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走着。只是每当到了岔路换道的时候,或是舒娥催马勒马力有不逮的时候,东陵的马便迅速地驰到雪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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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九节 桑葚酒泛紫流光,绿荔枝戎州佳酿
舒娥忽然想起,从今日清晨起始,每次自己坐骑受惊、遇到危险的时候,东陵似乎都是在身边的。而且每次救下自己,都是有惊无险。更关紧的是,似乎每次东陵跟自己说话,声音都是近在耳边。
舒娥心中一动,如此,东陵非但是时时刻刻都跟在距自己十分相近的地方,而且更是时时刻刻都全身贯注地看着自己。想到这里,舒娥又羞怯又感激。
太阳已经快要升到头顶,身上的衣衫也觉得有些厚重。
舒娥按捺不住心中的念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虽然心中有了准备,然而看到东陵果真就在距自己不到一丈远近的距离,舒娥还是吃了一惊。
也不知是因为天热劳累,还是因为心中惊羞交集,舒娥脑中只觉得晕乎乎地。
东陵笑道:“马上就要出京城了。中午就在这里用饭吧。”
东京城市肆繁华,甲于天下。
舒娥不是第一次听说,也不是第一次看见。可是这一次,才是她真真切切第一次感受到。
路边上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儿吆喝叫卖的人不计其数,他们身后则是一座座轩宇的楼阁。
东陵走到街角的一座楼前,还未下马,就有两个做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孩儿迎了上来,拢住东陵的白马马头,笑道:“这位大伯【注1】,今儿来得早,想用点什么?”
东陵回头看了看舒娥,问道:“怎样?”
舒娥早看得清楚,这酒楼上下两层,从外面隐约可以看到又分了五栋。正中一座,四角各有一栋。每两栋楼之间各有飞桥与栏杆做成回廊相连。舒娥骑在马上,可以看见正面的两栋楼和正中的那座稍高一些的阁楼都是彩纱糊的窗户,珠络缀的门帘。
正对着街面的大门之上竖着三尺来高长约丈许的黑漆大匾,匾额上三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威武耀眼:丰庆楼。
匾额四周挂着许多彩旗,一面面皆是色彩鲜艳。舒娥心中暗暗忖度,这座酒楼看起来如此华瞻,似乎更胜过儿时住过的春风楼。
匾额右下角还有落款,舒娥还未来得及细细观看,听东陵一问自己,立时便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上来牵住了雪蹄,笑道:“这位大伯也是同来的。”
舒娥知道这些酒楼惯来救是这样的称呼,即便来用酒饭的是年轻公子少爷,也都称他们为“大伯”。而这些人在酒楼里来往跑腿,帮着客人牵马,引客人们进屋就坐,人们都称他们“闲汉”。
舒娥虽然知道,却是第一次进了酒楼,只是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这里吧。”
东陵却不下马,只凭那闲汉牵着。却是打了个手势,让牵着雪蹄的闲汉将雪蹄牵到他身边。舒娥正在犹豫着怎样下马,东陵已经伸出双手握住舒娥的两条小臂,一把将舒娥提起。舒娥就像腾云驾雾一样,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下。
两个闲汉手中牵着马缰,嘴却都闲着,齐声叫了个“好。”
舒娥有些羞急,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又想到东陵总算是帮自己下了马,只是心中暗自嘀咕,却没有说话。
东陵一跃下了马,身姿飘逸潇洒之极,只是比起方才送舒娥下马的巧妙,却是显然远远不及了。舒娥只觉得眼前有个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接着便看见那两个闲汉嘻嘻笑着,想必是东陵抛了银子什么的给他们打赏。东陵也不招呼舒娥,负着双手径自走到了酒楼里面去。
舒娥只觉得似乎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个时候,却只有紧紧地跟着东陵,心中才略觉安顿。
“把马喂好,再找间宽敞的閤子。”东陵一边信步走着,一边跟身旁躬身引路的人说着。
“请问两位大伯想吃些什么?”那伙计恭敬地问道。
“只上你们这里精致有名的菜色。”东陵说道。
几人上了楼,铮铮琮琮的声音和轻曼的歌声飘了过来。舒娥远远便看见对面楼上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倚着扶手,又有两人坐在凳子上,手中抱着琵琶。
“是了,是了。却不知两位大伯要什么酒?”伙计问得十分周全详细。
“来丰庆楼,不尝尝你们的名酿怎么行?”东陵微笑着看了看身边垂首而行的舒娥,笑道:“盛暑已过,你们的泛紫流光该出窖了吧。”
舒娥心中好奇,不知道“泛紫流光”是个什么酒,取了这么好听的名字,有说什么盛暑刚过,难道是紫葡萄造的酒吗?
那伙计满脸堆笑,说道:“这位大伯可真是个大行家。今年的泛紫流光六月初九封的坛,今日恰好是七七四十九天开坛之期。咱们丰庆楼的桑葚酒,东京城里可算得上是第一讲究。您看那丰乐楼的寿眉,忻乐楼的仙醪,和乐楼的琼浆,遇仙楼的玉液,可都数得上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好酒。只是一到了八月初的时候,总还是有大伯您这样的雅客,来咱们长庆楼尝一尝这一年一窖的紫流光!”
一个伙计吆喝着将二人引进了一间装潢精雅的房间,飞跑着传菜传酒去了,这个伙计却跟着进来,伺候二人落座,又说道:“除了桑葚酒,咱们店里还有新从戎州运到的绿荔枝酒三十瓶。一路上都镇着冰,也是前天刚运到。这绿荔枝酒甚是珍贵,寻常酒楼等闲是买不到的,寻常客人也尝不到,二位大伯……”
东陵很快就明白了伙计的意思,笑道:“一并上来就是了。”
那伙计点头弯腰,又笑吟吟地说道:“这里有新来的几个小唱【注2】姑娘……”
【注】宋时酒店工作人员称呼顾客。《东京梦华录》:至店中小儿子,皆通谓之“大伯”。到酒店来用餐的即使是年轻小伙儿,也都称他们为“大伯”。
【注2】小唱:在酒宴前唱小曲者,或者清唱,或者有一人用乐器伴奏。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云:“唱叫小唱,谓执板唱慢曲曲破。大率重起轻杀,故曰低斟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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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零节 青衿玉手斟紫浆
舒娥坐在这里,本就十分紧张尴尬,只盼早点吃完了饭早点上路,偏偏东陵和那闲汉一对一答说个不休,又点了许许多多酒菜,听那闲汉竟说要找唱小曲儿的姑娘,忙开口说道:“不必啰嗦,你只管快快上了酒饭,我们还有急务在身。”
那闲汉一直看舒娥坐在一边不出声,忽然听她语气严峻地说话,忙躬身说了个是,便要出去。
东陵却悠悠闲闲地说道:“唱得最好的,叫来便是。弹奏一概不要,只要一个会敲水盏【注1】的。”
那闲汉斜眼看了看舒娥,虽怕舒娥嫌他啰嗦,仍是堆笑对东陵说道:“大伯真是风雅。”
舒娥鼓着嘴瞪着眼坐在那里,不知道东陵到底在想些什么。赶路的时间甚急,他要停在这里大吃大喝也就算了,居然还有闲情去叫什么唱小曲儿的。
东陵笑着端起一盏茶,端在舒娥眼前举了举,示意舒娥也举杯。见舒娥只是气鼓鼓地坐着,东陵笑了笑,然后缓缓饮下。
舒娥低声说道:“沿途那许多小酒肆,为何偏偏要到这里来用饭?来就来了,简单用一些就上路便是了,又何必就阿菜啊的要了那么多。还有什么唱曲儿的——”舒娥说着轻轻哼了一声,续道:“既然你想隐藏行迹,就应当找个僻静的地方才是。”
东陵笑道:“人同此心。我既然不告而走,那些找我的人想必也会到小酒肆中打听我的行迹。”
舒娥轻轻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长庆楼招呼客人的本事果然很有门道。
那传菜的闲汉刚刚下去,菜肴和酒就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刚端上来的照旧是些下酒的果子,看果,时鲜,咸酸,蜜煎,也是一应俱全。更妙在杯碟碗盏,一应都是银质的。
传菜来的是两个三十来岁年级的女子,脑后都梳着圆髻。衣饰虽然都是粗布,却是简单干净,手脚利落。这便是酒楼里常有的烫酒端菜的,俗话就叫她们“焌糟【注2】”。
她们都提着朱漆雕花的食盒,将里面的果子一样样摆上。
最后一个食盒里却是上下两层,一个焌糟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小小的雕花木盆,木盆里面放着碎冰,冰上面则是精致小巧的酒瓶。
一焌糟笑道:“原该给两位烫酒的,只是这两样酒都是冷喝的好。烫过之后果子的酸味反而会跑出来了。”
正说话间,屋门被轻轻叩响。
舒娥只觉得眼前陡然一亮,两个衣着鲜亮的女子已经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两人对着东陵和舒娥深深福了一福,舒娥只觉得那个碧青色衣衫、肩头臂间绕着一根粉青色轻纱飘带的女子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缓缓滑过,那女子嘴角的笑意虽浅,却是连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就这么望了一眼,舒娥便觉得周身不自在,仿佛这女子的眼睛直看到了她的心里去,这女子的笑直渗到了她的骨头里。
舒娥侧过头不敢再看,东陵却是笑吟吟地若无其事。
那两个焌糟福了一福便下去,旁边还有一个淡黄色衣衫的女子便和那碧青衣衫的女子一起上来斟酒。
那淡黄衣衫的女子拿起那个雪白的细瓷酒瓶,舒娥只见瓶上无一些装饰,然而瓷白胎薄,这一拿起,瓶中隐隐透着黑色,而瓶颈中部,却又隐隐泛着浓紫的光泽。舒娥心想,这个莫非就是泛紫流光?
果然那碧青衣衫的女子微笑道:“这是长庆楼今日新开的泛紫流光,头一坛第二壶。这就给两位大伯斟上。”说着拿过一只雕镂精致的银酒壶,递到黄衫女子手边。又对着正好奇看酒的舒娥甜甜一笑,缓缓眨了眨眼。
舒娥只觉得一阵莫名其妙的害羞,可是明明眼前这人是个女子。害羞之后,就是恼怒。舒娥冷冷地说道:“什么京城著名的丰庆楼,尽是扯谎骗人。”
两人姑娘不知为何,面面相觑,东陵也忙凑过头来,问道:“好兄弟,什么事?”
这一声“好兄弟”,适才听起来也不过是奇怪而已,此刻当着人前这样喊出来,舒娥忽然感到极不舒服。
舒娥粗了粗声气说道:“既然是第一坛酒,头一壶为何不给我们?”
这碧青衣衫的女子肤色白腻,眉毛弯弯,约莫十**岁年纪,相貌也是颇具姿色。右唇角有一粒小小的痣,眼波盈盈,未语先笑。她福了一福,才盈盈说道:“原来大伯是为了这个生气,可让奴家好生担心。大伯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所以不常出门来,是不是啊?”
舒娥看了看东陵,只见他和那碧青衣衫的女子相视一笑,竟是心有灵犀地在笑话自己一样。舒娥板了脸说道:“我常不常出门,关你什么事?我问你的话,你没听见吗?”
那黄衫女子将酒从瓶里倒进了银壶里,又斟到了两只酒杯里。
这碧青衣衫的女子又将两只银酒杯送到东陵和舒娥面前,含笑对舒娥说道:“每到新酒开坛之日,这头一壶新酒都是要盛出来祭祀各路神仙的。至于客人们喝到的酒,大伯您是第一口。”
东陵笑眯眯地接过了酒杯,舒娥眼看着酒杯端到自己面前,却是不好拒却,便也接住了。谁知就在接过杯子那一瞬间,舒娥的手却猛地一缩。左手背和左手指上,仿佛有一缕柔丝缠绕而过,又仿佛有一道温水脉脉滑过。舒娥心中砰地一跳,才反应过来是那碧青衣衫的女子在递酒杯时摸了自己的手。
仿佛火上浇油一般,舒娥只觉得霎时间满脸通红发烫,霍地站起身来。待要发作,却又不好当真对一个女子怎样。站起来一瞥眼间,却看见东陵正眉花眼笑地从那身穿淡黄色衫子的女子手中接过一杯桑葚酒,徐徐饮了下去。
舒娥只觉得喉头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止,一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一跺脚,却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注1】水盏:宋朝盏和瓯名称虽不相同,但实为一种乐器,多用于民间俗乐表演中。《事林广记》卷之五载:“击瓯出于击缶,郭道源以越瓯十二只旋加减水以筋击之,取中宫商,即今之水盏是也。”唐代民间已有击瓯表演,宋代更加盛行。宋代市井瓦舍中常有击瓯表演,时人称作水盏。敲水盏还是宋代市井中非常流行的一种小乐器表演形式。水盏不仅可以和其他乐器一起合作为歌唱进行伴奏,还可单独为嘌唱进行伴奏。
【注2】焌糟:《东京梦华录》,更有街坊妇人,腰系青花布手巾,绾危髻,为酒客换汤斟酒。街坊的中年妇女,腰里系着青花布手巾,头上绾着高高的发髻,为酒客换汤斟酒,世俗称她们为“焌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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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五节 风动马嘶鸣,日照双鸽影
门外太阳正高,晒得四周到处闷热。
舒娥却反而觉得一阵舒畅。
在廊上走了几步,舒娥心中便踌躇起来。
到哪里去呢?自己一个人到哪里去呢?难道当真就就这样撇下东陵不管,自己上路去吗?想到这里,舒娥心中不由得苦笑。哪里是自己撇下东陵。东陵是这样一个人,就算把他放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他也能自己走回去。
可是自己,却是一个不认识路的人。
舒娥转念又想到,即便自己此刻催马便行,料想过得不久,不知什么时候,有会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惊吓自己一跳。或者雪蹄忽然吃了一鞭,加速飞跑,那时候自己若是驾驭不了,多半又是东陵伸手相救。
舒娥撇嘴一笑,就算是走,此刻自己又知道路吗?
舒娥很快平静下了心气,伸手摸了摸双颊,正准备转身回去,却看见那两个小唱的女子都微笑着走到了自己身后。
两个女子恭恭敬敬福了一福,脸上的笑意却是十分稳重。舒娥也手忙脚乱地作了一揖。那碧青色衣衫的女子走到舒娥身边轻声说道:“那位大爷让我二人服侍姑娘净手。”
舒娥一怔之间,再看到那碧青色衣衫的女子似笑非笑的神态,登时又飞红了脸,笑道:“我是……”
那两个女子皆是掩住了嘴笑了起来,舒娥随她二人去解手方便,那碧青色衣衫的女子本来甚会说话,此时却有些害羞的样子。倒是那黄衫少女一直在跟舒娥说话。碧青衣衫的女子叫做阮茵,淡黄衫子的女子叫做甘蕊。之后她二人又照旧送舒娥到房里用饭,两人却并不跟随进去。
酒菜已经摆了满桌,东陵却只是自斟自饮地喝酒,尚未动箸。
舒娥心中过意不去,看东陵杯中的就将要饮完,提起了酒壶,待他放下酒杯,又帮他添满。
东陵对着座位略一颔首,说道:“怎么不坐?”
舒娥微微一笑,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方才阮茵递过来时已经斟满了酒还没有喝。舒娥对着东陵一举杯,说道:“东陵兄,小弟敬你一杯。多谢你……嗯,多谢你。”
东陵也站了起来,笑道:“你定要跟我客气。”说着一饮而尽。
舒娥生平首次和陌生的男子一起吃饭,只觉得坐立不安。好在东陵点的菜品极多,各式各样,不时有焌糟送了进来。舒娥只盼着身边一直站有人,才能免去和东陵独处的尴尬,只是送菜的焌糟固然没有多做停留,阮茵和甘蕊也是不再进来。
东陵酒量甚好,一杯又一杯不住地喝下。满桌的菜品,舒娥每样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