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凤栖梧桐》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宋宫凤栖梧桐- 第14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舒娥吃过午饭,忙忙赶到了悠然苑,看见三少爷临窗读书,便悄没声息地从后门走了进去。烧了水,泡了茶,轻轻推开门放在三少爷身后的桌子上。

    正是午后容易犯困的时光,舒娥不敢迷糊打盹儿,只好从针线筐里取出了一块正在描画样子的布,摊在桌子上,认认真真细致地描着花样。

    这是舒娥不曾学过的功夫,做起来十分生疏。可是在这样安静的午后,坐在三少爷明亮的书房角落里,舒娥也沉下心来静静地描起了花样。

    眼看着一竿竹子描了出来,舒娥心中实在是欢喜异常。猛然抬起了头,却看见三少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跟前。

    彼时舒娥还不太深知三少爷随和的性格儿,内心对三少爷崇敬异常。看见三少爷站在面前,舒娥忙忙放下活计,向三少爷行了一礼,三少爷略点了点头,含笑说道:“舒娥,你怎么来了?”

    不期而遇的相遇,哪怕再平淡再自然,日后想起,后会觉得清晰异常。

    舒娥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掉了下来,脸上却是开心的笑容欢然绽放。

    “三少爷,我找你来了。”舒娥嘴角噙着一颗滚下的眼泪,含笑说道。连日来的担忧和惆怅,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了。

    “找我回去,跟那尚家小姐完婚吗?”三少爷略带着笑意问道。

    舒娥心中微微一酸,仍是欢颜笑道:“是啊,三少爷,舒娥特特前来,就是要找你回去。八月十五……”

    以前这个思之令人神伤的日子,舒娥也说了出来。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找到三少爷,他平平安安地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眼前,他含笑叫自己一声“舒娥”,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和福分了。

    党项人的军营帐中甚是简陋,连座椅也没有。三少爷轻轻握住了舒娥的手,看地上有两个不知是皮革还是粗布做的垫子,拉着舒娥一起坐下。接着从袍子上撕下了长长一条衣襟,轻轻缠在了舒娥的左手上。

    舒娥慌忙说道:“三少爷,我自己来。怎可让你动手呢?”

    三少爷看着舒娥的伤,眉头微蹙,却并不松手,只是说道:“你一只手怎么裹伤?”

    舒娥浅笑说道:“三少爷,奴婢……”话未说完,忽然想起三少爷早已经交代过自己不用这样的称呼,忙住了口,抬头看了看三少爷。

    三少爷对着舒娥一笑,随即皱眉轻声说道:“你的手怎么伤成了这样?”

    舒娥感觉到上三少爷的手在轻颤,随即三少爷将舒娥的手放在了他的膝头之上,跟着却拉起了舒娥的另一只手掌。舒娥心中突感慌乱,正不知所措时,忽然感到三少爷在她手掌上写了几个字。


………………………………

第三八六节 小鬟秀靥今在否,素手纤纤满斟酒

    舒娥心中一凛,顺着三少爷的笔顺看去,只见他写的是:门外有人。

    舒娥自从跟三少爷乍然相见,心中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欢喜,三少爷握着舒娥的手给她裹伤,舒娥更是满心的感激,身边的其余一切都是浑然不觉了。忽然看到这四个字,舒娥兀自带着些犹疑之感,过了片刻,方才警惕地看了看四围,点了点头。

    “方才有人将你绑在这里,是不是?”三少爷看见了舒娥手腕上被绳子邦过的痕迹,又惊又怒,忙轻轻拨起舒娥的衣袖查看她的伤势。

    舒娥说道:“方才……”舒娥刚刚开口,却看见三少爷对着她缓缓摇头。舒娥虽然不明白三少爷的用意,但也十分顺从地说道:“方才没有什么。”

    一面三少爷在舒娥的手心中写道:避谈太子,避谈公主。

    舒娥点了点头,正看着三少爷要在自己的手掌上写什么字,忽然看见三少爷的衣袖下面若隐若现的,也是通红的痕迹,忙说道:“三少爷,你的手……”

    然诺笑了笑,说道:“不打紧,我回到了岚州家中,却找不到你了。听家下人们说你曾问过往麟州、往夏州这一带的路,知道你来这边找我了。”

    舒娥听着三少爷这些话,竟是和她向李元昊说出来的如出一辙,心中暗自奇怪,也暗暗警惕,

    果然三少爷一边跟舒娥缓缓地说话,一边在她的手上写着:已见东陵。

    舒娥心中大喜,差一点就要问三少爷东陵怎么样了,三少爷似乎知道她的心意,在她手心又写了一个字:安。

    东陵也无恙,舒娥总算放下心来了。难怪三少爷居然说着跟自己一样的话,仿佛是两个人事先编排好了一样。舒娥更想到了李元昊让三少爷进来跟自己相见的原因,李元昊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抓到了三少爷,得知他是从家中出走来寻找丫鬟的。而李元昊更是不知何时已经看穿了舒娥的装扮,虽然口口声声称呼她为“公子”,那只是没有当面戳穿舒娥而已,直到听见舒娥说自己是前来寻找家里丫鬟的,便将这两桩事情对到了一起,让然诺和舒娥相见。

    这一场意料之外的奔波,这一段惊心动魄的曲折。总算有了一个结果。找到了三少爷,东陵也没有大碍。

    舒娥眼角潮湿,嘴角却带着甜笑。

    她的手兀自被三少爷握着。舒娥心中没有太多的羞怯和紧张,连三少爷将要娶亲的事情也暂时忘却了,甚至也没有想到三少爷和自己两人正处在党项大军的军营之中,存亡未卜。舒娥的心里只是十分平静,十分喜悦,这一刻,没有过去生涯里的种种记忆,也没有未来生命中的种种未知,有的只是这一刻的平静安逸,喜乐从容。

    而这种欢喜,是可以让人笑着流泪的。

    舒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三少爷,他们绑了你,没有打你吧?你多长时间没有喝水吃饭,饿不饿?”

    然诺怔怔地看着舒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放在舒娥手心,柔声说道:“傻丫头,哭什么。”

    舒娥的眼泪掉的更多,忙拿着帕子擦了擦,却兀自带笑说道:“三少爷,见到你,我真是好生欢喜。你以后可再也不要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舒娥口中说着话,却在以手代笔,向三少爷询问事情的经过。

    果然,三少爷和东陵已经见过,并且东陵交代了他那些话。他们二人相见,就是在东陵射伤了党项的几个将士之后不久。

    但出乎舒娥意料之外的是,三少爷所以来到党项军中,却是自投罗网的。

    “你放心,以后不论怎样,我都不会再贸然离家了。”三少爷对着舒娥说道。

    舒娥在三少爷的手中写到:何故以身犯险。

    三少爷则写道:救你。

    舒娥一时喜悦无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怔怔地看着三少爷说道:“三少爷,你待我真好。只是你……如何可以为我一个小丫鬟……”

    舒娥的话还没有说完,三少爷已经将手指竖在了唇间,轻轻“嘘”了一声。舒娥蓦然反应过来,笑着吐了吐舌头。

    营帐外响起了粗重的脚步声,三少爷拉着舒娥站了起来。两个军士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中捧着大碗的饭菜,还有一坛酒。两个军士的态度倒是十分恭敬,为二人安放好了酒饭,躬一躬身,方才走了出去。

    还是将军从那酒家那里带来的四坛酒里面的一坛,一坛子被吕萍一脚踢翻,另一坛子吕萍和李元昊赌酒喝掉了,那两坛都是青梁酒。那么这一坛子,应该是所谓的赤黍酒了。

    舒娥拍开了泥封,斟了一碗。果然酒色泛着暗淡的红,酒水却是和那青梁酒一样透明澄澈,没有什么渣滓。不似舒娥他们在店家那里打开的那一小瓶白梁酒,却是有些浑浊的。舒娥又盛了一碗饭,端端正正地摆放好,请少爷用饭。

    三少爷笑着说道:“你自己的饭呢?”

    舒娥微微一怔,说道:“我当然是服侍少爷先吃。”

    三少爷看着舒娥,渐渐敛去了笑意,说道:“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论什么少爷丫鬟吗?”

    舒娥心中也带着淡淡的伤感,认真地说道:“我却是更愿意当你的丫鬟,跟在你身边服侍你。给你端茶研磨,给你采竹叶青,给你做衣服。三少爷,我跟你说过的,是不是?”舒娥说着悠然神往,却又忍不住伤感,明知道这些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三少爷点了点头,说道:“我记得。”

    舒娥嫣然一笑,说道:“我跟少爷说过,舒娥自会一生一世跟随少爷,服侍少爷,服侍少奶奶,将来再服侍小少爷……少爷还记得吗?”这些话,还都像是昨天说的一样清晰。可是毕竟时过境迁了。

    三少爷仿佛没有听见舒娥的话一样,伸手帮她装了饭,斟了小小的半碗酒,说道:“一起吃吧。”

    舒娥行了一天的路,也却是有些饿了。她看着桌上的酒饭,却摇了摇头,凄然说道:“三少爷,奴婢再服侍您最后一次,也不行吗?”


………………………………

第三八七节

    三少爷深深看了舒娥一眼,不再执着,伸手端着酒碗,一饮而尽。

    “三少爷,我跟了你那么长时间,却还从来没有见过你喝酒呢。”舒娥笑吟吟地帮三少爷斟上了酒,却忽然想起了三少爷从董府回来醉态可鞠的样子,不禁脸上一红,微笑着不再说话。

    “怎么?想起什么了?”三少爷看着舒娥的脸映着烛光,满是含羞带笑的样子,也微笑问道。

    舒娥深觉不好意思,忙错过了话头,说道:“三少爷,这酒我听说是叫做赤黍酒的,你看这颜色,果然很是好看。这可惜用这样的粗瓷大碗装起来,就有些失色了。”

    三少爷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酒辛辣甘冽,兼而有之,再加上这暗而薄的红色,正合这西北黄土地的浑厚苍凉。若用细瓷白碗,豆青瓷碗,却就失色多了,倒不如这样的粗瓷,更增古朴之意。”

    舒娥抿嘴笑道:“喝一杯酒罢了,怎么还有这许多讲究?这就好像是什么人穿什么衣服一样,对不对?”

    三少爷笑着点了点头。

    舒娥说道:“既然我说的有理,少爷便再喝一碗罢,等少爷娶了少奶奶,却不知道少爷这样喝酒,少奶奶会不会管紧了。”

    三少爷手中的酒碗缓缓放了下去。

    舒娥缓缓说道:“三少爷,老爷和太太都在等你回去。”

    帐外的军歌渐渐止歇,只剩下军中的更漏远远地打响。

    舒娥支颐默坐,静静地看着三少爷英俊的脸庞。

    一根粗大的羊脂蜡烛已经燃烧的差不多到了尽头,灯花“啪”地一爆,舒娥恍然从梦中醒来,伸手抱起了酒坛子,将酒水一点一点倾倒在地。

    赤黍酒的颜色是淡淡的暗红,仿佛是最初有谁把一滴血滴在了酒碗上。

    舒娥将空酒坛轻轻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三少爷依旧静静地伏在矮桌上,鼻息细细,睡得正香。

    舒娥拔起较长的那半截蜡烛,没有烛台,蜡烛一晃,融化的羊脂油滚到了手上。舒娥举着蜡烛,一点点烧上了营帐里摆设。

    只是党项人的生活本就远为朴素,军队中更是没有什么陈设。舒娥所在的这所营帐,除了绑着她的木桩,三少爷趴着的矮桌子,余下的就是帐子一边干草捆的垫子铺成的床了。干草上捆着的绳子早已经被舒娥挑断,她只是将干草一把一把摆在了营帐四围边缘的地方。

    轻轻地,轻轻地,将干草一把把摆好,再一把把点上。

    霎时间帐子里便弥漫起了干草烧着时候的味道,泼在地上已经洇在了土里的赤黍酒,竟然伴着火势,也发出了芳香。本来不易被点着的皮帐也在火焰的炙烤下变黄变焦,发出了焦臭的味道,终于也燃烧了起来。

    舒娥捧着自己碗里那半碗赤黍酒,细细端详。

    映着火光,赤黍酒已经变成了鲜艳的红,不住簌簌跳动,似乎酒水都变成了火苗一样。舒娥的喉头忽然变得很紧很紧,似乎屋里的火已经灼烧到了她,浓烟熏上了喉头一样。

    舒娥捧着酒碗,对着三少爷的酒碗轻轻一碰,啜了一口,眼泪就直直地流了下来。这酒,当真好辣。

    紧接着便是营帐外面疾驰的马蹄声和愤怒的命令:快救人!

    舒娥心中微微一动,神色却仍是带着哀戚淡淡如常,朦胧的眼睛看着三少爷沉睡的侧脸,轻轻说道:“李元昊来了。”

    李元昊果然来了。

    他呼喝的命令声还在耳畔没有消退,黄风马的蹄声已经到了营帐旁边,接着才是军士们整齐地回答:“是”。

    舒娥淡淡一笑,营帐周围,默不作声地,原来站着这许多人啊。

    舒娥双手捧起酒碗,将碗中所有的酒一饮而尽。皮制的营帐烧着的味道呛得舒娥不住地咳嗽,营帐外面是士兵们呼喊救火的声音,还有扑打营帐的声音,只是营帐的门帘已经被堆上了干草烧着了,却没有人从门帘那里进来。

    黄风马一声长嘶,将士们都齐声喊道:“将军”。还没有听到李元昊下马的声音,舒娥只觉得眼前火光一闪,一块皮制的帐子卷着火舌飞了出去。又党项的士兵再说话,舒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只是语气谦恭而急切,似乎是在恳求什么。再紧接着李元昊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舒娥的身边。

    火焰的烟气中舒娥的一双眼被熏得红红的直流眼泪,似睁非睁。舒娥看见李元昊的身影,低声呵呵地笑了起来。

    没有问舒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元昊只是伸出手去,想要拉舒娥起来。舒娥却没有接上李元昊的手,只是定定地看了一眼三少爷,便摇摇晃晃,自己站了起来,脚步虽然有些踉跄,却仍是一步一步朝着营帐破的地方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没有看李元昊,没有看冲进来的几个士兵,也没有看是谁抬走了三少爷。

    舒娥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有士兵上来呼喝,却没有人阻拦。舒娥听见李元昊在身后低声嘱咐了什么,接着便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起来。

    舒娥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跑这样快,几乎有骑着雪蹄飞奔一样快。黑夜的黄土地上一片沉寂,只有南北两边的方向燃着一点一点的营火。

    舒娥,则是用力向着东边跑去。

    头上系着长发的丝绦已经散开,长长的头发像丝绸做的软帘一般垂了下来。

    可是没有跑出多远,舒娥便听见了马蹄声响。不用回头,这是黄风的声音。没有士卒阻拦自己,是李元昊追了上来。

    舒娥淡淡一笑,酒劲上涌,脚下仍是不停步地跑着,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黄风的蹄声也缓了下来,但是这一次李元昊没有下马,只是缓缓纵马跟在舒娥身边。

    “你想就这样走了吗?”李元昊说道。

    舒娥没有理会,哪怕明知道已经跑不脱,却还是不回头地走着。

    “你想去哪里?”李元昊又问道。

    舒娥又向前踉跄了两步,眼睛还是看着前面,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就那样停住了。李元昊的马三步两步便走到了舒娥的前面,马身横了过来,挡住了舒娥的去路。


………………………………

第三八八节 明月逐人归

    黄风马就横着站在舒娥的面前,舒娥双眼直直地看着它,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只是站着不动。

    八月初的晚上,平地上的夜风有一点大。舒娥的头发被风吹散,略显凌乱地飘向了一边。

    舒娥没有说话,李元昊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是这样静默地对立着。

    “回去吧。”李元昊忽然说道。

    舒娥抬起头来,毫无表情地看了看李元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