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方才问我，是不是因为队伍中的兵士四散以后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围住了我们，所以我才起了疑心。”舒娥看着李元昊说道。
李元昊不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若说起疑，却是要更早一点。”看见李元昊点了点头，舒娥又说道：“将军的那个汉话说得好些的随身侍从，行事说话都多了几分冷静细密。他却不跟着将军一起上路，是不是将军有什么事情派了他去？将军手下有无数士兵，派一个连去喝一坛酒都跟着的随侍，定是重要的事情，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办事或许会更快些，但是他可没有那个人稳当可靠了。”
李元昊忽然笑着拍了拍手，说道：“好，很好！公子这番话，真可谓是鞭辟入里。更难得当时人马纷纷，公子还能看得这般清楚，真合了书中的一句话，予若观火，予亦炪谋，作乃逸。”
舒娥听了李元昊的话，心中十分佩服，这人骑术了得，刀法入神，更难得通晓汉话，更知道这些先贤的话语，真可称得上是文武全才。
舒娥正要出声说一句“过奖”，忽然心念一动，微微皱着眉头说道：“李太子说什么若观火，又是什么作乃逸，是……什么意思？是你们夏地的话吗？”
李元昊看着舒娥说道：“公子是大宋人？”
“是。”舒娥点了点头，仍是一脸好奇的神色。
“这是《尚书》中的一句话。”李元昊说道。
舒娥十分惊奇道：“这是汉人的书啊，将军怎么也知道？”说着脸上现出了惭愧之色，垂首说道：“我虽是汉人，但家中常年经商，对这些书本上的话，倒是生疏的紧了。难为将军……李太子，如此多才。”
“我以将军之份前往辽国迎娶公主，你叫我将军也可以。”李元昊微微一笑，续道：“公子家中虽是商贾之家，也是一般的斯文儒雅，更难得这般聪明过人。公子只看到我的侍从不见了，就想到了自身安危，这样的智慧，更比书中所得来的有用了。”
舒娥暗自捏了把汗，口中却是蛮不在乎地说道：“将军这样说可真是过奖了。当时我不过只是想到将军有一件什么大事，所以才派了那直胡须的大汉去办。后来所以想到这件重要大事或许还跟我们三个人有关系，是因为军中那么多人，眼看我们三人插翅也难飞出去，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却还是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
“这倒是我的疏忽了。”李元昊含笑说道，“后来呢？”
舒娥见李元昊自承疏忽，毫无恚怒的颜色，心中也自警惕，知道李元昊深沉冷静，实在是一个不可轻忽的人。而他既然自承疏忽，可见这些事情，从那直胡须的汉子消失不见开始，都是他一手安排下的了。
显然是那汉子前去安排传信，前面的军队换了衣着，匆匆掉头过来，装作是忽然小股来袭的敌军。然后李元昊和吕萍她们周围的军队便上前迎战，借此机会，见他们三人冲散，分别关了起来。
“后来？”舒娥看了看李元昊，又看了看地上斩断的绳子和卫慕山青抛在地上的皮鞭，说道：“后来我从马上摔了下去，等我清醒过来，已经到了这里。”
其实，兵马合围，箭不伤人，党项的军队掳走了吕萍，也掳走了自己，那一定有别的道理。
舒娥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不能当着李元昊的面说出来。
那便是等于对着李元昊，说出了他这次动用大军前赴辽国迎亲的其他的用意。说出来，便是一死，而且是死无葬身之地。
若要逃走，便要赌一把，而这个筹码，就在吕萍身上。是的，舒娥要将李元昊组织敌军来袭的原因，将她掳走吕萍又关起了自己的原因，全部都放在李元昊和吕萍二人身上。好让李元昊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并不知道他驱兵北上的真实目的，也并不意党项的军容君威为意，要让李元昊以为，眼前这个人只着眼于这些儿女之情，并不会在意什么军国机密。以此，来获得一线可趁之机。
“属下冒犯，公子在此好生休息。”李元昊淡淡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将军请留步。”舒娥一时情急，脱口喊道。
“何事？”李元昊转过身来，凛然生威。
“我只想知道，吕姑娘现在在哪里？”舒娥有些急切地问道。
“她的去向，对你很重要吗？”李元昊问道。
舒娥点了点头，说道：“虽然我相信将军定然会善待于她，但还是想亲耳听将军说一说她的处地。”
“公子此行，是为了什么目的？”李元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李元昊的问题并不难以回答，舒娥却是背上不由得出了冷汗，他的问题不多，但每一次都像他的快刀骤然出鞘，让人不知所措，难以招架。
“我是……是要找一个人。”舒娥略带迟疑，终于说了出来。
李元昊看了舒娥一眼，默然片刻，说道：“我不能放你，但可以帮你。”
舒娥心中登时感到一阵欣喜，有李元昊出手去找，恐怕西夏境中没有找不到的人。
“是与你同来的那个公子？”李元昊问道。
舒娥原本也十分牵挂东陵的安危，但是想起东陵跟自己分开之前说的话，似乎他还要暗中查察这些党项兵士的去向，然则自己若是请李元昊去找东陵，或许会坏了他的计划。
舒娥想了一想，说道：“他离去的时候，是否平安？”
………………………………
第三八四节 芳踪何千里
李元昊的手忽然握起，双眉微聚，眼中已然满是凌厉的神气。
舒娥看到李元昊这种分明的恨怒之意，心中咯噔一条，几乎就要软倒在地。
“他连创我手下六名将领，有伤有毙。士卒更是拦之不及，多有伤亡。”李元昊的声音还是沉着而平静，但一字一顿，都重重地在舒娥心上敲击。
“他呢？”舒娥问得十分吃力。
“逃了。”李元昊简短地说道。舒娥却没有终于透过一口气的感觉，心头仍是十分沉重。
“听说他的快马只有我的黄风可及。”李元昊续道：“可是夏国男儿的箭，是比任何骏马还要快的。”
舒娥的眉心猛地一动，只觉得耳畔轰响，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问道：“伤到了哪里？”
李元昊向舒娥注视片刻，说道：“正中背心。”
舒娥只觉得两条腿都不听了使唤，软软的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双腿，几乎站立不稳。她狠狠地攥着自己的双手，伤口崩裂的痛觉和指甲陷进手掌的锋锐的疼痛让她的感觉和心绪却不致如同身体一样麻木。
舒娥艰难地开口说道：“可他还是走了。你的手下还没有搜到他，是不是？”
“你还没有说要找谁，如果你是要找他，我也可以帮你。”李元昊忽然说道。
舒娥知道因为与吕萍同行，李元昊已经对自己和东陵起了疑心，何况自己和东陵见到了党项军队的阵势，此事更是难以善罢。东陵分开前特意嘱咐要留一条命回去，将这军队的阵势告诉皇上，那么党项军队意欲对宋军不利，当可断言。
舒娥心想自己失陷在党项军营中，已然是大不幸，又和吕萍分散，更被这个党项太子李元昊亲自抓住，实在不知何时才能逃得性命。东陵虽然生死未卜，但总比落在党项人手中要好。
于是舒娥吃力地摇了摇头，极力做出一副平静无所谓的样子，淡淡说道：“不过是道上结伴而行的伙伴，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清楚。我不找他。”
李元昊看着舒娥，似乎在细细查探她的言语中是否有什么破绽。
“你要找谁？”李元昊问道。
舒娥几乎要冲口说出三少爷，可是她蓦然想到，曹然诺这个名字，绝对不能在这里说出口。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她作为曹家的长女进宫不得不知的一个人，曹府老爷曹玘的兄长，谥号武穆的大将曹玮。
武穆公在大宋边境建功甚伟，于吐蕃、党项、契丹，还有边境上面许许多多的小部落之间，都留下了威名。
尤其是他当年智破党项人李继迁的大军，曾给与他们重创。后来曹武穆公意欲一举收复党项部落，却因为李德明向大宋俯首称臣而作罢。
舒娥对这位镇守边境的“伯父”十分崇敬，只可惜去年舒娥尚未进宫，他便去世了。
三少爷的名字若是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么他身在此处的消息必然会引起李元昊的警惕。舒娥只觉得额头鼻尖都是一阵潮湿，幸好没有鲁莽提起三少爷的名字。
但是，若是告诉他是一位年轻公子呢？
舒娥心中又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她只是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说。
就在方才电石火光的一瞬间，舒娥忽然想到了，三少爷将门之后的身份，三少爷跟着祖父夜间习练武事，三少爷来到这夏地如此凑巧的时刻。
当然这个凑巧在曹府人们看来，都是凑着他的婚期。可是舒娥此时看来，却是凑巧遇上了李元昊前往辽国迎亲的队伍，而这支队伍又是如此的阵势，更凑巧在，在这前后，吕萍也出现在了边境上。
舒娥来不及去想更多，在李元昊注视的眼光之下，似乎略带迟疑地说：“我……要去找一位……一位姑娘。”舒娥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李元昊，见他虽然一样的看着自己，然而脸上的神色却和缓了一些，心中略松，脸上却装出了着急的样子，忙说道：“不是吕姑娘，你可不要会错了意。”
李元昊不作一声，缓缓在营帐中踱步。
舒娥心中也是十分不靖，李元昊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映在地上，在舒娥眼前来回缓缓移动。舒娥知道，李元昊是个非常精明的人。
“那是你的什么人？”李元昊忽然问道。
舒娥愕然片刻，却也知道不说是不行的，硬着头皮说道：“是我的一个丫鬟。”顿了一顿，又续道：“我家在大宋境上，往来经商。虽是一介小民，生活却还富足。这是去年我母亲买给我的丫鬟。”
“你的丫鬟为何会到了大夏？”李元昊问道。
“或者是来寻我的吧。”舒娥知道李元昊虽是在问自己的话，但是他却不喜欢轻易开口，所以不等他再问，缓了一缓，又接着往下说。只是她心中砰砰乱跳，实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似乎这些话是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淌出来一样，根本不需要心里再去思量，所以她心中只管惊讶，话却是一句一句毫不停顿地说了出来。“上个月我父母为我定了亲事，却是非我所愿。于是我离家出走，信步漫游，却是首次到了这边来。”
“只是出门未久，深觉道路难行，更担心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于是又赶了回去。可是到了家中，她却不见了。查问之下，听说她独自出门了。”舒娥说道。
“你喜欢她？”李元昊问道。
舒娥心中有些酸楚，却还是点头说道：“是。”
李元昊却摇了摇头，说道：“她比吕姑娘更美吗？”
舒娥一时不能明白李元昊的意思，说道：“我认识吕姑娘，到此刻为止整整两天。”
李元昊眼中带着奇异的神色，似乎不能相信，又问道：“她比吕姑娘更美吗？”
“我跟吕姑娘相识未久，她又一直穿着男装。”舒娥知道李元昊一定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好老实回答：“我没有见过她穿女装的样子，但即便如此，也可看出她定然是世间少有的美人。至于我那位小鬟——”舒娥顿了一顿，闭起了眼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思索那位丫鬟的面貌，跟吕萍比较的样子，又续道：“非但容貌，文才武功，都是远远不及。”
李元昊凝视着舒娥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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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五节 樽酒此时相聚；烟霞何日重逢
“千里寻夫，可敬可佩。”李元昊忽然说道：“你寻了她回去，一定能娶她吗？”
舒娥听见“千里寻夫”四字，登时面红过耳，同时羞涩中又带着一丝骄傲，只觉得能为三少爷奔波一场，也是十分幸福。可是及至听了最后一句，却是心头不自禁地一震，酸楚之意登时涌上心头，脱口而出：“不能。”
“为什么？”李元昊忽然大声问道。李元昊背对烛光而站，舒娥却觉得似乎李元昊这一喝之下，他左右乃至身后的烛光都在霎时间一黯。
舒娥不知该不该后悔自己说了实话，她甚至被自己的清醒吓得害怕。明明是骗人的谎话，为什么不能一骗到底。都说难得糊涂，看来糊涂果然是难得之物。有时候内心过于清醒，过于警惕，并不是一件好事。
舒娥嘴角带着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就算方才是脱口而出的话，没有经过思考，可是就算再给自己一次三思而后言的机会，舒娥也知道她不会去骗自己。
李元昊忽然哈哈大笑，大声说道：“带进来。”
舒娥正惊讶间，营帐外面忽然齐齐应了一声，接着营帐的软幕被掀开，一个身穿白色衣衫的男子走了进来。
这白色的衣衫映着烛光，宛如从仙境中到来一样。
仿佛是骤然看见了异常明亮的光芒，闭上眼的刹那，舒娥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天地都茫然失色。
白衫翩然，那脸庞熟悉而又陌生了起来。
舒娥的双腿似乎随时都会失去力气软倒，指尖有温软的液体滑过，可是舒娥已经感觉不到手背上撕裂的伤口加速破裂的痛觉。
来的人正是三少爷。
俊逸超群，清拔洒脱的三少爷，曹然诺。
舒娥的喉间似被尖刺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然诺自进门起，眼睛也没有片刻离开过舒娥，只听曹然诺轻声说道：“舒娥。”
舒娥的眼泪直直流了下来，呜咽着低低唤了一声“三少爷。”
李元昊长笑一声，凝目对舒娥说道：“好厉害。”
舒娥心中一凛，略微侧过首去，说道：“什么？”
李元昊淡淡一笑，说道：“我帮你找到了你要找的人，明日你随我去见吕姑娘。”说完再不向两人看上一眼，立时转身离去。除了门帘掀动的声响和鞋履踏飒的响动，还有那一阵阵似乎没有止歇的军歌远远传来，帐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舒娥听着脚步声，不仅仅是李元昊，还有帐子周围的人，都一起离去了。
仿佛万籁俱寂一样。
舒娥怔怔地看着三少爷，半年未见，似乎是清瘦了许多。下巴和额角的轮廓也似乎更加清朗分明，长眉星目，也正注视着舒娥。
“舒娥。”三少爷忽然轻轻喊道。
舒娥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悲喜交集，喉头是道不尽的千言万语，此刻犹似身在梦中，却是不由自主地盈盈万福行礼，低低地叫了一声“三少爷”。
然诺上前两步，双手扶起了舒娥。
眼前的少女已经换做了男子装束，她原本温柔婉娈的长眉被画得斜斜向上，更多了几分英气。刚看到她的时候，那一双杏子般的大眼炯炯有神地睁着，双目湛然有神，昭示着她英朗不凡的品格。端正的小口却还是当年那般樱花瓣一样的粉色。
纵然换做男装，依旧是个眉目如画的美少年。
只是这般如画的眉目，却是任谁一见之下都不会再认错。
然诺轻声说道：“舒娥，你怎么来了？”
恍惚回到了曹府里那段主仆相伴的时光，某日午后落英不知要去找府中的哪一个丫鬟去，让舒娥顶了她的班。
舒娥吃过午饭，忙忙赶到了悠然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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