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掉过马头，对舒娥说：“走吧。”
舒娥又拿出鸽哨使劲吹了几声，方才忧心忡忡地纵马前行。一路快跑，心神却都放在鸽子身上。
奔驰不久，舒娥果然听到了背后不远扇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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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九节 佳丽自如神，宜羞宜笑复宜嗔（二）
舒娥全神想着鸽子，竟连鸟儿扇翅的声音也听到了。她欣喜地勒马回头，抬头看去，却是一直大鹰飞行在距自己不远的地方。
身后马蹄得得，不必看见，舒娥已经知道是吕萍来了。
东陵在舒娥停马的时候也已经停住了马，回头看见苍鹰飞来，轻轻叹了口去，回过头去，修长的眉毛蹙在了一起。轻轻一振马缰，缓缓向前走去。
枣红色的骏马上，吕萍一身靛青色的锦衣。手扬长鞭，欢笑着向舒娥飞奔而至。看见舒娥正回过头看自己，欢声笑道：“曹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舒娥等吕萍走近，这才催马跟她并行。
舒娥虽然心中明知吕萍此来定然有事，却还是说道：“你有事吗？”
吕萍嘻嘻一笑，说道：“当然有事了，而且是很要紧的事。”
东陵并不回头，只是说道：“方才告别，姑娘说‘后会有期’，不想这么快就应验了。”
吕萍得意一笑，说道：“怎么，不行吗？方才是为了昨日的相遇而告别，今天我重新出门，又遇上了二位。巧的很，这次你跑到我前面去了。”
东陵又说道：“哦？你本来不是要向东走吗？”
吕萍下巴微扬，双眉一轩，对着东陵的背影说道：“对啊，昨日是要往东，今天又要往西。这条道本是这样东西通行，谁也没有说只能往东走，不让往西去。”
舒娥怕他二人再争执起来，便打岔道：“吕姑娘，那你要去哪里？”
吕萍对着舒娥嫣然一笑，说道：“那你呢，你又要去哪里？”
东陵忽然勒定了马，大声说道：“吕姑娘，我们敬你是女子，对你已经是一再相让。你若是再得寸进尺，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吕萍纵马走到东陵身边，怒目相视，大声说道：“天下竟有你这样蛮横不讲理的人，我跟曹公子说话，为什么你总是要来打岔！我又没有问你，你大声吓我，也算是敬我吗？你这样说话，也算是对我一再相让吗？什么叫做得寸进尺，就算我得寸进尺，你有能怎样不客气？”
舒娥从未见过东陵真正生气，此刻见东陵神色严肃，忙纵马到跟前劝解。谁知眼前双鞭一闪，“啪”地一声脆响，舒娥定神再看，东陵的马鞭已经跟吕萍的马鞭缠到了一起，一动不动定在了半空。
原来方才东陵挥鞭打向了吕萍的红炎，想赶走她的马儿，谁知吕萍眼疾手快，竟在几乎同一时刻挥出了手中的马鞭。
吕萍用力往回一挣，挣不开也挣不脱，一张雪白的脸憋得粉红，神色却是毫不示弱，大声喝道：“你这又算什么？算是你说的不客气吗？还是这也算是尊敬我？”
东陵冷冷地看着吕萍，并不理会。
吕萍用力往回拉自己的皮鞭，可是两根皮鞭竟像是长在了一起一样，怎么也拉不开。吕萍往东陵手里一看，才看见东陵已经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皮鞭的鞭梢。
吕萍大怒，说道：“臭小子，臭小贼，你忽施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你为什么紧紧抓住我的皮鞭？”吕萍尽管说得厉害，可是不管怎样使劲，手上的皮鞭仍是纹丝不动。吕萍“哼”了一声，说道：“这皮鞭给你摸过，臭也臭死了，脏也脏死了，你就是再给我，我也不要了。你想要，我就给你。”
吕萍的最后一句话刚出口，握在她手中的皮鞭的木柄突然向东陵飞了过去。这情形就像是一条灵蛇的尾巴被人踩住或者捏着，蛇头忽然反噬一样。
舒娥的一声“小心”还没有说出口，东陵已经伸出右手的食中两指，稳稳地将木柄夹住。
舒娥总算顾及到了吕萍的心情，那一声“好”没有说出口来。但即便是这样，吕萍的脸色也已经难看之极，双眼圆瞪，嘴巴却是紧紧抿着。像是要生气，又像是要哭，让人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东陵也是冷冷地看着吕萍，看不出喜怒神色。
舒娥心中既对吕萍感到歉疚，体谅她满腹心事地跟上了自己却又受到东陵的斥责，又觉得吕萍不应在东陵的茶水中动手脚，这也难免东陵生气。这也正是女孩儿家细腻的心思，正因为考虑的十分周全，所以才觉得两头为难，不知道该劝谁才好。
东陵伸手一抖，两只皮鞭齐齐在空中一响，却并不还给吕萍。舒娥心想吕萍这样心高气傲，皮鞭失手夺不回来，恐怕是真的不会再要了。于是将自己手中的马鞭卷成一圈，递给了吕萍。
吕萍看了看那舒娥，双手接过皮鞭，眼眶微微一红，忙垂下头去，一手提着缰绳，双脚在马腹一踢，红炎立刻便向着前面跑去。只是吕萍说道做到，果真是向着西边走去。
舒娥只见东陵的手一挥，也没看见打中了他的白马没有，白马已经跑了起来。舒娥看着两人纵马奔驰的背影，只是微微苦笑，他们倒是各怀心思跑了开去，自己手中反倒没有了皮鞭。
奔了一会儿，三匹马几乎已经是齐头并进。
东陵追上吕萍，侧首向她看了一眼，冷笑道：“吕姑娘好身手，能卷的住我手中皮鞭的，天下也没几人。”
舒娥虽然见识过东陵骑马的本事甚是了得，但是料想此话吕萍听在耳中定是颇为不快。谁知侧首一看，吕萍不怒反笑，双手抱了抱拳，笑嘻嘻地说道：“这不过是献丑的末技，又算得了什么，东陵兄的盛赞，可是不敢当。话说回来，你的本事可也不低。”
东陵也在马上抱了抱拳，笑道：“这只是一点雕虫小技。吕姑娘的夸奖，我也当不起。”
舒娥似乎听见了天下最可笑最奇特的事，一双眼睛只是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们两个，因为他们的话语气自然，听不出是不是说的反语。然而两人的表情也都是略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
舒娥正奇异间，看见吕萍忽然收敛了笑意，看着东陵冷冷地说道：“你何名何姓，是那个将军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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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零节 无根而浮，聚而复散
什么哪个将军的麾下？
吕萍果然认识东陵在先吗？而东陵，连祖父也没有告诉自己他的身份，他难道竟是哪个将军的麾下？
舒娥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什么，又想吕萍是不是在开玩笑，然而吕萍郑重的神色和东陵随即而来的反应都在告诉舒娥，从遇见吕萍开始，一切都不只是一场追逐的游戏。
东陵嘴角微扬，淡淡说道：“你何名何姓，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舒娥心中轻轻说出了两个字，吕萍。似乎是在替吕萍回答东陵的问题，又似乎是在回答自己的疑问。她，却是不叫吕萍。
舒娥追上了吕萍，给了她一直荷包，里面是十几两散碎银子。之后，舒娥便扭头回来与东陵会合。
东陵神色郑重说道：“这女子身上诸多古怪，令人好生难解。若再碰见她，只不要理睬就是了。”
那个时候，舒娥全然不解东陵的话，除了觉得她的性格过于暴躁，并没有觉得她哪里古怪，也并不认为还会遇见她，当然，舒娥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叫吕萍。本以为这不过是路上邂逅的一个放鹰的孤身女子，本以为这女子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所以借故生气罢了，本以为萍水相逢的她稚弱无依，以后再也不会相见。
彼此都只是过客，又何必解释太多。
可是没想到顷刻便又相见，吕萍第一次追了过来。
当时吕萍欣然道：“我姓吕，双口之吕。我的名字么……”
舒娥道：“吕姑娘不便吐露姓名也无妨。”
吕萍却是嘻嘻一笑，说道：“这又有什么不便了？我叫……吕萍，浮萍的萍。”
在舒娥的印象里，萍是一种代表着漂泊无依的东西，无根而浮，聚而复散。
飘萍，浮萍，云萍，枯萍。
有一种轨迹叫萍踪，有一种相聚叫萍聚。
舒娥蓦然听到吕萍说“浮萍的萍”，见到她虽然笑嘻嘻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而说完浮萍之萍以后，还是忍不住地沉默低头，心中就没有来由地一沉。
吕萍听见东陵问话，抬头看着他，神色肃然道：“你是谁，凭什么来问我的名字？”
东陵一声长笑，说道：“我是东陵，姑娘何必明知故问。倒是姑娘你的名字，却是不可告人。”
吕萍微微冷笑，说道：“明知故问的也不单是我。到真亏的你好耐心，竟然不厌其烦地问我。好吧，告诉你也不打紧，我叫吕萍，双口之吕，浮萍的萍。”
东陵轻声一笑，挥鞭打中了雪蹄，一边说道：“曹兄弟，咱们快走吧。”
舒娥正迟疑间，雪蹄已经抬足欲奔，谁知雪蹄快，吕萍更快，她的红炎闪电一样纵到了舒娥的雪蹄跟前，横着站在雪蹄前面。雪蹄几乎人立起来，方才停足站住。若在几日之前，舒娥定然会落下马来，不想在路上奔波了几日，骑术倒是大有长进。
舒娥心中忽然对东陵升起了一股感激，从出门到现在，东陵没有说过一句要如何骑马的言语，一趋一退，一走一停，全是舒娥自己摸索出来的。
可是东陵，虽然没有避免让舒娥受到惊吓，但总是在惊险的最后关头，保护了舒娥的安全。
还有，最初出门的那一天，舒娥第一次下马。东陵没有教她，也没有让她到了不得已的时候自己跃下，而是在舒娥完全没有想到拒绝的时候，一把将舒娥提下了马。
舒娥心中当时自然怪他莽撞，可是内心深处，却也有些暗自庆幸。因为那个时候舒娥的双腿，几乎已经全然酸麻。
舒娥定住了马，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吕姑娘，你有什么事？”
吕萍定定地看着舒娥，过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说道：“曹公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要如实回答。”
问一句话，如实回答。舒娥只要点一点头就可以，可是她却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一直都在说着假话。
吕萍对着舒娥凄然一笑，说道：“算了，你不想说真话也可以，谁让我先骗了你。曹公子，你……你真的姓曹吗？”
“真的，我是姓……”舒娥本想自己用曹好的名字换了曹舒娥，可是姓氏倒没有作假，所以一听吕萍的话，立刻就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话说到了一半，却是硬生生地止住，假话说得太多，自己也忘了什么是真话，而且，连姓甚名谁都忘了。
舒娥淡淡一笑，说道：“我如今是姓曹，千真万确。而且以后或许也会用这个姓氏一直生活下去。吕姑娘，你要问的就是这句话吗？”
吕萍摇了摇头，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却原来是舒娥给她的荷包。吕萍垂头轻轻抚摸着荷包上面绣着的花，半晌，低声说道：“曹公子，那日你为什么要去追上我？”
舒娥怔了一怔，微笑道：“不知道姑娘受了什么委屈，只怕是自己不小心得罪了你。我也是一时鲁莽，贸然上前劝慰，不想又惹姑娘生了气。”
吕萍淡淡一笑，又问道：“那后来呢？你为什么给我留了这包银子，就转身走开了？”
舒娥说道：“我看姑娘孤身出门，似乎没有带荷包，怕姑娘食宿不便。”
吕萍看着舒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神色甚是平静。顿了一顿，缓缓说道：“好，不管是真是假，我都相信了。”
舒娥心中大奇，同时也有些淡淡的恼怒之意，随即说道：“我与姑娘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又何必说这些谎话去骗你。”
舒娥的话刚刚说完，立时便发现吕萍的脸上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三分气恼，三分伤心，还有三分的难以置信。
“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对了，你从来也没有见过我，更不认识我是谁。你白认得了我，我也就当……就当白认得了你。”
舒娥正莫名其妙时，听见吕萍的声音由愤怒变为了伤心。
舒娥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昨天下午追上吕萍之后，两人说过的一些话。
吕萍说：“我虽不认识你，说不定你却认识我。说不定你一路跟踪着我，你果真也是来跟我为难的吗？”
自己却说道：“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更不认识你是谁，怎么会跟你为难呢？至于跟踪什么的，就更是不必多想了。我只是偶然路过此间，若不是姑娘的鹰伤了我的鸽子，我们早就走得远了……”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更不认识你是谁。
你从来也没有见过我，更不认识我是谁。
当时舒娥的话还未说完，吕萍便用力将鞭子一挣，连舒娥的长剑也拉脱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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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一节 几回奇花绽，一子千年见
舒娥虽然转念极快，可是确实在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舒娥跟吕萍相识，到此刻为止，也不过七个时辰而已，说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实在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不过舒娥心中却隐约知道，吕萍是为了这句话而在意。昨日是这样，今日也是这样。
舒娥郑重地抱一抱拳，说道：“吕姑娘，你我虽然是萍水相逢，却也是一见如故。素不相识，也没有妨碍，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总之，这次遇见你，我很庆幸。”
吕萍眼中带着明亮的神彩，嘴角的凄然之色也变成了微笑，她看着舒娥轻声说道：“你这……可不是骗我，为了哄我开心吧？”
舒娥摇了摇头道：“不是。”
吕萍的笑意徐徐绽放，雪白的肌肤，明亮的双眸，更兼满脸喜悦的神彩，仿佛是云端的一朵花儿一样。
白净宛如茉莉，茉莉却失之娇小玲珑，无其端庄大方。况且她虽没有茉莉浓郁的芳香，却是清洌幽远，暗发清芬。
娇美宛如山茶，山茶却失之柔弱娇贵，无其忍耐坚强。况且她虽没有山茶绚丽的颜色，却是瑰丽无伦，溢彩流光。
舒娥怔怔地看着吕萍，心中不禁感叹，她实在是个绝美的姑娘啊。
吕萍垂下头去，偷眼看了看舒娥，双颊都染上了红晕。忽然她抬起头来，满脸都是坚定之色，调转马头，对着舒娥大声说道：“曹公子，走吧。”
舒娥奇道：“去哪里？”
吕萍淡淡一笑，说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舒娥忙说道：“我……我们要去……吕姑娘，我们去的地方，唉，你还是不要去罢。”
吕萍说道：“有你这句话，凭他是龙潭虎穴，我也能把它扫空了，管它什么妖魔鬼怪，我也能一举消灭了。”
舒娥心中暗笑，这女子好大的志气，寻常不都是说，不管什么龙潭虎穴，都要闯一闯吗？同时又有些担心，自己和东陵一起去找三少爷，伴上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女子，恐怕不妥呢。舒娥忽然心中一凛，我为什么会想到她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子？不，这绝不是受了东陵兄的潜移默化，而是，发自内心地忽然觉得，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可是，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舒娥犹豫的瞬间，吕萍的红炎马已经东陵跑到了东陵的白马身边。
“带我去，”吕萍大声对东陵说道：“你不肯说也无所谓，带我去见你们的将军。”
东陵也是一笑，说道：“有我在，你休想耍什么花招。”
“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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