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凤栖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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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宫凤栖梧桐- 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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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舒娥下车招呼鸽子,鸽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此刻看舒娥吹哨,早就帮着吹了起来。

    只是口哨虽然吹得响了,鸽子却全然没有影踪。舒娥想起那日皇上吹口哨召唤灵镜,灵镜却也没有过去。鸽子本是驯养的熟了,又是极有灵性的鸟儿,听得出哪是主人的哨音。

    舒娥见没有踪影,一语不发,上前便去解开一匹马背上的缰绳。

    丁香和两位内侍都是大吃一惊,忙上来阻拦。舒娥说道:“两位公公见过鸽子飞走的方向,骑上马去看一看,或许能够找到。”

    一个公公忙接过舒娥手中的缰绳,二话不说便跨上马,顺着来路去追寻。

    丁香看着舒娥焦急的神色,推了推舒娥的肩头小声说道:“你也不要着急了,即便他看见了鸽子,鸽子也不认得他,又有什么办法将鸽子抓回来?”

    果然一炷香的功夫,那公公垂头丧气地骑马回来,却是跑了一圈,连鸽子的影子也没有见着。

    丁香看舒娥的一双妙目里全是急切,忙劝道:“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这个时候看那盒子的。”

    舒娥犹不死心极目四望,低声说道:“是我不好,是我随随便便打开了笼子,却把鸽子都放掉了。”

    丁香看着路边大树上来往飞翔的鸟儿,忽然说道:“可是它们飞走了,却很是高兴,说不定还会感谢你放了它们。你看它们在笼子里,可有多着急。”

    舒娥看了看丁香,顺着她的眼光看到了那些鸟儿,轻叹一声,缓缓点头。看那两个公公已经摆好了脚踏,又站了片刻,便扶着丁香的手上了车。

    舒娥反复咀嚼着丁香的话,心中竟是十分感慨,不能自已。

    她却不知也就是此刻,在玉津园的凤翥宫里,同样的话,太后也在说起。

    凤翥宫里。

    王大官向太后回报说道,永安夫人已经坐上了马车。

    太后缓缓点头,许久,方才是一声深沉的叹息,太后低声说道:“前面报讯的人和正五品国夫人的仪仗,后面护送马车的侍卫,可都准备好了?”

    王大官说道:“都准备好了,娘娘且请宽心。”

    王大官的话尚未说完,门外太监慌忙大声唱道:“皇上驾到。”紧接着便是太后门前的太监给皇上请安的声音,一句“皇上万福”,内侍拉长的声音还没有落下,皇上已经大步走进了凤翥宫的正厅里。

    太后看见皇上,微微一笑,说道:“你来了。”

    或许是太着急,皇上竟然忘了给太后请安,只是问道:“母后,舒娥呢?”

    太后的神色毫无更改,仍是淡淡说道:“走了。”

    皇上本已焦急的神色中更带上了几分震惊,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而高了起来:“母后让她去了哪里?”

    太后淡淡说道:“此刻我告诉皇上,皇上是准备再去将她追回来吗?”

    皇上微微一怔,见太后淡然悠远的神色,躬身说道:“儿臣告退。”便一振衣袖,转身离去。

    “一言既出,皇上当真准备去将舒娥追回?”太后看见皇上转身,忽然厉声说道。

    皇上霍地转过身来,气势也是逼人:“母后为什么竟让她走了?”

    “求我让她走的人,不是皇上吗?”太后的声音紧紧接着皇上的话,两人的对答似乎是演练好了一样的顺理成章,没有丝毫停顿。

    “可是母后有当日并没有答应。”皇上站在太后面前,执着地分辩。

    太后暗淡的目光在沉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深邃,只是逼视着皇上,压下了他起伏不平的情绪。

    一边垂首站立的王大官静悄悄不发出一点声音,皇上来得太突然,既没有通报,也没有向太后慢慢请安,以至于他没有从容告辞出门的时机。

    良久,太后方才沉声说道:“皇上执着于这些,是不是因为对她还不能忘情。皇上既然喜欢她,她进宫约有半年之久,却为何皇上一无所动?”

    皇上看着太后沉静的目光,心中一股蓬勃跳跃的凌厉之气也渐渐平复,垂在身侧的紧紧握着的右手缓缓松开,随即又握在了一起,说道:“她若不愿,我便不会相强。”

    “她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皇上的妃嫔,能够服侍皇上,是她身为一个女子最高的荣幸和身为一个大宋子民最义不容辞的职责,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太后因为激动而双颊潮红,喉间一阵发痒,接着便是几声嘶哑的咳嗽。

    皇上举步上前,想要查看太后的情况,太后却伸手止住。两人仍是像刚才一样相对,只是那种紧张的气氛,却已经大为和缓。

    “这半年来,她去过皇上的书房,也随着皇上到了玉津园——”太后微微一顿,看着皇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听闻七夕之夜,有人亲眼看见皇上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到了横波桥。哀家本以为——哀家曾数次向皇上提议过的,将舒娥指给皇上做妃嫔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哀家本以为皇上是来向我报讯,要我的永安夫人做你的县君、郡君,甚至哀家可以为你破例,封她为才人,可谁知……”


………………………………

第三零一节 云开雁路长,幽蓟十六州,天下兴亡

    “谁知皇上那日来凤翥宫找我,竟是跟我说什么要送舒娥出宫的事情。”太后的声音提高,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几日,却仍是带着不可思议的情绪。

    “哀家的一番苦心经营……”太后说道这里,忽然住口,轻轻叹了口气,放低声音接着说道:“一年半之前哀家便开始为皇上挑选,家世容貌,品行才能,哀家是不厌其烦地派人去询问去打听。待她们进宫之后,皇上愿意宠幸谁就宠幸谁,哀家也是尽力不予干涉。哀家知道皇上喜欢舒娥,也曾几次三番问过皇上的意思。哀家知道,曹舒娥是我的人,总要我亲自开口,才能名正言顺。可是皇上一次次的拒绝,最后竟还让哀家放她离宫。”

    皇上静静地听太后说起以往的种种事情,等到太后说完,深深一揖,说道:“请母后告知舒娥的去向。”

    “皇上又怎知道舒娥不在行宫?”太后忽然反问道。

    皇上听太后突然问起此事,神色间只是微微一顿,却似乎无法措辞。

    太后看着皇上良久,声音也和缓起来,说道:“君无戏言啊,皇上。你既不舍,何故那天又来向我求恳?皇上身为人君,难道不懂得三思后行的道理吗?”

    “可是母后当日并没有答应。”皇上再次说起了这句话。

    太后缓缓点头,说道:“辽帝耶律隆绪六月殂殁,太子耶律宗真即位。耶律隆绪当年十一岁即位,由其母萧绰为皇太后摄政。诸王宗室二百余人拥兵自重,控制朝廷,对萧绰及圣宗构成了莫大威胁。辽国其时的状况正如萧太后所说,母寡子弱,族属雄强,边防未靖。然而便是这样的境况之下,萧太后和隆绪皇上仍是设法内治朝政,外平战争。

    太宗皇帝之时的燕云之战辽国获胜,高粱河上的围城之役,更是让太宗皇上终身郁郁难平。真宗皇上景德元年的时候,辽太后更是披甲上阵,挂帅亲征,与辽帝隆绪借着收复失地之名,领着二十万大军直冲黄河沿岸的澶州(注:今河南濮阳),直逼我大宋朝的首都汴梁(注:今河南开封)。危难之际你父皇御驾亲征,这才结下了澶渊之盟,换得宋辽边境这二十七年的平静。”

    太后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似是费去了不少气力。提起这些令人血为之沸的历史和战争,暗沉的眼中放出了异样的精采。只是体力却似乎有所不支,抚着胸口缓缓平息。

    皇上听太后说起这些旧事,虽然已经不止一次地在史书里看到,不止一次地从太傅口中听到,却还是收敛了神色静听。

    “萧绰侍奉景宗十三年,景宗死后又辅佐儿子隆绪二十七年。耶律隆绪继承了萧太后的为政举措,辽国国富兵强,实在不容小觑。此刻隆绪皇上虽亡,新皇年幼,然而隆绪的皇后齐天皇后萧菩萨哥,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她跟随隆绪多年,只要奉行先皇的遗政,辽国依旧会兴旺下去。”太后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句句直直打入皇上的心底。

    皇上听了太后的话,只是缓缓点头。

    “皇上明白哀家话中之意吗?”太后忽然问道。

    “若是齐天皇后辅佐宗真皇上,奉行隆绪皇上的政令,则辽国国势将延续今日之状,或许更为兴隆。我大宋只需遵守澶渊盟约,则两国边境必当无碍,且互贸通商,亦是繁荣两国边境之举。”皇上不假思索地说道。

    太后听皇上说得有条不紊,分析如理,嘴角现出一丝微笑,缓缓点头。

    “只是儿臣听闻契丹传来的密报,隆绪皇上病危之时,遗命以宗真继承皇位,齐天皇后为皇太后,宗真的生母顺圣元妃萧耨斤为太妃。

    隆绪皇上逝前也曾嘱咐宗真:‘皇后事我四十年,以其无子,故命汝为嗣,我死,汝子母切毋杀之。’只是顺圣元妃向来野心勃勃,对齐天皇后不恭。此时隆绪皇上已殁,未知宗真皇上是尊奉其父皇之命,立齐天皇后为太后,还是与顺圣元妃相联合。”皇上垂首看着地板上的青砖,略加思索说道:“宗真皇上的一念之差,便决定着辽国国势的兴衰。”

    太后本是满脸赞许地听着皇上的话,听到隆绪皇上的遗命,却不由得出神。皇上说完了话,听见太后正低声自语,“皇后事我四十年,以其无子,故命汝为嗣,我死,汝子母切毋杀之”,太后说得正是隆绪皇上的遗命。

    皇上不知太后想到了什么,低声唤道:“母后……”

    太后听见皇上温声相唤,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却有泪光在闪烁。

    皇上惊道:“母后。”

    太后淡淡一笑,说道:“你说得很对。若是辽国自此国势衰微,我朝又当如何?皇上是否应当效仿太宗皇帝,将燕云十六州一举收回?”

    皇上蓦然听到太后如此相询,不由自主地有一瞬间的愕然,举起的目光中带着大漠平沙的悠远,眸子中的精光混合着大宋皇上的胸襟报复和武功韬略,混合着边疆上风刀霜剑里兵戈铁马的豪情厮杀和千军万马翻涌奔腾的壮志如山。

    太后目不转瞬地看着皇上的双眼,用她辅佐先皇和皇上多年的经验诠释着皇上内心的运筹。然而这样的光泽最终渐渐褪去,像狂风过后的大漠,风沙渐渐消散,唯剩下湛湛苍穹,孤烟笔直,落日浑圆。

    皇上的眼眸如一块经过濯涤的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愈发温润。

    “边疆需派重兵,然则按兵不动。是不攻而攻,不战而战。”皇上双眸明晰,声音温和。

    “何谓不攻而攻,不战而战?”太后问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辽国自迭刺部首领契丹阿保机于唐末中原之乱统一各部,即位可汗,先后镇压了契丹贵族内乱,又征服周围部落,声势已然浩大不凡。辽神册元年,阿保机建契丹国,自此已历百年。如今国富兵强,纵有动乱,轻易间亦难大伤,一也。

    澶渊之盟是宋辽经历多次战争之后所缔结的盟约,也是宋辽几代君主将士的血汗。近三十年来,宋辽边境礼尚往来,通使殷勤,互贸通商,百姓安居。辽朝边境发生饥荒,我朝派人在边境赈济。我父皇崩逝消息传去,隆绪皇上集蕃汉大臣为我父皇举哀,辽国后妃以下皆为沾涕。宋辽两国这数十年来的平靖之象,由此可见一斑。二也。”


………………………………

第三零二节 圣明君王,日月昭彰

    “我朝区域北临辽国,以海河津沽地区(今天津海河)、河北霸州、山西雁门关为界与辽相交;西北以秦川(今陕西)横山、甘州雍州东部、西宁(属青海)湟水河与夏州(今陕北地区的横山县,即后来的西夏)交界;正西面则与吐蕃诸部相交界;西南则与大理交界。

    大理国小民弱,尚不足为患。党项人所割据的夏州和吐蕃的部落却是我朝隐患。赵德明(李德明,因向宋朝称臣,改姓为赵)虽向我朝称臣,却是向来虎视眈眈,一旦我朝与辽国有战争动乱,便会给他们可趁之机。我大宋与辽国鹬蚌相争,数十万将士浴血而战,劳民伤财,却让他们渔翁得利,实属不智。三也。”皇上双手背后,在殿中缓缓踱步,侃侃而谈。

    太后矍然而惊:“皇上可是得到了什么夏州赵德明意欲不利于我朝的消息?”

    皇上忙躬身说道:“母后勿惊,六月时赵德明曾患重疾,如今刚刚病愈。此外夏州并无他事。只是当年太宗皇帝没有一举平定拓跋李氏,却让李继迁占据银州、会州,向辽人请降,被契丹封为西夏王。至道二年(996年),李继迁截夺我宋军粮草四十万,又出大军包围灵武城。太宗皇上派五路大军击夏,皆败北收场。我父皇即位后,为息事宁人,割让夏、绥、银、宥(陕西靖边)、静(陕西米脂)给李继迁,咸平五年(公元1002年),李继迁率诸部落攻陷宋朝重镇灵州,改名西平府,后又攻取西北重镇凉州,截断宋朝与西域的商道,截断西域向宋朝的入贡,又暗中联络西域诸部,禁令他们向我朝边境军中卖马,意图昭彰,显是想要削弱我朝边防,趁机来犯。”

    太后的目光中露出讶异的神色,这惊讶之情慢慢收敛,只是缓缓点头,神色颇为凝重。许久,太后说道:“你父皇一生将边防重点定在契丹边境,只道澶渊之盟以后,我大宋边境便无人来扰。即便当年割据夏、绥、银、宥、静五州给李继迁,也只道他小小游牧部落,只要有牛羊,有牧场,又是向我朝俯首称臣,随了我大宋国姓,有了大宋天子的封号,便不会贸然前来进犯。”

    太后轻轻咳了两声,低沉着声音厉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党项拓跋氏,竟也有立国称帝的野心!”

    皇上点了点头,续道:“所以我朝驻守边境,只为震慑诸国,保境安民。大兴兵戈,不论胜败,都将损伤元气,而其中的杀伐攻占,更不过是拿千万将士的血肉去染红江山。两军相争,杀一个血流成河,生林涂炭,再遇上赵德明伺机来犯,我军腹背受敌,却未必能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河山。不管辽国有何动乱,都不宜轻举妄动,随意征战。而是秣马厉兵,强我兵威,休养生息,富我国民。我盛彼衰,此之谓不攻而攻,不战而战。”说完看着太后。

    太后静听这皇上的一番宏论,看着他纵横古今、睥睨万土的气概,眼眶润湿,不住点头,口中却只是说道:“好,好,好!”

    皇上微笑颔首,说道:“母后过奖。”

    “哀家活到今日,历经我朝四代,有幸见过三朝帝王。”太后手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皇上,满脸嘉许:“祯儿,我大宋开国至此,四位当政的皇帝都是文才武功皆超凡的英明君主。然而比起胸中的这番韬略,你却是强过了你父皇和太宗皇上,直追太祖皇上。”

    太后凝望着皇上:“至于你的这番王者仁心,祯儿,母后推你为第一。”

    皇上的神色中又是惶恐,又是喜悦,忙对太后说道:“母后错赞孩儿,儿臣不敢。”

    太后微笑道:“以人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真正的英明君主,不怕后人的议论,更不怕被拿来作比较。君临天下者,一生所为,都应如日月般昭彰。既是当朝的君王,也是后世子孙的宝鉴。”

    太后说着微微叹道:“母后听政,有时却不能虚心纳谏,接受言官们的批评,此刻想来,好生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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