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吕萍大声对东陵说道:“你不肯说也无所谓,带我去见你们的将军。”
东陵也是一笑,说道:“有我在,你休想耍什么花招。”
“若是我没有记错,昨晚用饭之前,东陵兄也是这样说。”吕萍笑道:“你若真有把握,一句话说一遍就好了,何必反复说来恫吓我。”
舒娥忽然想起,昨日晚间吕萍邀请自己到她的房里用酒饭,自己忍不住看了看东陵的房间所在的方向。吕萍竟是十分善解人意,便出门去相邀东陵。谁知吕萍刚走出房门,便跟前来找吕萍和舒娥二人用饭的东陵遇上,他二人还在门口斗了几句口。
东陵会自己跑到吕萍的房里吃饭,舒娥十分惊奇,本想着纵然吕萍去请东陵,东陵也未必肯来。不过更让舒娥在意的是,东陵挨着吕萍进门的一瞬间,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只是舒娥既没有清楚看见,也没有明白听见,当时的情境一闪而逝,舒娥也不过恍惚间当成了自己的错觉。
此刻听了东陵和吕萍对话,舒娥才恍然想起,当时东陵进门的时候,凑在吕萍的耳边,跟她说道,有我在,你休想耍什么花招。
舒娥忽然觉得这句话好生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见过。略一思索,随即想到就是在昨天傍晚,吕萍追上了二人之后不久,便开始呜呜咽咽地哭。那个时候舒娥甚是同情,想邀她一起走,又怕东陵不同意,所以便向东陵请求。
当时东陵有些无奈地笑道:算了,你去吧。有我在,她的花招再多也无济于事。
吕萍说得极是,若真的有把握,一句话说一遍就好了,何必反复说来恫吓于她。
东陵一路行事说话,绝没有这样的反复。可是此刻一句相同的话,东陵毕竟说到了第三次。
究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事,就连祖父放心托付的东陵也没有把握。
自打与吕萍相遇开始,每一个场景,都又重复出现在了舒娥的脑子里。包括许许多多因为注意这个人的言语举止而忽略的细节。
三人展开骏马飞驰,马儿跑发了性,竟是不知疲累。到了投宿时分,已经到了麟州边界。东陵固然是很少说话,吕萍也竟绝口变成了哑巴。舒娥一路想着事情,更是没有说话。
不过舒娥仍是有了一些发现,那就是向西北行走这一日,不论城镇还是村落,居民都要比石楼左近的要多。尤其是麟州左近的地方,更是一派繁华的景象。偶尔经过镇子旁边,听见的吆喝声也是此起彼伏。舒娥心中暗想,东陵说得话果然不错。看来党项人果然因为麟州靠近燕云十六州的地方,所以在这一带很是规矩。
夜晚住宿的客栈叫做喜发客栈,在岚州接着麟州的边境之地。
这一带西边有山,北边却是一片旷野。舒娥在马上极目望向西北,对东陵说道:“东陵兄,那边远远的有房子高高耸起,好像是宝塔一样。”
东陵闻言一笑,说道:“那就在咱们明日的必经之路上,明日经过你不妨看看。”
舒娥说道:“既是如此,为何咱们今日不往那里去住?”
“看起来近,走起来远。”东陵一边说着,一边将马缰交给了客栈前来相迎接的伙计手中。
舒娥仍不死心,说道:“多走一点也好,反正马儿都不累。我看那边说不定比这里更要热闹些,人多的地方……”
东陵回头看了看舒娥,正准备说话,前来给舒娥和吕萍牵马的伙计都纷纷说道:“这位小爷不时本地人氏吧?您可有所不知,咱们这喜发客栈可是附近数十里最好的客栈,也是岚州往西北走最后一家客栈了。您要是到了麟州啊,行路住店,怕是麻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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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二节 遥见静羌堡
东陵双眉微微一蹙,看舒娥仍是一脸不相信的神色,索性替她问道:“麟州城里不好走吗?”
那年长的伙计嘿嘿一笑,说道:“若是寻常百姓,村民乡农,市井小贩,扛着锄头挑着箩,也能从从容容的走。三位大爷衣装鲜明,骑着这般高头大马,又是走官道的,恐怕就不易行喽——”那伙计托着一声长腔,笼住了马头,请舒娥下马。
舒娥一跃纵下马来,指着远处说道:“怎么寺庙也要拦人吗?又跟走不走官道骑不骑马有什么关系?”
那伙计一时反应不过来,看着舒娥手指的地方迷惘道:“寺庙?哪里有寺庙?”又回过头来拖着长腔说道:“这方圆几十里呐,可只有我们一家大客栈,往东走几里,有个小小的破庙,和尚们早就跑得精光,那里还有别的寺庙?”说着又嘿嘿一笑,说道:“这位小爷不会是想去庙里投宿吧,嘿嘿,听说那里来了两个尼姑,小爷过去,可是多有不便呀……”
那边吕萍还没有下马,听这伙计说话,挥起皮鞭打在他的肩头,厉声说道:“这位爷问你话,你就当好好回答。说着等不三不四的言语,你敢是不想活了吗?”
那伙计被吕萍这一鞭打的心惊肉跳,眼看肩头的衣衫上被皮鞭印上了一条灰扑扑的印子,忙弯着腰苦着脸说道:“是,是,小的好好回答,不知几位爷要问什么?”
吕萍眉头一簇,又准备挥手再打,却被舒娥拦住。舒娥说道:“罢了,我本想有宝塔就有寺庙,却不知有什么难走的。咱们就在这里休息也好。”
吕萍也看了看舒娥指着的方向,又看了看舒娥,忽然格格地笑了起来。吕萍看着疑惑的舒娥,笑道:“我道是什么宝塔寺庙,曹公子,你不识得吗?那是麟州的静羌堡。”
舒娥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伙计已经忙不迭地点头说道:“是,是,原来大爷认识。大爷们开玩笑,小的却是多嘴了。多嘴多舌,反而闹了个大笑话,嘿嘿,嘿嘿……”那伙计讨好的笑着。
吕萍微微一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了舒娥给她的荷包,似乎是要拿银子的样子。只是刚刚打开,又随即将荷包拉上,说道:“你去向你们柜上领赏吧。”那伙计唯唯诺诺地谢了,跟着吕萍等三人进了客栈,脸上却兀自带着不相信的神色,不知道到了柜上是否领得到赏。
柜台上“当”的一声,原来又是吕萍往柜上放了一大锭黄金,和昨晚的一模一样,也是十两的黄金锭子。
舒娥惊得桥舌不下,实在不知道吕萍出手何以这般阔绰。即便是在宫里,太后、皇后往永安堂里赏些银子,也是数十两之数,那已经是自己在宫中一两年的俸禄。一两黄金约莫就是廿两白银【注】,十两黄金那可是足足的二百两银子。十两大小的黄金,实实在在的,舒娥今晚还是第二次见。第一次看见,就是昨晚了。
柜上的伙计和身后的伙计,一样都发出了惊叹之声。随之而来的,是和在昨晚的客栈里一样的恭敬和奉承。
舒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拉着吕萍说道:“吕公子,昨天住店剩下的银钱都在哪里?”
“剩下的银钱?”吕萍顿了一顿,笑着说道:“柜上的伙计把柜子里所有的碎银子、铜贯子都收了起来,也不够找的,说是等掌柜的去街市上换了回来。我哪有那个耐心去等,又怕你们走得远了。”
舒娥心中只想这女子的家中不知是如何的豪富,竟然这般浪费。这还不同于花了大把钱买些珍贵物事来享受的奢侈,这直是挥金如土,不知道珍惜金银的用处。舒娥心中暗叹,一面说道:“你初次出门,不知道路上的难处。那客栈的人欺你没有经验,他们能设法把银子切成半锭,自然也能切开一锭金子。”
吕萍抿着嘴偷偷一笑,随即对着舒娥认真说道:“你说的对,明日可一定要让他们找了我的金子才上路。不过我在昨晚那家客栈里,用那些剩的金子跟他们换了点东西,也不算亏。”
舒娥淡淡一笑,不再理会。上了楼梯走到房门口,却看见东陵正要推门而入的样子。东陵看见二人上来,对舒娥说道:“明天还有大半天的路要赶,早点休息。”
舒娥默默点头,片刻叹道:“还有大半日时间。东陵兄,麟州的路果然很不好走吗?”
东陵默然片刻,随即说道:“车到山前,不必担心。何况咱们身边还有一位足智多谋的人跟着。”
舒娥下意识地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吕萍,果然吕萍微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东陵对着吕萍说道:“衷心赞扬。吕姑娘博闻强识,让人佩服的很。”
吕萍嘴角微微一动,却不说话。
东陵说道:“麟州大小数十寨,数十个城堡,吕姑娘竟还知道静羌堡这样不出名的地方。”
吕萍说道:“静羌堡离岚州最近,连这里的一个牵马迎客的伙计都知道静羌堡,可见静羌堡在这里也算是个出名的地名,知道也没有什么稀奇。”
东陵说道:“噢?然则吕姑娘也是本地人氏?”
吕萍说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你倒不用变着法儿来探我的话。我不说你也应该想得到,遇见两位之前,我刚从西北边过来。”
东陵淡淡一笑,说道:“刚从西北边过来,那姑娘知不知道静羌堡不好走的原因呢?”
吕萍眼中孕着怒意,却并不发作,只是与东陵默然对峙。片刻,吕萍方才说道:“知道,但没有必要再对你说,因为你也知道。不过我担保两位平安无事、顺利走过麟州便是了。”
东陵笑着说了多谢,吕萍也跟着一笑:“东陵兄从东南方来,竟也知道麟州有大小数十寨,数十个城堡,知道静羌堡在其中只算是个不出名的地方。”
【注】宋代朝廷在给岳飞的省札中有:“第四,支付六万石米,四十万贯钱,以作军需。四十万贯钱以十万两银和五千两金折支,当时金银尚未作为独立的货币使用。”从而可见南宋初40万贯铜钱,相当于10万两银子和5000两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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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三节 经营过寨
进入麟州的官道上,骑马的人果然渐渐稀少。爱睍莼璩
舒娥暗自纳罕,虽然喜发客栈的伙计的话应了验,可是据她的猜想却不应该是这样。曾听皇上说过,宋辽的边界商市繁华。自真宗皇帝景德元年宋辽两国缔结澶渊之盟以后,大宋在边境上的雄州、霸州等地设置榷场,两境的人民开放了交易。
皇上说道,我大宋朝的制瓷和印刷技术传往辽地。舒娥,你知不知道,父王当年御驾亲临澶渊,契丹的使臣前去求见,手中所执的还是硝制过的羊皮。
舒娥当时点头说道:“用羊皮来记东西,那一定是很不容易。崇文阁中那许多书籍若都用羊皮来记……啊,是了,他们的书也不是印出来的,都是手抄的吗?”
皇上还说过,边疆上的军队用香料、茶叶、瓷器、稻米和丝织品等,交换辽地的羊、马、骆驼等牲畜。因为辽国有些苦寒之地,养出来的马匹格外雄健,适合征战。而辽地的骆驼,更比马匹有一种好处,是可以在沙中行走。
舒娥不知道骆驼是何物,听了皇上的描述,心中只感到十分好奇。皇上还告诉舒娥,玉津园中的瑞兽馆里养着几只骆驼,等夏天到了玉津园,就可以看见了。夏天果然到了玉津园,可是舒娥还没有看到骆驼,就回到了曹府。
思绪纷然,心中也是一直感叹。皇上对自己说话的样子总是很温和,皇上还送给自己了两只鸽子。可是从离开石楼的客栈起,那对鸽子不论怎样召唤,都不出现了。唯有吕萍的苍鹰还不时在她的马前马后徘徊,仍是十分雄健的样子。
静羌堡越来越近。天气一片清朗,还有两里多地的时候舒娥已经看清楚,静羌堡的堡其实就是用巨木搭成的阁楼一样的东西,比京城中见到的三层的酒楼还要高,只是堡身并不宽绰,约摸只有半间房子大小。顶部的阁楼只有屋顶,四围墙壁都是半开,想来是为了便于瞭望。
舒娥看见自己所谓的宝塔原来是这样一副模样,也不由得暗自发笑。
可是舒娥的笑意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便看见在距堡垒不远的官道上有士兵拦着路。舒娥心中不由得有些慌乱,看了看东陵,又看了看吕萍,一个说过车到山前,不必担心,一个人则说过我担保两位平安无事、顺利走出麟州。果然这二人都是神闲气定地骑在马上。舒娥暗自赞叹,东陵也就罢了,难为吕萍也有这样的镇定。舒娥此刻虽不怀疑东陵能让三人顺利通过去,却在好奇东陵究竟有什么办法。
眼看守卒手中拿着长长的矛,矛头上挑着的红缨簇簇鲜红。舒娥的心中微微紧张,并且愈是走近愈是好奇。可是她所想到的守卒双矛交叉拦住去路的情形固然没有,连戍卒喝止来人停下的情形也全然没有。
舒娥看到两对守卒本来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接着四人交换了眼神,随即他们忙不迭地搬开了路上的关卡。
三匹马飞驰而过的时候,舒娥又看到了戍卒们脸上郑重严肃的神情。
东陵的马在雪蹄之前,吕萍的红炎在雪蹄偏后,舒娥却没有办法看清楚他们脸上的神色。可是舒娥知道,守卒的恭谨,必是因为他二人中的某一个。
麟州果然如东陵所说,麟州大小数十寨,数十个城堡。虽然他们斜穿过麟州,走得路并不是主道,可是后面的路上,竟也先后看见了四五个城堡。而且,越向西北,所见的城堡也越大越高。过了大河寨和神堂寨,一段长时的奔驰之后,东陵的马忽然慢了下来。
舒娥远远望见前面还有一所高大的营寨,来来往往,也逡巡这若干守卒。除了寨中的堡更为高大,守卒多了一些之外,舒娥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同。可是有一点她却是非常的清楚,这里离党项人生活的地方已经不远。
东陵等齐了舒娥和吕萍的马,望着前面说道:“吕姑娘,过了这个关卡,后面且看你的了。”
“怎么,你不相信我吗?”吕萍扬眉问道。
东陵不回答吕萍的话,只是说道:“你若不能带着我们顺利到达夏州,不,说不定我们还要到灵州,到兴州,吕姑娘都要保证带着我们顺利到达。”
舒娥听到“灵州”二字,心中本已是怦然而动,再听到东陵的这些话,一颗心更是要跳出来了一样。这不单单是因为自己快要到了三少爷在的地方,而是因为,她心中对于吕萍的那种种猜想,都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得到证实。可是假如证明了自己心中的这个猜想,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大的无法破解的真相,甚至,是失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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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娥回头看着吕萍,她的脸上是一股舒娥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仿佛是这西北之地偶起的一阵风沙过后,满地满天都好像是静止了一样的景色。
红日,蓝天,绿树,黄土。一切都归于寂静,仿佛几千几百年都没有改变过,几千几百年都不会再改变了一样。
吕萍便是这个神色看着东陵的侧脸,而舒娥,则是抑制着心底的澎湃,静静地看着吕萍的侧脸。
吕姑娘都要保证带着我们顺利到达。舒娥还在想着这句话。保证,怎样保证?难道,是发一个誓吗?东陵若是不相信吕萍,那么一个保证又有什么用?东陵若是相信吕萍,那又何必让她保证?
发誓吗?舒娥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句话。
吕萍忽然笑了,很轻很静很柔和的笑了,她淡淡的说道:“你想让我立誓吗?”
“是。”东陵简洁地说道。
“我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吕萍仍是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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