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凤栖梧桐- 第121部分

　　　　于是舒娥说道：“此处非说话之地。不如回到养心苑，那里在曹府是个绝对安全之地。”

　　　　祖父点头称是。姑太太略一犹豫，随即也答应了。

　　　　舒娥又向着淑颜的住处看了一眼，姑太太却只是微微冷笑。祖父知道舒娥担心，却只是对她说：“走吧。”

　　　　舒娥想到祖父似乎是颇有把握淑颜不会被害的样子，心中稍安，却看见祖父拉着她转过身去，向着淑颜的小屋走去。

　　　　舒娥和姑太太都是一脸的惊诧，然而两人却都不发一声地跟了上去。

　　　　舒娥侧目看了一眼姑太太，只见她脸色发白，神色却甚是坚定，心中也不由得对她有几分佩服。

　　　　越是走近淑颜的房屋，舒娥的心中就越是紧张。周围只是一片静寂，只听得到三人的脚步声响，可是一直走到围墙一角的小门前面，却都听不见围墙之内有一点声息。

　　　　不但没有淑颜的声音，没有鸣鹤的声音，甚至连那两个小丫鬟的声音，也都听不到。

　　　　梆梆的敲门声响起，舒娥的心也被揪了起来。从敲门到香儿来应门，本只是极短的时间，舒娥的心中却似过了很久一般。

　　　　香儿看见舒娥，又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姑太太，还有身后的刘安，脸上自然而然露出了惊讶之极的脸色。但还是躬身肃客，将三人请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淑颜半闭着眼睛，侧身轻轻拍着一边的鸣鹤。

　　　　舒娥轻声唤醒淑颜，淑颜看见舒娥，微微一笑，骤然又看见舒娥身后的两个人，又是恐慌又是不解，忍不住要挣扎着坐起身。

　　　　舒娥伸手按下了淑颜，向她摇了摇手。祖父径自走到房屋一角的小桌旁边坐下。姑太太则站在淑颜的床面前，怔怔地打量着她。

　　　　淑颜眼中露出恐惧，看了看舒娥，又看了看姑太太。舒娥立时会意，知道淑颜担心舒娥的曹俪身份，微微一笑，说道：“淑颜，姑太太来了。”

　　　　淑颜脸上微微一红，低声喊道：“姑母。”

　　　　昏暗的灯光下，淑颜忸怩害羞的神色看起来格外分明。舒娥心中一动，果然……

　　　　然而此时心中、脸上最为惊讶的，却还是姑太太。她看见这样的淑颜，一双美目只是瞪视着她，听见淑颜叫了声姑母，也并没有答应。扭头看了看坐在一边角落里不语的刘安，喉头一动，却没有什么言语。

　　　　舒娥知道祖父之所以来这里，一是让自己看见淑颜好放心，一来也是要让自己当着淑颜的面将姑太太的谋算说清楚。然而一进门就是这样尴尬紧张的气氛，舒娥那些质问的言语又怎能当着淑颜的面说出口。

　　　　正在沉默间，舒娥忽然听到极低极低的啜泣的声音，却是姑太太看着淑颜和她的孩子，轻轻哭了出来。

　　　　舒娥心中一喜，鸣鹤虽然生得弱小些，却是玉雪可爱，眉清目秀。这孩子来历不凡，难道姑太太竟然由此心生悔意？

　　　　淑颜轻声问道：“姑母伤心什么？”

　　　　姑太太拭了拭眼泪，在淑颜的床边坐下，亦是温声细语说道：“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只生下来一月的时间。那时候你家老爷太太和你母亲为你摆满月酒，我同你新婚未久的小姑母一起来看你……”


………………………………

第三二三节　人间儿女，空自恩怨（一）

　　　　“小姑母……”淑颜疑惑道：“怎么我父亲还有别的姊妹么？”

　　　　姑太太眼中露出了异样的光芒，只是这神色一闪而逝，姑太太随即换上了慈和的神色，微笑道：“怎么你不知道吗？”

　　　　淑颜点了点头，“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太太也没有提起过。我母亲去世的早，所以我不知道。姑母，我还有一个小姑吗？”

　　　　姑太太淡淡一笑，叹道：“是，你还有一个小姑……”

　　　　舒娥却从姑太太的神气中立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舒娥此刻对姑太太已经不如方才那样警惕，只是反复回味着她说道自己的母亲时候的神情语气，既不舍，又怜惜，对这里的老爷太太却是充满了厌恶憎恨之意。舒娥想到这里面或许另有别情，于是默然深思。

　　　　“她是姑母您的妹妹吗？她嫁到了哪里？那为何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淑颜奇道。

　　　　“你父亲不告诉你，自然有他的用意。至于你家太太，更是不愿意提到她。”姑太太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你想知道吗？”

　　　　淑颜点了点头。

　　　　“你这位姑母叫做曹珏，王玉珏。与你父亲乃是一母所生。”姑太太说着，看着淑颜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续道：“你祖父国华公八子三女，除去未曾婚嫁便早夭的一子一女，长大成人的共是七子二女。你伯父曹璨和你叔父曹珣，还有你小姑曹珏三人，乃是你祖父正妻韩国夫人高氏所生。我和你这个姑母，却不是一母所生的。”

　　　　淑颜张口欲说，姑太太已经说道：“既然是同胞手足，为何你父亲从来不说？”

　　　　看淑颜点了点头，姑太太缓缓说道：“只因为你们府中这些人，尤其是老爷和太太，当年险些受你这位姑母之累，家破人亡。”

　　　　淑颜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偷眼瞧了瞧身子侧后躺着的鸣鹤。

　　　　舒娥心中却是一阵紧张，祖父只说过当年父亲获罪，真宗皇上下令处死，如今的太后娘娘也就是当时的皇后，因为祖父有一些功劳，特赦父亲之罪不及妻孥。然而彼时母亲又有了身孕，祖母年纪又大，最终两人都经不住打击而离世。既然如此，母亲又怎会牵累到这里的老爷太太，又怎会险些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姑太太对淑颜的反应恍如不见，只是说道：“当然事情不是从你姑母身上而起。借用当时你父亲和你家太太的话，叫做所托非人。可是你父亲忘了，你姑母所托非人又是谁的错。”

　　　　姑太太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厉起来，淑颜忙伸手拍了拍鸣鹤，防止他被惊醒。一面又低声问道：“是怎么回事？”

　　　　“你祖父在世时，曾将你这位姑母许给了沈家之子，那沈家跟你祖父是旧交，也是跟着太宗皇帝征战的武将之家。沈家之子幼时我们兄妹也都曾见过，与你这位小姑母，也算是自小相识。只是沈家却不如曹家功绩显赫，又加上我朝重视文治，传到你父亲那一代，也就是沈家之子沈伦，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宣节校尉。”

　　　　“因此上……我这位姑母便没有嫁给沈家吗？”淑颜问道。

　　　　“你这位祖母生性真纯，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她与那沈家少爷绝对谈不上有请，但是有父母之命在先，就算沈家少爷成了落魄贫儿，她也会嫁给他的。”姑太太笃定地说道。

　　　　淑颜轻轻垂下了头不语，舒娥心中也是不住跳动，姑太太的话在这两个女孩儿心中，都起了不小的波澜。

　　　　“后来呢？”这次是舒娥问道。母亲最终还是嫁给了自己的父亲，嫁到了刘家，舒娥也是急欲知道这其中的关节。

　　　　姑太太和淑颜都侧首看了看舒娥，不知舒娥为何会对曹家的事情这样关切。

　　　　“先是曹家的几个儿子纷纷长大，各谋官职，便分了家。后来我父亲去世，大太太高氏一年后也随之去世。”姑太太对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眯起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过往已久的事情：“你家老爷因在京中做官，便住在了我先父的这座王府中。曹家只有我们两个女儿，都跟着你父亲住在这里，由他为我二人操办婚事。”

　　　　舒娥听了许久，留意到姑太太只要是说到老爷，都说这府里的老爷，或者对淑颜说你父亲；说起太太廖碧琪，则是说这府里的太太，从未有片言只语以兄嫂相称。

　　　　“可是就在我姐妹二人为嫡母韩国夫人高氏守孝未满的最后一年，你父亲派人来告诉盛仪，沈家少爷之父因戍边不利而左迁，举家搬往沿海一带。沈家少爷在随同父亲调离的途中忽染疾病而死。”姑太太说道。

　　　　淑颜和舒娥都是不由自主地低呼了一声，事情变成这样，全是是出乎预料，而对于当年待嫁的曹珏而言，更是只能叹一句天意无常。

　　　　“这样……婚约便算是解除了吧？”淑颜问道。

　　　　“既然一方不能守约，自然便算是解除了。这样原本也没有错，这里的太太受你父亲所托而来，也是这样说的。”姑太太的嘴角忽然现出了一丝冷笑：“枉他是盛仪的亲兄长，却丝毫不了解盛仪的为人。还有那廖碧琪，更是个自作聪明的东西。”

　　　　淑颜略微垂首道：“小姑母却不同意吗？”

　　　　姑太太说道：“人已经死了，却没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盛仪还是未嫁之身。可笑的是她的兄长派她的嫂嫂前来，不是为了劝慰，不是为了开解，却是奉了她兄长的指示，前来为她说亲。”

　　　　淑颜和舒娥都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细思事情或是合情合理，然而听姑太太说起，却总觉哪里有些不可思议。

　　　　“你父亲为她找的，便是京城中的刘家。”姑太太说着，眼睛有意无意地向着老人瞟了一眼：“那个时候京城中的刘氏是个大族，又因为和当时的皇后刘圣人同姓，刘氏一族也是好生兴旺。刘家的老爷在宫中翰林医官院任医官使，掌管医官院。虽不是多高的官阶，却是皇后身边的红人。”


………………………………

第三二四节　人间儿女，空自恩怨（二）

　　　　淑颜听到翰林医官院，不由自主地向着刘安望了过去。她在生产之前情况一度危急，老爷适逢有事不在府中，老爷派来服侍她的两个懂得生产的婆子也突然不辞而别，想来是太太趁机她们支走了。

　　　　三少爷便在急难之中求刘安帮忙。只是三少爷只说这是养心苑中之人，既没有透露刘安的其他情况，更没有将刘安并不是聋哑人之事向淑颜说明。刘安前来为淑颜诊治，和三少爷也是以笔代口地交谈。

　　　　只见刘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对这边所说的话全然没有听见。然而淑颜心中却不知为何，立时便从姑太太的话中想到了他。

　　　　姑太太看了看淑颜，说道：“对，就是他。”说着又将眼光瞟向舒娥，昏暗的灯光之下，舒娥的颜面更是全然看不清楚。然而姑太太还是隔着面幕上的珠络向舒娥凝视良久，仿佛是在查探舒娥是否知道这老人的来历一般。

　　　　许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姑太太微微一声冷笑，将视线从舒娥身上移开，对着淑颜续道：“曹府的老爷曹玘，就做主将他的妹妹许配给了这位御医的少爷。”

　　　　“曹家这位小姑太太，后来终究嫁给了刘家吗？却难道他们并不恩爱吗？”在舒娥心中，父母自然是很相爱的。

　　　　姑太太惨然笑道：“是啊，又等了三年，最后终究是嫁了。”

　　　　“三年？”淑颜和舒娥都忍不住吃惊，却是舒娥先问了出来：“是……是为了沈家少爷吗？”

　　　　“盛仪为母亲守孝未满，兄长就开始忙着为她找寻新的下家，虽然并非在孝期履行婚约，盛仪已然心中不快。更加上她本已有父亲许下的婚约在先，既然已经有了父母的许诺，自是确定无疑的。盛仪自父亲许婚之后就与沈家少爷避不见面，但是心中却已经认定自己时沈家之媳。我父亲在日，先后跟着太祖太宗征战沙场数十年，战场上虽然百计退敌，兵不厌诈，但在战场下面便是对待敌军，也是一诺千金，重守诚信。只可惜有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妹妹，却没有这样的兄长。”姑太太的语气变得明显的憎恨。

　　　　舒娥看见淑颜侧首垂头不语，脸色却甚是忸怩，略一思索，知道是她听了姑太太的话，又想起她自己方才说过沈家少爷既然死了，婚约便算是解除了的话，不免有些惭愧。

　　　　舒娥忙说道：“父母既然不在，旧约又无法遵守，这里的老爷为妹妹寻亲，也在情理之中吧……”

　　　　姑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什么情理之中情理之外？这些不过是曹玘和廖碧琪夫妇哄我那善心的妹妹罢了。”

　　　　淑颜和舒娥听姑太太直言相斥老爷和太太，都是大为惊讶。

　　　　舒娥还想听姑太太接着说她母亲如何嫁给她父亲的事，似乎这中间尚有什么曲折，于是陪笑道：“那后来呢？这位小姑太太如何嫁到了刘家？是老爷和夫人强逼的吗？”

　　　　姑太太听舒娥这样问，猛地吸了一口气，却是缓缓闭上眼睛，缓缓长叹道：“是我这妹妹命好……不，命不好，唉，好不好，我也难说……”

　　　　“沈家少爷固然是英武过人，风度翩然，刘家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儒雅潇洒。更难得的，是这两人都是一般的重情重义。”姑太太轻声说道。

　　　　淑颜和舒娥都是大奇，沈家少爷已然染病身亡，活着的时候也未必与姑太太见过多少面，怎么说他重情重义呢？两人虽然好奇，然而看见姑太太若有所思的神情，却是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姑太太又轻声续道：“想来或许是盛仪的生辰八字十分古怪，待她好的人，都好到了极处，生死以之。反而是她身边的亲人，却对她用尽了机心。”

　　　　“曹家和刘家都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人家，又是故交，结亲一事，岂有不成之理。只是盛仪心中挽不过来，十分伤感。便对兄嫂言道，虽然没有婚配，总是父母之命，婚姻有约。沈家少爷不幸先死，我若即刻改嫁他人，谓之不义。廖碧琪当时便大急，说你们没有成婚，人已经死了，难道你还给他守寡不成？”姑太太说道。

　　　　“这是什么话！”舒娥怒道，“就算是嫡亲姑嫂，又怎可以说这种话？”

　　　　姑太太冷笑道：“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她。她是生怕自己这位小姑不嫁。盛仪又羞又气，我更是直接出言顶撞了几句。”

　　　　淑颜笑道：“您倒是替小姑母出了一口气。”

　　　　姑太太微微一笑：“是吗？可是你这位嫡母……”

　　　　淑颜打断道：“她不是我的嫡母，她自是她，我自是我，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姑太太说道：“好吧，这廖碧琪当面不便跟自己的小姑们吵嚷，只是连说带笑的敲打，说眼看曼仪就要嫁人了，以后她自己难免落得孤寂。又说什么这么大一个曹府，以后只剩下她跟老爷，日子肯定难熬，巴不得两个小姑都留下陪她，别说两个小姑，就是二十个，这曹府也养得下。有说什么她平日多疼盛仪，让我不要多心，什么正的庶的，她全部放在心上。我不比盛仪，跟老爷又不是一母所出，也只有任她说去。只是终究碍着老爷的面子，她也只能说一些这样好说不好听的话。”

　　　　姑太太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声音却是颇为凄楚。舒娥心想，姑太太显然也不是天生的狠恶性子，之所以要杀自己，也跟曹府对她的伤害有关系。

　　　　“但她总有自己的办法。我为嫡母高氏守孝刚满，就被嫁出了曹府。借着家母新丧不宜奢靡的话头，我出阁的仪仗和嫁妆，还有前来的贺客和排场，都简到了极处。”姑太太忽然咬着牙说道：“更可恨的是，直到我要走的那一刻，我才看见进来接我喜娘不是三年前到府里相看过的那几个内眷。”

　　　　淑颜和舒娥都是一怔，但随即想到，时隔三年，换了人了做喜娘并没有什么。

　　　　姑太太看了她们一眼：“三年时间会换了人并没有什么，奇在我一个也不认识。我随即便想到这或许是廖碧琪在捣什么鬼，果然上轿前她笑着在我耳朵边悄悄说道，到了董家，千万要孝敬公婆，侍奉夫婿，还要——廖碧琪那是一脸打心底里笑出来的样子，她说，还要对正妻，礼敬有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