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昊挥了挥手,对野利黑石说道:“我沿队伍行走在前,你带人遁后半里。若有异动,沿途十里队伍听你调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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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三节 尔闻我言语,欢喜入心肠
野利黑石听了李元昊的话,脸上露出了又喜悦又感激的神色,大声说了个“是”,随即又无不得意地瞪了舒娥一眼。
舒娥调转马头,跟李元昊并骑而行。
李元昊又已经收敛了笑容,恢复到了早晨见到他的时候那种冷漠淡然的神色。舒娥心中只是回想着野利黑石的话,跟你一起关着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那么三少爷,确然是安全逃走了吗?那吕萍呢?野利黑石是李元昊的近身侍卫的头目,连他都没有再见吕萍,莫非吕萍也不在军中了?
舒娥思来想去,却不敢问李元昊这些事情。方才人多的时候舒娥能言善辩,此刻虽然身边不足一丈远近就是缓缓行动的大军,舒娥却感觉仿佛是广漠的黄土地上就只有她和李元昊两个,而李元昊身上那种让人压抑的感觉,却弥漫着整片土地。
“你不仅说话的声音好听,口齿也比吕姑娘厉害,总是暗藏玄机。”李元昊忽然说道。
舒娥斜眼看了看李元昊,只见他神色平平淡淡,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可是舒娥的心却不由得紧张起来,李元昊的话,让人捉摸不透的话,才是真正的暗藏玄机。
舒娥定了定神,轻声问道:“怎么我方才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像吗?”
李元昊还是淡淡地说道:“我只是记起了昨夜那个好听的声音吗,又想到了你方才的话。”
舒娥亦淡淡说道:“是么?”
“吕姑娘能把黑石气得暴跳如雷,顽皮耍赖,嬉笑怒骂,都是她的本事,引得黑石跟她争论辩驳,终于能拿住黑石话中的破绽。你却能用一两句话就僵住黑石,让他无可辩驳。”李元昊目光看着前方,淡淡地说道。
舒娥握着马缰的手紧了一紧,脸上却是惊奇的神色,说道:“是吗?我却没有在意呢。”说完侧首回想一阵,轻轻笑道:“吕姑娘是这样的,她这个人最喜欢与人争辩,不过她声音清脆,口齿伶俐,总是让人不忍心多讲。这也正是她的单纯可爱之处,至于我——”
舒娥收敛了笑意,回头对着李元昊说道:“我可没有一句是强辩的,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位叫黑石的大哥又是个讲道理的直肚肠的人,所以才无话可说罢了。还有将军也帮了我,没有让他说出更让我为难的话,还要多谢谢将军才是的。”
李元昊默然不答,只是任着马儿或紧或慢地走着。舒娥便也不再说话,心中只是忐忑。
“你方才是何用意?”过了片刻,李元昊缓缓开口问道。
“方才?什么?”舒娥愕然。
“关于吕姑娘的事,你为何不肯说。”李元昊问道。
“我之所以不肯说,是因为我知道将军不愿意我说这件事。”舒娥笑道,“我反而想问一问将军你,方才忽然提起这件事情,又装作不知道,问我是什么事,是何用意呢。”
李元昊微笑道:“你总是有道理。”
舒娥微微一笑,说道:“吕姑娘的事,不仅是我和将军之间的事,也是将军的私事。我只是觉得将军的私事不应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罢了。”
“所以你使了个顺水推舟的办法,反而将问题交给了我。”李元昊说道。
舒娥笑了笑,说道:“将军将我叫来,不是为了说这些不急之务的吧。”
李元昊亦笑道:“是我叫的你吗?明明是你先跟黑石闹起来的吧。”
“将军若是不想跟我说话,大可以任黑石大哥将我捆起来,不过我看他的意思,虽然对我态度不好,也只是不跟我说话,不让我乱动,却不敢捆我绑我,这些都是出于将军的交代吧。”舒娥说道:“多谢方才将军帮我解围,但是将军却没有一走了之,这是不是代表将军已经可以让我去见见吕姑娘了?”
“你有办法了吗?”李元昊问道。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换了女装,以本来的面目去见她,告诉她我不过是一个寻不到少爷的苦命的丫鬟。”舒娥垂首说道:“这样既可以绝了她的念头,平息一场不必要的误会,也能免去一场不必要的伤心。可是将军你——”
舒娥说着侧首看着李元昊,续道:“今日我出门,你特地派人去点明了我‘曹公子’的身份,将军是不想让吕姑娘看见我的真面目吧。”
李元昊略微点头,眉梢微扬,说道:“你必知道其中的原因。”
舒娥不便直视李元昊的眼睛,总觉得其中有着看透人心的力量,微微一笑,看着雪蹄的鬃毛说道:“别的事情,小女子也不敢浑猜测,这件事情,我却大略能体会到一些。将军是想和我都以男子的面目出现在吕姑娘面前,这样她做出的选择,才不是无奈之举,这样她若是能移情于将军,才是真正喜欢了将军,是吗?”
舒娥能感觉到李元昊的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她却没有回看过去。
“你这样聪明,让我也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不得不喜欢你。”李元昊看着舒娥的半边白净无瑕的脸颊,缓缓说道。
舒娥吃了一惊,似乎方才听到的话本能地走到了她的耳朵里,有本能地让她吃惊诧异,而舒娥自己,好像完全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李元昊看着舒娥满脸的惊讶,嘴角轻轻扬起。舒娥顾不得双颊生热,忙收敛心神,随即沉下声去,说道:“将军说笑了。”
李元昊忽然双腿用力,止住了黄风马,同时伸出长臂,轻轻巧巧就挽住了雪蹄的缰绳,也不见他如何用力,两匹马竟然同时都止住了。舒娥脸上羞怯的红晕尚未褪去,此刻圆睁着一双俏目,惊疑不定地看着李元昊。
李元昊的神色忽然变的十分郑重,低沉着声音说道:“怎么,怕了?”
舒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的勇敢与机智,她的沉着与敏捷,都建立在她对事情的预知和对人心的把握。可是此刻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舒娥的想象,她没有办法再沉着下去。
舒娥的眼中明显着慌乱和惊惧,她用没有底气的声音强辩道:“怕,我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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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四节 颇超定
李元昊的双眼似鹰一般盯着舒娥,舒娥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中一阵阵慌乱,不由得垂下头去,可是舒娥的动作却没有李元昊那么快,几乎没有看见,李元昊已经将雪蹄的马缰从左手叫到了右手,而他的左手,却托住了舒娥的下巴。
不,与其说是托住,不如说是捏住的,带着些强迫的意味,甚至手指用力过大,几乎捏到了舒娥的嘴唇,硬生生地将舒娥的头又转了过去,对着他的脸。
舒娥惊得呆了,自来在她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蛮横的男子。她惊讶地甚至忘了伸手,甚至忘了抵抗,甚至忘了愤怒。她心中、眼里,全部都只剩下了一种情感,就是惊讶。
忽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响了起来,舒娥脑中一个激灵,趁着李元昊稍一疏神,双手齐上,用力拉住李元昊的手腕,同时下巴也极力往后仰,试图逃脱李元昊的手掌。
可是李元昊毕竟是李元昊,一个崛起到了敢于称王的地域的首领,再不是舒娥能够对付的那些深宫的娇娥。
舒娥的头刚微微一动,李元昊立时察觉,双手随即捏的更紧,而舒娥拉住李元昊的双手,便如蜻蜓撼石柱一样,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李元昊看着舒娥的神色中多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狠意,可是舒娥的脸却在瞬时间变得通红。
因为舒娥清晰地感觉到,李元昊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她的嘴唇。
粗糙,有力,温暖。
这让舒娥的羞恼变得不可自抑,她感觉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可是她还是拼命地忍住。这一瞬间,她忘了吕萍的所在,忘了要逃脱的任务,她已经感觉到自己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她被围堵在了一个狭窄的死胡同里。
可是她的脑中还有一个最后的印象,要死,也不能白白受辱。
舒娥感觉到李元昊愤怒地大声喊“住手”的时候,同时感觉到后颈一阵生硬的疼痛。
身边又女子的尖叫声,有李元昊愤怒的声音,他们都纷纷在说着什么,可是他们说的是党项话,舒娥听不懂。
等到舒娥悠悠转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洁白的毡子之上。
烛火轻轻跳动,给这安静的帐子里带来了一丝丝生机,舒娥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已经是晚上了。
“小贼,你倒有脸醒来。”
舒娥不必扭过头去,就已经听出这个冷而阴鸷的声音是来自于卫慕山青。
舒娥从她的愤怒中,已经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了她愤怒的原因。
“太子妃,不可动手。”
一个男子的声音劝道。
这个声音也带着几分耳熟,可是舒娥想不起来是谁。舒娥挣扎着坐起了身,只觉得后颈一阵闷疼酸困,不由得伸手按着了后颈。
烛影里两个人背光而站,然而舒娥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站在卫慕山青旁边的这个人,就是跟着李元昊的那个直胡须的有些讲理的人。而远远地在帐篷一角,还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劲装结束的士卒,看他们的装扮,正是那几个穿了军装的女兵。
舒娥心中渐渐地有些恍然,这些女兵,莫非是卫慕山青的手下?而日间来请自己的,莫非便是卫慕山青手下的人?
卫慕山青看见舒娥坐了起来,似乎怒火更盛,反手从一个女兵的手中夺过了一根皮鞭,却被那直须的汉子当场拦住。
“颇超定,你何敢处处拦着我?”卫慕山青怒视着那人,厉声说道,“你可知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舒娥心中默想,颇超定,好奇怪的名字,却不知是姓颇超还是姓颇。
“我颇超氏两代追随李家,东征西站,征服周围部落,我们颇超氏是大夏的臣子,先父既亡,颇超定誓死效忠国王和太子;颇超氏跟卫慕氏又是数代姻亲,论亲戚,我母亲是你的亲伯母,我还要叫你一声小妹。”颇超定低沉着声音,缓缓地说道:“所以山青,我是以臣下和兄长的身份在劝你。”
舒娥暗想,原来这是一个姓颇超的人,既然颇超氏既是夏地的重臣又是卫慕氏的姻亲,那么颇超氏应当和野利氏一样,也是党项的大族了。
卫慕山青一双深邃黑亮的眼睛似乎要发出火光,死死地瞪着舒娥,一字一顿的说道:“可是不打他,难解我心头只恨。”
卫慕山青说着霍然转过身去,对着一边的颇超定用同样阴鸷的声音低声喝道:“野利黑石受了军棍,野利黑石终于让元昊关了起来,我本应该高兴,你也应该高兴,可是野利黑石被关起来,居然是为了这个汉人!”
恨。
舒娥尝着嘴角淡淡的血腥之气,抬眼看了看卫慕山青。
那时候李元昊的手指已经碰到了舒娥的嘴唇。舒娥感觉到了他的粗糙,他的力量,还有他手上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像他的威名一样的炽热,也不是像他的眼神一样深邃的寒冷,而竟然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可是舒娥还是感觉到了羞愤,难以平复的羞愤,那是李元昊的目光。
就在舒娥无力将李元昊的手撼动的瞬间,舒娥竟然张口狠狠咬在了李元昊的手上,分不清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那根手指,狠狠地咬了下去。
然后舒娥听见背后的马蹄声响,看见了李元昊愤怒的双眼,听见了李元昊大声喝道:“住手。”
舒娥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可是她没有住手,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多想,后颈突然便是一下生硬的痛。
那些前来迎接舒娥的戎装女子都在尖叫,同时舒娥也听见了身后一个大汉喝止自己的声音。是了,那个大汉的声音,正是野利黑石。
嗯,是野利黑石用什么东西击在了自己的后颈,将自己打晕,救下了李元昊的手指,可是,这又跟野利黑石被打了军棍有什么关系,又跟野利黑石被关起来有什么关系,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卫慕山青又为什么要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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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五节 雪肤朱唇,无限凄凉意
舒娥正在思索,忽然卫慕山青说着凌厉地转过身来,伸鞭指着舒娥,说道:“自从这个汉人来了之后,元昊事事都倒行逆施起来,先是喜欢上了那个姓吕的贱女子,后来竟又为了这个臭小子,处置了野利黑石。”
舒娥心中砰砰乱跳,听着卫慕山青的话,又想起了李元昊的话,只觉得眼前的事情全是不可解释。
“将军处置黑石,只是因为黑石犯了军纪,军中的事情,令行禁止,谁也不能违抗。”颇超定说道:“所以山青,你也不能对他动手。”
“犯了军纪?”卫慕山青似乎听到了一句十分陌生的话,好奇地重复了一遍,接着便笑了起来。
卫慕山青的双唇微微张开,隐约可以看到洁白晶亮的牙齿,她的双唇很薄,颜色却是很红,不似天生的颜色,似乎是涂了颜色妖艳的口脂一样。这样的颜色,这样的薄唇,还有这样阴鸷的笑声,无一不让舒娥感到恐惧。
颇超定微微垂首站在一边,脸上神色如常,并没有以卫慕山青的笑为好笑或是感到可怖。
卫慕山青笑了一阵,方才看着舒娥缓缓地说道:“颇超大哥所谓的军纪,就指的是元昊说的不能向这个汉人和那个姓吕的小贱人动手吗?”
颇超定认真地说道:“是。太子妃你已经犯了一回错,幸而是在将军颁令之前,所以你不能再犯。”
舒娥正在大感奇异,不知为什么李元昊的军中会有这样的一条军纪时,忽然看见卫慕山青像是发狂了一样扑过来,她手中的皮鞭夭矫灵动,直如一条细细的长蛇,那蛇的眼睛就好像是卫慕山青的眼睛一样,漆黑发亮,盯得舒娥的后背一阵阴森森的,而那蛇的信子,牙齿,却已经毫不留情地刮到了舒娥身上。
不知道是因为颇超定伸手阻拦了,还是因为卫慕山青在狂怒中没有把握好准头,那鞭子这一下竟然扫上了舒娥的左颊和左颈。和之前两次隔着衣服挨鞭子的感觉果然不一样,那是生硬沉重的闷疼,而这,则是皮肤被刮开的火辣辣的感觉。
这一下明明十分疼痛,可是舒娥脸上的神色却不是痛楚,却是十分惊奇。因为舒娥亲眼见到颇超定,竟然挡着卫慕氏的手腕。
只见颇超定一手牢牢握住了卫慕山青的手腕,怒目沉声,说道:“山青小妹,你不要命了!”
卫慕山青手臂一振,振开了颇超定的手,对着他说道:“我不要命了,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我没有听错吧。你胆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不要命的人是你才对。还有他——”说着伸鞭一指舒娥,说道:“这才是真正不要命的家伙。”
颇超定沉声说道:“你再对他动一动手,莫怪我翻脸,将军若有什么惩罚到你身上,也是你自作自受。”
“颇超定,我没有听错吧,你在跟谁说话。”卫慕山青似乎一时间忘了舒娥,森然转身,对着颇超定说道,“你是不是在说,我若再对他动手,你便要告诉将军去?”
“势在如此,颇超定无法可想。”颇超定说道。
卫慕山青冷笑一声说道:“我以为你前来找我,是想跟我分享野利黑石被关起来的喜讯,却原来——你是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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