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娥看见李元昊站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中拿着皮鞭，不知在看些什么。看见自己走到了附近，却恍如没有看见一样。舒娥极想上前去问一问吕萍的所在，得知她的安危之后，再设法打探三少爷的去处，可是今日的许许多多事情都在告诉着舒娥，此时此刻，还不是轻易向李元昊问这些事情的时候。
营帐里放了茶水酒饭，连坐卧之处也一应俱全。舒娥大是好奇，忍不住问一个女子道：“这是将军中午用饭的地方吗？”那党项女子摇了摇头，示意不知道舒娥在说什么。
几个女子安排好了舒娥，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舒娥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进来，才知道这地方果然是给自己安排的。舒娥跪坐在桌前，自然而然拿起了酒壶，往碗里斟酒，刚斟了半碗，蓦然停住，看着那殷虹的酒水，不禁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舒娥斟酒摆饭，执意要服侍三少爷先吃，可是三少爷刚端起了酒，舒娥却忽然伸手按住了酒碗，在桌子上写道：有毒无毒。
三少爷看了看舒娥，笑着摇了摇头，端起碗一口喝下。
舒娥待要阻拦，却已经是来不及了。舒娥怔怔地看着三少爷喝完，心中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伸手端起面前三少爷给她斟的酒，也是一饮而尽。只是这一口饮得急了，忍不住轻轻咳了起来。
三少爷看着秀脸微红的舒娥，怔怔地不语。舒娥缓了一口气，正要再饮，却被三少爷按住了手背。三少爷微笑道：“看你举杯的样子，还以为你酒量很好。”说着接过酒碗，慢慢饮下。
舒娥唇上未涂口脂，但是借着烛光看去，却总觉得似乎自己喝过的地方有些痕迹。看见三少爷接过了碗，那痕迹几乎就要凑到他的唇边，心中只是怦怦而动，忙说道：“三少爷！”
三少爷抬头看着舒娥，愕然说道：“怎么？”随即意识到舒娥还是在担心酒中有毒无毒的事情，脸上恍然，伸指在桌子上写道：若要加害，何须下毒。
舒娥脸上晕红，酒中无毒的事情，她也早在三少爷举杯饮下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此刻担心的事情，却又无法直言，只得含羞点了点头。
烛光正浓，舒娥帮三少爷添饭斟酒。
三少爷看着舒娥，忽然伸指写到：宫中亦须服侍人否。
舒娥蓦地一怔，离宫日久，宫中的生活似乎都有些渐渐淡忘了。可是有些东西，毕竟不是单靠时间就可以忘却的，尤其是那一段日日夜夜都亲身经过的日子。
皇上，太后，皇太妃，皇后，兪婕妤，杨婕妤，琴美人，尚才人……
仿佛去之已久，却又无法抹去。宫中的这一段生活，有黑暗亦有压迫，有惊险亦有恐慌，有皇上温和的照拂，也有太后莫名而无上的宠爱，也有可以视作生死之交互相照应互吐心事的人，无关舒娥的意志，曹家姑娘这个身份带给舒娥的，实在是一言难尽。
只是舒娥清楚地知道，她是永安堂的一堂之首，在行宫御苑玉津园里独居幽篁，虽然她是太后女史的身份，却未曾做过一日服侍人的功夫。
………………………………
第三九一节 自古伤离别
舒娥嫣然一笑，摇了摇头，宫中不合身份的荣宠生活给她带来的不安却未能消散。舒娥只是极懂事地在案上写道：主上皆宽厚，闲适过生活，独闷闷而已。
三少爷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过了片时，忽然将碗中的酒慢慢洒在地下。舒娥又惊又笑，却看三少爷不似喝醉的样子。果然三少爷在案上写道：防火烧帐，趁乱而走。
舒娥只顾着跟三少爷谈笑，虽然交谈的只是片言只语，却也心中快慰安乐，竟忘了要逃走的事情。忽然被三少爷提起，心中一凛，看着三少爷，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一面又指了指三少爷，指了指自己。
三少爷点了点头。
连日寻找的人已经找到，深陷在党项人的军营中也可以立时得到解脱，舒娥却忽然摇了摇头。
三少爷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舒娥，微微叹了口气，写了四个字：公主难救。
舒娥看着那四个字默然半晌，心中似是在思量着三少爷的话，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但是片时之后，脸上便露出了肯定的神色，伸指写道：需知其安危。一个“危”字尚未写完，舒娥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三少爷，奇道：“咦，三少爷，我想什么你怎……”
舒娥忽然想到不便多言，扭头看了看四周，方才定下神，看着三少爷脸上淡淡的笑，不由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舒娥又看了看桌上的字，看着三少爷，意示询问。
三少爷忽然拉住了舒娥的手，对着舒娥郑重摇了摇头。舒娥的手只是本能地微微一缩，可是三少爷握得很紧，舒娥没有挣脱，也就不再试着去挣脱。她的一张俏脸晕红，星眸中眼波流动，有惊讶，有欣喜，有羞涩，有疑问，更有如丝般的温柔。
仿佛还是在曹府的时候，三少爷前去董家赴宴，回来之后醉颜殇涩，唇角含笑，忽然伸手拉住了舒娥的手。
舒娥仿佛沉浸在梦中一样，耳边又响起了三少爷的那句话：““落日出门前，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凝路。”
就是这短短的片刻时光，舒娥没有想到受困，没有想到军队，没有想到征战，没有想到李元昊，还有什么卫慕山青，通统都没有想到，甚至是吕萍，也在一瞬间成了脑际的一处隅陬里不可捉摸的意象。
只有面对着三少爷时这种伴着淡淡的紧张的平安喜乐的心情，才是最真实最亲切的。
“先行脱身，来日再查。”三少爷定定看了舒娥一眼，伸指在桌子上写道。
舒娥心中怦然一动，想到这就可以跟三少爷一起并肩离去，几乎就要点头答应，就要脱口说出一个“好”来。
三少爷看着舒娥眼中露出了喜悦赞同的神色，微笑着对舒娥缓缓点了点头。
可是，就在几乎同时的一瞬间，舒娥却忽然摇了摇头，缓慢，但是坚定。
三少爷眼中露出了隐忧，却并不立时阻拦舒娥。舒娥猜到了三少爷的心意，知道此事恐怕并不容易，而眼下，正是难得的脱逃良机。
……
帘外一声马嘶，舒娥从回思中醒了过来，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中一阵甜蜜，一阵怅惘。
曾有消息传到京中，党项人七月起始，曾在极西的部落里兴兵操练。党项人周围有许多部落，吐谷浑，突厥，沙陀等等，连年来互相争夺领地牲口，互有交战。而党项人的兵力较强，东吞西并，在四方部落中占领了不少土地。兴兵操练，原不为奇。
但是这个消息却还是引起了某些人的重视。
党项人兴兵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在辽帝耶律隆绪去世之后，又在党项太子李元昊迎娶辽国兴平公主之前。
三少爷说，他所以来此，便是为了查探党项人的真是意图，防止对大宋不利。
舒娥惊奇地睁大了眼，虽然一路上从东陵的言语中，多少感觉到了三少爷来这边的一点端倪，可是真的被三少爷亲自告知，却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只是相聚时间无多，三少爷没有来得及细细跟舒娥解释。其实也根本不用解释，三少爷说得话，舒娥从来都是相信的。
党项人借迎娶辽国公主的由头大举出兵，行兵的方向却又是极为怪异。东陵和三少爷见面之后，商讨之下，更是觉得疑点重重。于是二人商定分头前去查探，只是消息却无法及时传到京中。
舒娥试探着在桌子上写道：探知公主安危后，吾当回朝。
三少爷看着桌上的字，眼中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但随即又是深深的担忧。
独自脱身，千里独行，舒娥自然知道其中的难处。可是她不能退缩，探知吕萍的所在和安危，以及将党项人的军容动向告诉朝中知道，都是迫在眉睫。
……
舒娥在回思中缓缓拔完了半碗饭，党项人的餐桌上，似乎顿顿都是有酒的。舒娥又不自禁地想起了吕萍，她也是个十分好酒的人，也是顿顿吃饭都要饮酒的。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样子，那几个女子又走进帐子里，伸手要请舒娥出去。
下午的路途，照旧是络腮胡子的野利黑石和数十位小兵围着舒娥前进，那几个党项女子却就此不见了踪影。舒娥远远地可以望见李元昊的背影，李元昊却是始终没有再回头跟舒娥说一句话。
舒娥忍不住对野利黑石说道：“你们这般带着我，是要往哪里去呀！”
野利黑石斜睨舒娥一眼，却并不跟舒娥说话。
舒娥心中着急，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设法逃走，那么承诺三少爷的事情，就来不及了，于是又说道：“昨天将军带去见我的那位公子呢？还有我同行的吕姑娘呢？他们都在哪里？”
野利黑石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绝口不与舒娥说话。
舒娥又说道：“你带我去见你家将军，我有话要跟他说。”
野利黑石哼了一声，仍是不发一语。
舒娥心中又急又怒，伸手狠命在四周的马匹身上乱抽乱打，一时周围的小兵的马匹和野利黑石的马都受到了惊吓。马儿受惊，常常会受到感染，尤其是像军中的马匹，数十数百地聚集在一起。
舒娥趁着队伍凌乱，催动雪蹄，直直地沿着军队，朝着前面冲了过去。
………………………………
第三九二节
只听围着舒娥的小兵纷纷用党项话呼喝叫喊，而野利黑石更是大声喊道：“有人逃跑了，有人逃跑了。”
舒娥心中暗笑，眼看着队伍里的军士们听见了野利黑石的叫喊，都纷纷喊着跑着拦截，却是不住催动雪蹄向前。
雪蹄果然是神骏非凡，在被几个小兵拦住去路、接着被野利黑石赶上之时，已经奔到了离李元昊不足十丈远近的地方。雪蹄长嘶一声，人立起来，舒娥顺势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舒娥坐在马腿旁边，垂首轻轻抚着脚踝。野利黑石在那里大声呼喝让舒娥快点上马，舒娥却只是不理不睬。
野利黑石在舒娥面前虚击了一记马鞭，厉声喝道：“臭小子，还不快点上马，莫惹得大爷生气。”
舒娥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野利黑石一眼，眼中满是不屑之意，随即又垂下头去。
野利黑石大是愤怒，一面挥手让人把舒娥和雪蹄团团围住，一面对着舒娥大声喝道：“快站起来上马，不要寻些事端在这里拖延。你想使什么诡计，都瞒不过我的眼去，想要借机逃脱，更是休想。听见了没有？”
舒娥轻轻“哼”了一声，只是坐在不动。
野利黑石大声说道：“我问你话，还不快站起来！你道我不敢将你绑了带走吗？”说着便一手按着马鞍，轻轻纵下了马。
舒娥默默地想着方才听到的马蹄声，却只是不说话，忽然却听见野利黑石背后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住手。”
舒娥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只听见野利黑石大声叫道：“将军！”跟着围着舒娥的小兵都纷纷让开了路，一个人缓步走来，果然便是李元昊。
舒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抬起头来看了李元昊一眼，惊奇道：“咦，将军怎么来了？”
野利黑石低声喝道：“臭小子，见了将军也不站起来。”
舒娥淡淡地说道：“若不是你下令追赶我，让我的马受了惊吓，我也不会从马上跌下来受了伤，也不会见到将军而不能站起来了。”
野利黑石怒道：“是你要逃跑，我才下令追赶你。你又花言巧语狡辩些什么！”
舒娥冷冷地说道：“不是我狡辩，而是你眼花。方才我究竟逃跑了没有？我不是顺着你们的队伍一直往前走吗？我若是想要逃跑，难道不是应该往远离队伍的方向走吗？再者说，我方才事先也向你说过，我找你家将军有事，是你全然不当一回事罢了。”
野利黑石的一张脸黑中泛红，怒目圆睁，李元昊微微一笑，说道：“是我让他们看好你的，也是我交代他们不要与你多说话的。”
舒娥心中凛然，脸上却是愤愤不平的神色，仰头看着李元昊说道：“难怪方才他们说我是‘逃跑’，原来我果然是收了‘监禁’。请问李大将军，我是你军队中的俘虏吗？是向你投降的敌人吗？你何故这样拦着我不放？”
李元昊挥手让大军继续行进，舒娥只是装作看不见，李元昊笑了笑，让那几个小兵重新围在舒娥一侧，队伍便从舒娥他们几个人的身边绕过。李元昊看着大军缓缓前行，接着回过头来对舒娥说道：“公子言重了，你是我请来的贵客。”
舒娥冷笑说道：“原来将军单独找间帐篷给我用饭，还特特派了那许多人跟着我，原来是将军的待客之道，我可要多谢谢将军了。”
李元昊假装听不懂舒娥的话外之音，含笑说道：“不敢。”
舒娥见李元昊如此不动声色，心中也十分警惕，随即说道：“我答应帮你办的事情，一定会帮你办好的。只是我也有我的事情，所以才心急着要快点帮将军了结了你的事情。我方才之所以急着去找将军，就是为的这件事了。”
“什么事？”李元昊凝视着舒娥的脸，似乎在查探她心中的真正用意，过了片刻，却忽然这样问道。
舒娥微微一怔，万料不到李元昊会在众人面前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舒娥眼波微微一转，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她轻轻扶着雪蹄的后退站了起来，含笑对李元昊说道：“看我这个记性，我答应帮将军办的事情，昨天不是已经办好了吗？怎么今天会又忘记了呢！既是这样，我就要跟将军告辞了。不知道将军还有别的事情没有？”
舒娥说完趁着奋力跨上马鞍的机会，垂首低低一笑，想象着李元昊被自己僵住的样子，也觉得有趣。
果然李元昊怔了片刻，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接着又对舒娥说道：“真是不巧，公子还不能即刻离去，我还有一事要请公子帮忙。”
舒娥骑在马上淡淡笑道：“将军何必客气，有事请讲，却不知是什么事？”
李元昊微笑道：“还请姑娘边走边谈。”
舒娥笑了笑，看着一边虎视眈眈的野利黑石，又对李元昊说道：“我说话不喜欢别人在旁边听着。”
看着野利黑石堂黑色的脸涨的发红，李元昊轻轻扬手说道：“你我二人先走，他们不会跟着。”
野利黑石忍耐不住，虽然极力低沉着声音，却还是圆睁着一双大眼瞪着舒娥，一面对李元昊说道：“将军，这小子是个不祥之人，别看他不说话，却是暗暗在使妖法。还是让属下跟着你。”
舒娥俏脸一沉，不等李元昊发话，首先说道：“什么不祥之人，又是什么使妖法，你可不要胡说！”
野利黑石大声抗辩道：“怎么不是，跟你一起来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你道我是瞎子，看不出来吗？”随即又对李元昊说道：“将军，这小子定是想作法害了你之后，才设法逃跑的。”
舒娥忍不住冷笑一声，说道：“你是知道你家将军的，定是知道他带着千军万马，连我一个赤手空拳的人也拦不住，这才一定想跟着，那也无妨，谁让你忠心可嘉呢？”
野利黑石更是窘迫，大声辩解道：“将军神武，天下无双，不用动手也能像碾死蚂蚁一样捉住你。我可不是说将军拦不住你，我是……”
李元昊挥了挥手，对野利黑石说道：“我沿队伍行走在前，你带人遁后半里。若有异�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