚而左右的臂弯,伤疤都是一样的狰狞。
“还有身上,还有腿上,深深浅浅,十几道伤疤……”
舒娥作势在身上乱拍,语声分明变得痛楚而紧急,脸上却仍是带着柔柔的呆笑。
“娘子嫌手指上割破的口子流出的血太少,便在血脉流经之处一刀一刀割下去,将血都放在了您的衣裙上。今日割一刀,明日割一刀……”
舒娥轻轻移动着脚步,徐徐伸长了手臂。
“可是到了后来,娘子却还埋怨我,说我的血太少,颜色也不大红了……”
输入轻轻抚着手腕上的疤,满脸都是幽怨的神色。
“血流在了衣物被褥上,带血的褥子衣物再送去洗,果然上上下下,都以为娘子是真的小产了……”
杨婕妤的手死死地抓着衾褥,舒娥一眼看见了杨婕妤的床帏上用红丝绦系着的一张叠起的灵符,心中满是悲凉和厌恶。
“下血不止者,胎堕也。腹痛三五日而终,血下逾七曜之期而不足半月。”
舒娥幽幽地说道,只是字句之间,声调既没有停顿,又没有起伏,听来说不出的怪异。
“那耿正风说什么小产血下需半月,从皇后生辰到六月之末,可不整整是十五日吗?”
舒娥的脚步虽慢,然而身形摇摇晃晃,正是向着杨婕妤的床边没慢慢靠近。
杨婕妤忽然惊叫一声,仿佛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了挂在蚊帐钩子上面的那个灵符,用力扯下来攥在手里。
她用了那样大的力气,甚至连银质的蚊帐钩子也扯得有些变形发直,甚至最后“当”的一声响。原来是那从床帏上绑着银钩子的线被挣断,银钩子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而原本被挂起的蚊帐,却像一重如云如雾的帘幕,徐徐在杨婕妤和舒娥面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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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二节 问心若无愧,何须惊且疑(四)
杨婕妤的手忽地挡开了青白色的帐子,紧紧握着灵符的手像是在宣示着什么,直直伸到舒娥面前。
“你是谁?”杨婕妤厉声问道。
“奴婢日日牵记着娘子,娘子却怎么这么快便将奴婢遗忘了。”舒娥目不转睛地看着杨婕妤说道。
“曹舒娥,你以为你这样的把戏,便能吓的倒本位吗?”杨婕妤略带颤抖的声音里全是不可犯的神威。
“曹舒娥?娘子说得可是这个永安夫人吗?”舒娥轻声问道。
“这个永安夫人,你不就是永安夫人吗?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可是不怕死吗?”杨婕妤依旧是疾言厉色。
舒娥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满是放肆的讥讽:“怕死,娘子怎么会忘了,我已经死过了。娘子要小产,所以放干了我的血。我就好比是娘子小产下的孩子,是个可怜的短命人。”舒娥走到床边,不再逼近,然而杨婕妤握着灵符的手的每一下颤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曹舒娥,当日诬陷你的人是茜桃,你为什么找上了我?”杨婕妤恨恨地问道。
舒娥幽幽地叹了口气,“娘子是不相信我的话,还是当真已经不认识我?我不是曹舒娥,只是我今夜回来找娘子,娘子这里上了好厉害的锁。连我旧相识的柔雨娇杏,身上也戴着符咒。我没有办法,只好借着永安夫人,来看看娘子……平日里我就是在花相居,我夜夜给娘子弹您最喜欢的《凤求凰》,娘子难道还是一点也记不起我?”
“从十一日晚上起,夜夜弹凤求凰的人果真是你?”杨婕妤提起这首曲子,脸上的神色却是大为缓和。
“娘子说我的箜篌弹得好,才让我跟在身边。娘子最喜欢清江官人弹的《凤求凰》,所以才总是让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演。”舒娥缓缓说道。
杨婕妤听见“清江”这个名字,却如受雷击,满脸都是惊恐到不可思议的神色。她直直地瞪视着舒娥,眼神却没有一丝焦点。
半晌,杨婕妤的嘴唇似动非动,模糊地吐出了两个字:清江。
舒娥的心中也是一阵模糊地震动。果然,杨婕妤不但认识清江这个人,还与他有着莫大的关联。
自从在大内妙元殿里,第一次见到身为大宋公主的妙元闻雷变色的样子,目睹妙元神志不清地向自己哀求的那一刻起,舒娥便在心中无数次地思虑,那个妙元耿耿于怀的“清江”是谁,那个让妙元惊怖哀求的女人又是谁。
那日在澜川的住所,清江的来历终于从澜川和妙元的话语里渐渐浮现。
为兄报仇的澜川,痴恋清江的妙元,还有,清江为之弹奏《凤求凰》的深宫女子,以及这个女子反而借着玉清昭应宫的大火烧死了清江的故事。
神智糊涂的妙元再一次将舒娥认作了那个狠心的女子。不是因为有什么相似,而是因为舒娥和妙元的第一次相见,舒娥便站在澜川的身边。妙云将澜川认作了清江,便也恨上了清江身边的那个女子。
而这样的恨意,铭心刻骨。
然而当妙元的眼光落到舒娥肚腹上面的那一刻,当妙元的匕首从舒娥的心口移到了肚腹上面的那一刻,舒娥心中也是如雷鸣电闪齐齐而至。
如果恨得铭心刻骨,那么匕首落在的位置定能一刀致命。
错过了心脏,选择了腹部,只因为当日害死清江的人,有着身孕。
时移世易,将时光在退到两年以前玉清宫大火的时候。
那么,一切都会变得如此清晰,仿佛雨后的世界,不染纤尘。
天圣七年六月二十日。
玉清昭应宫因雷大火。
是天的灾,也是人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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