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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五节 人间儿女,空自恩怨(三)
姑太太切齿咬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礼敬有加四个字,让舒娥和淑颜都忍不住心中一寒。
舒娥轻声怨道:“董府里何时已经娶了妻室吗?这……”
“这原没有什么错呀……”姑太太轻声哂笑,仿佛是在嘲弄自己被捉弄的命运。
“可是姑母不是已经与董家定了婚约吗?”淑颜也说道。
“不是董家,原本父母为我定的,是王家!”
舒娥和淑颜面面相觑,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谁承想曹家这两个女儿,皆是这样不幸的遭际。
“王家?那王家也出了事吗?”舒娥问道。
姑太太点了点头,“是,的确出了事,还是一件大事。王家一向加官进爵,也成了一门大家。”
淑颜和舒娥望着姑太太不语,姑太太又叹道:“嫁到董府之后我才知道,王家少爷只是娶了偏房,并未娶妻。提出退婚的,却是我们曹家。退婚的理由,却是董家长女年岁已大,体弱多病,自知无福侍奉君子,故而退婚。正是因为这样,原本不敢高攀的董家,才敢将我纳作了妾。成婚那日那般简单模样,自也因为我嫁过去是个偏房了。”
淑颜和舒娥交换了一下神色,却均不开口,只是静听姑太太说话。舒娥原本对曹府中的人和事不熟悉,只是知道姑太太这次到京城来的时候,就是董家太太的身份。舒娥也就罢了,淑颜却是自打懂事起,就知道这位姑母是董家的大太太。
“她让我背信弃义另嫁别家,我不怪她;她让我去给董家做妾,我也不来怪她。廖碧琪从来就不是一个聪明之人,更没有什么胆识,但是她的心足够狠,手足够辣。从我嫁出去的那天起,我就开始非常怕她。”姑太太说得十分平静,仿佛当初的这些变故,早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我当然不怕她再去为难我,可是盛仪还在曹府。”姑太太说道:“董府的老太太和正室对我的刁难,我也并不放在心上。出嫁后那三年的时间里,我每日想的最多的,还是廖碧琪会怎样对待盛仪。有我在,我还能为她挡一点,我不在,她那样的性格,肯定是要吃亏的。”
舒娥感念姑太太对待母亲的一片情意,方才姑太太对自己做的事已然抛到了脑后,只觉得眼中胀胀地,她极力压制住喉间的声音,生怕说话带出了一点哭腔,只是低声说道:“您与这位小姑太太倒是姐妹情深。”
姑太太微微一怔,缓缓转头看了看舒娥,舒娥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忙从珠络的缝隙间端详姑太太的神色,却看见姑太太点了点头,一颗眼泪掉了下来:“我总以为我对盛仪,是感恩图报。整个曹家,她待我最好。我不敢承认自己对盛仪多么喜欢,不敢承认对她姐妹情深,只因我二人从来便没有平等过。”
舒娥不大了然姑太太的心情,只是不解地看着她,姑太太却是对着淑颜说道:“你也是个庶,又有一位廖碧琪这样的嫡母,这种感受,你应该清楚。”
淑颜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可是盛仪还是待我很好,无关正庶。”姑太太笃定地说道:“果然三年里都没有盛仪出嫁的消息,说明廖碧琪答应让她等三年。可是我又担心这三年里,廖碧琪的谆谆之语定是少不了的。好在她还指望盛仪为她攀一门好亲家,却不会无端得罪盛仪。三年时间并不太长,可是三年届满,我果然收到了盛仪结婚的消息,老爷带同我一起到曹府来贺喜。”
淑颜忍不住插嘴道:“姑丈待您很好吧?”
姑太太微微一怔,说道:“我到董府第三年头里,老爷的母亲和正室便一起过世了。他的正妻在老太太病势危急的时候快要临盆,被送到了郊外的一座庵堂里。也不知是谁冲了谁,这两个人就是这样,一起走了。”
姑太太说着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当初为难我的人,都这样一起走了。自我嫁入董家的那一天,我本就对这无情的人世没有了奢望。我牵挂盛仪却帮不上一点忙,可是就在她们死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可以帮盛仪,只要我愿意,我还可以当她的靠山。董家虽不是大家,但妻和妾的地位总是不能同日而语。”
“姑丈后来把你扶做正室了?”淑颜忍不住问道。
“扶做正室,谈何容易?妾室纳为正室,总要经过族中长辈同意。况且他母亡妻丧,风言风语,已然有人说我命硬。”姑太太嘴角更加勾起:“可是他的先室留下来的孩子却需有人抚养。丫鬟仆妇,又怎及得上我这个庶母?”姑太太说道这里,更加情不自禁地低声笑了起来。
鸣鹤恰好也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虽然淑颜为他挡去了大部分光亮,鸣鹤那一双漆黑的眸子还是那样明亮。
淑颜又拍着孩子要哄他睡,鸣鹤却又动了起来。
“你不先看看他是不是撒尿了?”姑太太究竟是养过孩子的人,果然鸣鹤尿湿了。
姑太太也不招呼香儿那两个丫鬟进来,只是自己向床头取了尿布,给孩子换上。又对淑颜说道:“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也饿了。再喂喂他吧。”
淑颜微微低下了头,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向着刘安看了一眼。
舒娥心中立时想到的,却不是淑颜这样哺乳会羞怯,而是想到祖父的话,听说她对那孩子十分爱怜,只是没有奶水,身体也不济。可是淑颜那日明明当着自己的面给孩子喂奶,却又不是假的。
舒娥回过头去,祖父仍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连姿势也没有分毫改变。舒娥走过去给祖父斟了一碗茶,也并不与祖父交谈。
姑太太微一犹豫,似乎是明白了淑颜的意思,“眼睛睁得这样大,定是不睡了。来给我抱抱。”
祖父趁着舒娥的身子挡住自己的时候,将茶碗放在嘴边,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拿勺子喂的姿势。舒娥点了点头,含笑走了过来,对淑颜说道:“给孩子喂点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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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六节 人间儿女,空自恩怨(四)
姑太太骇极而笑,上身微微前倾,笑道:“这么小的孩子,怎能喝茶水?”说着止住了笑,对淑颜说道:“叫你的丫鬟进来吧,给孩子喂两匙水也好。”
舒娥忙推门去叫了另外一个丫鬟,问起名字,原来叫做珠儿。然而就是这么一喊,香儿也跟了进来,舒娥不便阻止,同时也想到,或许,两个丫鬟都是姑太太安插下的也说不定。有自己在一边看着,她二人也不能有什么古怪。
两个丫鬟重新通火煮水,只凉了小小半碗。舒娥忍不住急道:“这么少,够他喝吗?”
香儿和珠儿都抿着嘴笑道:“这可不少呢,能喝两三汤匙就算好了。”
姑太太抱着鸣鹤,眼中脸上阴晴不定,却一直没有说话。
直待给鸣鹤喂了水,香儿和珠儿掩上门走了出去,她方才缓缓说道:“嗯,后来老爷同我去曹府,看盛仪成婚。我见那刘家少爷虽是个士子,是十分儒雅有礼之人,却没有迂腐之气。我料想这样的人,知书达理,应该不会薄待盛仪。我冷眼瞧着,他待盛仪十分敬爱,盛仪待他也很好。但心中兀自有些不放心。直到后来盛仪回门,我二人私下相见,听她说起这三年间的事情,才真正是我料想不到。”
“曹家和刘家定亲之后,刘家也几次催曹家完婚,曹家只能找各样借口推脱,却不敢说出真相。廖碧琪软硬兼施,盛仪却是执意不允,以至于以死相胁。哼,廖碧琪不聪明,可她也不傻,还不至于当真跟盛仪较劲,最后落个人财两空。最后不知为何,不知是从哪里泄了消息,刘家的少爷知道了此事。”
淑颜从姑太太手中接过已经睡下的鸣鹤,轻轻放在一边。
“刘家少爷知道了前因后果,非但没有再行催促,反而深深感佩盛仪的重义之举,做出了一件惊人的举动。”姑太太说道。
“他竟然向这位小姑太太退婚了吗?”舒娥问道。
姑太太脸色一沉,低声说道:“婚姻之事岂是如你所说这般随意,曹家两个女儿已经先后不徇婚约,怎么还能再遭退婚?”
舒娥轻轻吐了吐舌头,在面幕之后笑了一笑。
姑太太并不在意,缓了一缓续道:“何况曹府跟刘府已经定了亲,盛仪只说要将婚姻之事暂缓,刘家又怎么可能不耐心等着?刘家少爷托人告别了盛仪,只说将要出门。却原来他不远千里赶到了沿海一带,去帮盛仪打探沈伦一家的情况。”
淑颜和舒娥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两人四只眼睛只是望着姑太太。这件事情,可比之刘家提出退婚,更要令人惊讶了。二人只是觉得这样的举动大有深意,一时却解不开这其中的道理。
“沈伦的坟上青草萋萋,老母已经去世,当初叱咤沙场的沈将军也因贫病交集而奄奄一息。刘少爷为他请医买药,两月后又为他收殓安葬。直到事事妥帖,料想再没有一件事会让盛仪于心不安,方才回京。”姑太太说得极缓慢,极有力。一字一句,也都重重落在了舒娥的心上。
淑颜眼眶微红:“后来我这位小姑母知道这件事了吗?”
姑太太点了点头,说道:“刘少爷将这些情形都托盛仪的丫鬟告诉了她,对于沈家之衰,盛仪虽然伤感,但一来心中了却了一桩牵挂,二来感佩刘少爷的高义,算来三年期满,两人便如约完婚。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当日父母双亡之后,盛仪又知道沈伦不幸亡故,兄长意欲为她择亲另嫁,她已然打定主意,静候三年为沈家少爷尽一尽心,便要想从父母与地下。刘家少爷此举,实在可以说救了盛仪一命。”
淑颜暗暗点头,说道:“如此,这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舒娥已经听得痴了,半晌,方才幽幽说道:“若是她们能如此平安度过一生……”
“姑母,后来又是因何生变,出了差错?”淑颜问道。
“怎样生变?知道了,你们反要懊悔知道的太多,懊悔看清楚了那许多丑恶。”姑太太说着长长叹了口气,流露出了心中无限的闷郁伤感之情:“怎样出了差错,怎样出了差错……”
姑太太的语气里含着嘲笑的意味,声音却已经带了哽咽:“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屋里静悄悄的,静的能听见鸣鹤睡到酣处在梦中动弹手脚时的声音。
姑太太缓缓吸了口气,定一定神,续道:“后来……嗯,后来,我收到了盛仪的书信,打开却是妹婿写的。那一纸书信上的字个个风清骨秀,我却看得浑身发冷。”
姑太太的声音也变得极为阴冷,缓缓说道:“原来当年沈家老爷在边境防守失利,却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真正判断失准、错报军情的,却是曹氏的一个本家叔父,当年这里的老爷在朝中,也多得这位叔父之力。那位沈家老爷愿意只身抵过,自己向皇上认罪,却隐瞒了事情。”
姑太太说着嘿嘿两声冷笑:“不料大仁大义之人,却总是遇上恩将仇报的小人。你父亲和他这个叔父,因怕这件事情终究泄露,竟然反而上疏指证沈家之过。人为他落井,他反下石焉!”
淑颜惊得呆了,看着姑太太不知该说什么,舒娥却冲口而出:“这怎么会?舅……”
“什么?”姑太太凌厉地瞪视着舒娥,“有什么不会?你一而再地出言回护着这位曹老爷,到底是何用意?难道直到现在,你还可能不清楚他的面目吗?”
舒娥叹了口气,说道:“救人反害己,我只是难以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事情罢了。”舒娥说着忽然想起,在玉津园的横波桥边,自己伸手相救如悦,不是也被杨婕妤反过来当做诬陷自己想要害如悦落水的借口吗?
“这件事情,小姑母知道吗?”淑颜忽然问道。
姑太太摇了摇头,说道:“我本想将这件事源源本本说了出来,也好让盛仪知道她的兄嫂究竟是怎样的人。只是你这位小姑丈却不让我说,只说盛仪一片真纯,见不得这样的限额人心。他所以在知道这件事情后催促曹家完婚,也是想让盛仪早点离开那个家庭。”
“小姑母总算如我父亲所愿,嫁给了刘家,我父亲怎么还会……有所托非人只说?”淑颜迟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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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节
“人事难知,天意难料,外物不可必。世事沉浮,人间岂有长盛之理。”姑太太缓缓叹道,“后来刘家也遭逢重大变故,我这位妹婿获罪被判重刑,盛仪前去相求自己的兄长。哼……”
姑太太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我早说了让刘家少爷将这位曹老爷的为人告诉盛仪,他却不肯。等到后来盛仪一次次恳求无用,甚而兄长对她闭门不纳,她心中这份伤痛,可就更加难言了。我那天真不通事务的妹妹,终于也懂得变卖了刘家的家当,去向世俗之人求恳讨好。”
舒娥无声地掉了一滴泪,既伤痛父母的遭际,又为舅父舅母的为人感到心灰。
姑太太没有发现舒娥的异样,又说道:“后来出言相帮的,是长兄曹璨和另外两个兄弟。他们得到讯息已经晚了,只是有人求情总算好过无人帮忙。后来若不是当今太后娘娘看在刘家老爷曾有功劳的份上,恐怕举家都要获罪。只是一人获罪,余人也必受牵连。刘老爷的医官院正使自然是做不成了,刘家太太也撒手人寰。当时盛仪似乎是又有了身孕,连日在路上奔波,又到曹府苦苦哀求,惊痛绝望之下,一病不起,最后也……去了,只留下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儿。”
姑太太的眼泪簌簌而落,却是紧咬牙关,一无声息,较之失声痛哭,更让人觉得伤痛难禁。
淑颜伸手轻轻摸了摸鸣鹤的小脸,指尖轻颤,似乎也是心事重重。
舒娥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祖父,天色已晚,短短的一截残烛已经和下面瘫软的烛泪融到了一起,发出的烛光只显得更加暗淡。昏黄的光线之后是祖父那张爬满了皱纹而又毫无表情的脸孔,神色呆然,没有一点波动。烛泪一点点蔓延,渐渐成了一滩。
忽然烛光一爆,紧接着祖父面前的点烛光暗灭,只剩下淡淡一缕青烟。
一滩烛泪本还能继续燃烧,可是烛芯已经烧到了尽头,仅余的一点点烧糊的棉线,焦黑如炭。
蜡炬成灰泪始干。祖父的泪,也早已经干了。
就是则这一明一暗的变化,姑太太也早已经察觉到。她伸手拭干了眼泪,对淑颜说道:“老爷也被连擢两品,我又生了清凝,在董家也日益被看重,被扶为正室,总算守的云开。我请老爷帮我找寻刘家老爷的下落,又打探盛仪的孤儿的下落。可是这些年来一无所获,只是辗转听说刘家老爷已经疯了。总算我家老爷怜我一片苦心,借着凝儿进宫的机会,谋到了如今的职位,当了京官。可是……以前煊赫的刘府如今已经改了名姓,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注】”
姑太太说着又是一声叹息,只是凝视着淑颜。
淑颜心中也是一阵感伤,只得劝道:“好在姑母找到了这位刘家的老爷。”说着抬头看了看刘安,续道:“只是他如何会在这曹府里?难道这也是出于我父亲的安排?”
“你父亲将他禁在这里,难道还能安着什么好心,难道还是想为他养老?”姑太太阴森森地说道,“曹家亏欠他们的,那许许多多,自然会有报应。可是曹家欠我妹妹和她的孩子两条性命,我却不能不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