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凤栖梧桐- 第152部分

　　　　李元昊对舒娥点首为礼，随即回身看着那几个戎装女子说道：“你们的人一共来了多少？”

　　　　为首的一个女子说道：“六十人。”

　　　　李元昊说道：“即刻整理车马，护送太子妃回去。回去后一律降职一阶，不再充当太子妃近身侍卫一职。你们八个——”李元昊的眼光从颇超定身边扫过，说道：“贬为奴仆，编入颇超副将手下。”

　　　　为首的女子忍不住抬头去看卫慕山青，却被李元昊充满威严的目光挡了回去，随即垂首说道：“是。”

　　　　卫慕山青却缓缓摇了摇头，方才的戾气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子般迷茫而执拗的神情，轻声说道：“我不回去。”

　　　　李元昊对着那几个戎装女子挥了挥手，说道：“下去准备。”说完方才转过身来，看着卫慕山青，说道：“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卫慕山青仍是摇头说道：“我不回去，我不跟她们一起回去。”

　　　　李元昊略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也好。颇超定——”

　　　　颇超定正立答应之后，又听李元昊说道：“由你再带领一队人马，亲自护送太子妃回去。”

　　　　颇超定还没有答应，或者他已经答应了，可是却没有人听见他答应的声音。

　　　　因为众人听到的都是卫慕山青极为笃定的说出了一个字，不。

　　　　舒娥看见卫慕山青的上肢在微微抖动，看着她的神情凄然而执拗，几乎有些疯狂，随即拉了拉吕萍，二人往后退走了几步，靠在帐篷一边。

　　　　卫慕山青疾步走到李元昊面前，满脸恳求的神色，急忙说道：“我不回去，不会先回去，我要跟着大军，要跟着你。”

　　　　李元昊看了看卫慕山青，眼中带着淡淡的凌厉之色，但神情仍是十分淡然地说道：“你明知不行。”

　　　　“为什么？是因为这样便是违反了你的命令，便是犯了军纪吗？是吗元昊？”卫慕山青紧紧地追问道，然而她没有等待李元昊回答，又接着说道：“若是犯了军纪，等你我一起回到银川，你再一并处罚我，我卫慕山青并不是不懂得军纪的人，你有什么处罚，我都不会有怨言。”

　　　　舒娥心中微微一动，觉得这卫慕山青虽然为人阴鸷粗暴，且并不是十分聪明的人，但对李元昊却是十分用心，她对李元昊的言语眼神，无一不是十分专注。舒娥只是十分不惯于她的直接，每每当着外人的面与李元昊说这些话，可是这是不是也正好说明了她的心性耿直呢？

　　　　“等你我一起回到银川——”李元昊重复着卫慕山青的这句话，忽然脸上现出了难以捉摸的笑容，双眼看着卫慕氏说道：“你今日若再不听从军令，恐怕永无回到银川的那一天了。”

　　　　卫慕山青似乎突然从醉态中清醒过来一样，脸上的神色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懵懂而迷离，而是一种十分清晰的样子，清晰的怨恨，清晰的苦楚，同时在脸上显现了出来。

　　　　卫慕山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似乎有些颓丧地看着李元昊摇头说道：“你是说，除此之外，我无可选择，是吗？”

　　　　李元昊的身形面容都没有一丝丝的改变，只是温然淡笑，说道：“现在回去，安然到达银川，好好遵守咱们出行前的约定。那么之前的种种，我就全部不再理会。”

　　　　“出行前的约定？”卫慕氏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苦涩，但并不激烈，“你去辽国迎接公主，我在银川督率众人布置新宫殿，好好等你回来。”

　　　　李元昊淡淡说道：“布置宫殿这样的细琐事情，交由红石就好，我宫中不可一日无主，你要代我处理日常之事。”

　　　　卫慕山青眼中忽然发出异样的光泽，大声说道：“红石，野利红石，你果然是要娶这个贱……娶那个女子为侧妃吗？”

　　　　舒娥越听越奇，原来李元昊在娶大辽公主之前，不但已经有了太子妃，竟然还有没有娶的太子侧妃，说不定还有已经娶过的太子侧妃，这样说来，吕萍以公主之尊嫁到了辽国的臣属之地，非但不能当正妃，也很可能已经不是第一个侧妃了。

　　　　而那野利红石，莫非就是野利黑石的姊妹吗？这样说来，颇超定是卫慕氏这边的姻亲，而野利黑石却是李元昊这边的姻亲了，党项人的氏族关系，也是这般复杂呢。舒娥心中一阵诧异，一阵怜悯，不由得侧首看了看吕萍。

　　　　然而吕萍的心神显然没有放在李元昊和他的正妃侧妃身上，舒娥看向吕萍的那一刻，二人的目光刚好遇上，只见吕萍白玉般的脸颊上透出红珊瑚的颜色，颜如春花，丽若朝霞，神色中带着羞涩，却又难掩一股发自内心的欣喜，冲着舒娥抿嘴一笑，随即缓缓垂下头去，玩弄自己的衣带。

　　　　舒娥脸上一热，哪怕吕萍没有这样绝色的容貌，但是这样又羞又喜的神态，已经足以让人怜惜，让人心动了。可是眼看误会越闹越深，看来也只有李元昊和卫慕氏分辨完了他二人的事情之后，才有机会跟李元昊提出吕萍的事情。

　　　　“红石的事情，且等以后再说。”李元昊说道：“你该启程了。”

　　　　卫慕山青似乎十分不愿的样子，摇着头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用柔软低回的声音缓缓说道：“不说野利红石，那她呢——”说着对身边的吕萍扬了扬下巴，看着李元昊说道：“我方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她不能走。这个你应该知道。”李元昊说道。

　　　　“为什么？这汉人说还有一个人不答应，说的便是你吗？”卫慕山青忽然扭头对着舒娥说道：“你知道些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不等舒娥回答，随即又对着李元昊殷殷问道：“这也是你选中的侧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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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九节　红芳不可待，绿荫忽已成

　　　　吕萍本来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跟舒娥并肩立在帐子一侧，舒娥又将她挡在身后，心中十分欢喜，纵然知道这个将军就是李元昊，也并没有怎么在意。但太子妃在帐子里不住后退，终究也引起了吕萍的注意，她也大致听出了李元昊在跟太子妃争执些什么。

　　　　此刻忽然听见太子妃说到了自己头上，吕萍飞快地看了舒娥一眼，不由得又羞又怒道：“你满口不清不楚地说些什么？”

　　　　卫慕山青却没有动怒，只是转过身来，对着舒娥和吕萍打量了一眼，笑道：“怎么，当太子的侧妃，你还不愿意吗？你可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侍奉太子身边而不可得呢……”

　　　　吕萍轻轻“呸”了一声，说道：“什么好稀罕的！就算像你一样当了太子妃，又能怎样？你把当夏国的王后看得比天还大，别人可未必会把这个当一回事。”

　　　　舒娥心中暗暗一声喝彩，吕萍这话说得果真是极有骨气的，只是“夏国王后”这样昭然若揭的话，讽刺卫慕山青也太直接、太泼辣了。

　　　　果然卫慕山青的脸立时黑了起来，她一双晶亮的黑眼睛直直地瞪视着吕萍，那眼神仿佛是会将人杀死一样。卫慕山青此时距离舒娥和吕萍，也不过一尺左右的距离，吕萍想再挪步，可是背后便是帐篷，无处可走。

　　　　舒娥看出了吕萍的不安与厌烦，伸出手臂，将吕萍往旁边推了推，想让她离开卫慕氏远一些，可是就在吕萍刚刚移动的那一瞬间，卫慕氏忽然伸出了手臂，一把抓住了吕萍的领口。

　　　　实在太快，真的就只是一瞬间。

　　　　舒娥觉得那一刻卫慕氏仿佛就是一条身子弓起的蛇，全神戒备，一动不动，却是整装以待，随时准备出击。而她也果然是一击成功，在舒娥还没有回过神的时间，已经拽着吕萍的衣领离开了舒娥。

　　　　吕萍惊怒交集的声音惊醒了舒娥，舒娥看见吕萍离自己那样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她从卫慕氏手中拉过来，可是她却没有。因为就在吕萍怒声说道“放开我”的那一刻，卫慕氏大声说道：“谁都不要过来。”

　　　　卫慕氏的声音不大，但是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可是这句话没有阻止住舒娥，也没有阻止住一边容色深沉的李元昊。舒娥看见李元昊似乎是朝着那几个戎装女子挥了挥手，命令她们上前。

　　　　真正阻止住他们的，是吕萍的声音。

　　　　舒娥听见吕萍又惊又怒地说道：“你要干什么！”

　　　　舒娥再也不会理会那些戎装女子是否上前，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卫慕氏和吕萍。

　　　　“不干什么呀，我只是想帮你找一个，能让你安心离去的办法。”卫慕氏缓缓地说着，似乎是一句不干己事的闲话。

　　　　眼前有金属银亮的光芒一闪，舒娥已经看得清楚，卫慕氏手中拿着一个尖尖利利亮晃晃的东西，好像是一支磨光的箭头。只是这支箭头却不是对着咽喉这样致命的地方，却是指着吕萍的脸颊。

　　　　吕萍惊慌地挣扎着，说道：“你要干什么？”

　　　　卫慕山青抓着吕萍衣襟的手紧了一紧，低声喝道：“别动！我要干什么，过会儿你就知道了，又何必告诉你。你现在在我手里，识相的就安分一些。”

　　　　吕萍看不到卫慕氏放在自己脸颊上那冰冷的东西是什么，只是惊惶不安，舒娥却已经看出了卫慕氏的用意，心中也是又惊又怒，又害怕吕萍这样乱动不慎伤了她自己，怒目看着卫慕氏，沉声说道：“吕姑娘跟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毁了她的容貌？”

　　　　舒娥话一出口，吕萍和卫慕氏都是一愣。卫慕氏随即笑道：“是啊，这个妞儿想必自负花容月貌，以致这般骄横，胆敢瞧不起大夏朝的太子侧妃、太子妃，瞧不起大夏朝的王后。待我破了她的容貌，看她还这样骄横不骄横。”

　　　　舒娥心中大怒，却知道不能立时发作，不想就此激怒了卫慕氏，她知道卫慕氏要挟吕萍的主要目的，其实还在于李元昊身上，舒娥强自忍了怒气，说道：“你要毁了吕姑娘的容貌，将军就会放了我们吗？还是你毁了她的容貌，将军就会不娶那辽国公主了吗？”

　　　　舒娥说到最后一句，看见吕萍的眼中有一丝异样的光泽闪过，然而她没有余裕去看吕萍，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卫慕山青，以防她暴起伤人。

　　　　卫慕山青眼中的怒意却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她这样明显的气愤，却比之阴森的笑更让舒娥觉得宽心一些。只见卫慕氏将手中的箭头横过，在吕萍的脸上慢慢拖动，一边不露悲喜地说道：“你既然不想当太子侧妃，那我便成全了你的心意，只盼太子见到你毁伤的面容，倒能放了你去。因为王后和我，都不会允许一个脸上有伤的人服侍太子。至于什么辽国的公主——”

　　　　卫慕氏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哀伤之意，看了一眼李元昊，随即冷冷地对舒娥说道：“迎娶辽国公主，那是我大夏的国事，你不须过问，也不能过问。”

　　　　舒娥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是，迎娶辽国公主的事情，是你们的私事，将军可以管得，将军夫人可以管得，我却无权干涉。”

　　　　舒娥说完之后，再不理会卫慕氏有何反应，径直走到一直一语不发的李元昊身前，端端正正地打了一躬，说道：“放不放吕姑娘，全在于将军一念之间。吕姑娘的面貌能否保存无损，也在将军你一念之间。还请将军定夺。”

　　　　李元昊英俊而有神彩的双眼略微眯起，似乎是在对舒娥做着一番打量。舒娥收了礼直起身，这次却没有避开李元昊的目光。因为舒娥自己背对着卫慕氏，背对着吕萍，她们两个人有什么举动，舒娥只有从李元昊的脸上眼中才能读出稍许。

　　　　李元昊淡淡地对舒娥笑道：“你希望我放了谁？怎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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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零零节　花貌去，怎堪配，郎姿如柳明

　　　　舒娥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李元昊的话其意何在，只得依着自己的心意说道：“请将军放了我和吕姑娘二人，并且保证吕姑娘毫发无损。”

　　　　李元昊脸上淡淡的笑容微敛，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舒娥忽然又听到背后的卫慕氏厉声喝道：“我方才说的话，你全部都没有听到吗？这女子现在在我的手中，你还没有问过我行不行，又有什么资格去跟太子讨价还价？”

　　　　舒娥尚未答话，已然听到身后吕萍清脆的声音含怒响起，脆生生、冷冰冰地说道：“卑鄙，无耻，小人。你凭什么这样跟曹公子说话。”卑鄙，无耻，小人，这三个词硬邦邦地蹦了出来，真是如同冰凌相击。

　　　　舒娥忙转过身来，只见卫慕氏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横在吕萍脸上的箭头将吕萍的脸颊都压得变了样子，好在卫慕氏并没有竖起箭头，直接划在吕萍的脸上。只听卫慕氏阴沉着声音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卑鄙无耻，是个十足下作的小人。”吕萍一双俏眼圆瞪，毫不畏惧地说道。

　　　　舒娥心中大急，忙欲上前劝阻，却忽然觉得自己的衣襟被谁拉住了。舒娥愕然回头，只见拉着自己衣襟的正是李元昊。舒娥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李元昊的用意感到不解，但同时又知道李元昊才智谋略均胜于己，他既然不让自己轻举，或许应有万全之策。

　　　　李元昊的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变化，眼中却蕴着一丝笑意，而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正对着舒娥，舒娥心中略慌，急忙转过头去。

　　　　舒娥和李元昊的举动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卫慕氏的全副心神都还在吕萍身上，听到吕萍强势坚硬的话语，卫慕氏的眼中也是瞬间充满了怒气，或许是因为李元昊在这里，卫慕氏始终没有将自己的愤怒直白地发作出来，她只是极力忍耐着怒意，用一种阴冷的声音说道：“有胆量！你若不怕，你就说下去。”

　　　　舒娥急道：“吕姑娘，不要……”

　　　　卫慕氏转过头来，看着舒娥抿嘴一笑，说道：“怎么，吕姑娘不怕，你反而怕了吗？”

　　　　吕萍怒道：“曹公子会怕你？”

　　　　卫慕氏仍是含笑看着舒娥，说道：“若是不怕，有什么话便只管说呀！”

　　　　吕萍说道：“跟你这样的人说话，没得脏了我自己的嘴。你忽施偷袭擒住了我，又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以我为质，去要挟别人，除了阴险卑鄙，我更想不出别的话来说你。你若有胆，放了姑娘好好跟你比一比，我吕萍若是怕了你，听由你处置便了。”

　　　　舒娥听了吕萍的一番话，忍不住便要拍手称赞她的一副好骨气，只是想到吕萍当下的处境，毕竟还在卫慕氏手中，所以双手甫一接触，立时便硬生将一个“好”字吞进了肚子里。不过一张俊眉修长、朗目似星的脸上，那一股发自内心喜悦赞叹的神情，毕竟是掩饰不住的。

　　　　吕萍除了设法挣脱卫慕氏的束缚和与卫慕氏斗口，其余的心思无不是放在舒娥的一举一动上，此刻看见舒娥脸上那一股又是赞叹又是担心的神气，吕萍不由得脸上一红，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却不敢再直视舒娥的眼睛了。

　　　　卫慕氏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声音也甚是柔媚，只听她含笑说道：“吕姑娘，听你的口气，倒也是一位英雄儿女了，难道你就不曾听说过，兵不厌诈的话吗？”

　　　　“我卫慕山青僻处西域，不懂汉人那些渊深的话。可是曹公子温文儒雅，吕姑娘又是伶牙俐齿，相必听过这样一句话。”卫慕氏说着忽然放慢了语气，目光从帐中缓缓扫过，说道：“阴谋者，兵谋也【注《国语；；越策下》：“阴谋逆德，好用凶器。”韦昭注曰：“阴谋者，兵谋也。”】。”

　　　　舒娥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又生出了疑惑，惊的是卫慕山青的汉话说的并不如何好，也不过比野利黑石流利了些许。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