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娥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又生出了疑惑，惊的是卫慕山青的汉话说的并不如何好，也不过比野利黑石流利了些许。只是再加上她本来的那种带着几分清脆的口音，说起话来对于汉话的生疏倒也并不十分明显。而舒娥疑惑的却是，本身汉话生疏的卫慕氏，却又如何知道这样渊深的话。
这样分秒必争的时间太过紧迫，舒娥没有太多的余裕来得及思索，只是心中隐隐约约的觉得，卫慕氏之所以知道这句话，必定跟李元昊有关。又想到李元昊不仅仅是汉话说得十分流畅，而且引经据典，懂得许多经典，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心中对李元昊的惊叹和佩服又加深了不少。
“沙场之上，只有胜败，成王败寇，便是最大的公平，哪里还有再来一遍的说法。再说，你若不是害怕，何不就这样走过去，反正——”卫慕氏用箭头在吕萍的脸上缓缓拖过，口中仍是不停的说道：“我手中的箭头最多也只是伤了你的花容月貌，却伤不得你的性命。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舒娥以为吕萍会生气，然而出乎意料的，吕萍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对所有不喜欢的话都反唇相讥。帐中一时间竟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舒娥看见吕萍脸上有些异样的神情，心中很是担心，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忽然听见李元昊说道：“山青，随我回营帐吧。”这句话说得十分平淡，然而众人都料不到李元昊竟会突然说话，而且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所以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惊讶的神色。
卫慕氏则是一副惊喜交加的神彩，舒娥看着卫慕氏握着箭头的手，在那一刻几乎就要松开了，可是没有等舒娥提醒吕萍，卫慕氏脸上的笑容便已经慢慢敛去，握着箭头的手又紧了一紧，只听卫慕氏用极低极温和的声音说道：“元昊，你是要我放了她吗？”
吕萍冷笑一声说道：“怎么？太子妃殿下难道不是本来就要放了我们的吗？”
卫慕氏不理会吕萍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李元昊，犹疑地说道：“我放了她，你不会再娶她为侧妃，对不对？我放了她，你也不会再赶我走了，对不对？”
舒娥看着卫慕氏满是祈求的目光，听着她凄婉缠绵的声音，心中没有来由的一酸，这女子的脾气，性格儿，乃至一颦一笑，好像都因为她的一腔痴情而变得扭曲。
【注：题目】南宋，赵蕃，《闺怨》：红芳不可待，绿荫忽已成。妾貌愧花好，郎姿如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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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零一节 大辽公主，耶律兴平
舒娥听着卫慕氏向李元昊戚声恳求，心中也自动容，却忽然听见吕萍大声说道：“喂，太子妃，快放开我，姑娘听不得你这些肉麻的言语，你爱和李元昊卿卿我我，随便去哪里都好。”吕萍挣了两下，又说道：“你放了我，我又不会走，怕什么。”
李元昊对着颇超定说道：“带她下去。”
卫慕氏却忽然又警惕起来，双手一紧，森然说道：“元昊，你还没有答应我。”
李元昊淡然说道：“我只能答应你，若是明日你能安然回去，仍是大夏的太子妃。”
舒娥心中一动，只觉得李元昊的话实在含义颇深。
卫慕氏一时间也是茫然未解，问道：“你说什么？”
吕萍冷笑一声，说道：“说什么，你若是不听他的话，就是违了军法，就地处决，明日连回也回不去了，你既当不成太子妃，做王后更是空想。”随即又向李元昊大声说道：“李元昊，我可不受你向我市惠卖好。”
舒娥看着卫慕氏的眼中忽然发出异样的光泽，双手的手臂都似乎是在微微颤抖，纤瘦的手上却因为握得太紧而筋骨突出，倒似乎有几分妙元发疯的样子。
舒娥低声喊了一句“吕姑娘”，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她不要再扰乱卫慕氏的心神。看来卫慕氏虽然神智有失，对于李元昊的话却是肯听从的，只要李元昊再劝一劝她，卫慕氏定能听从。
无奈李元昊进来之后，并不向卫慕氏说一句软话，吕萍又是这样一个脾气，虽在别人手里，言语中却是丝毫不肯让步的。
吕萍听了舒娥的话，神色登时温和下来，脉脉地看了舒娥一眼，垂下眼帘。舒娥略侧首对李元昊小声说道：“求将军劝劝夫人，她只肯听你的话。”
李元昊亦低声说道：“我不愿对女人撒谎。”
舒娥一怔，随即明白了李元昊的意思，此刻他随口说一句不会娶眼前这个女子原本甚是容易，但这样不仅骗了卫慕山青，也欺骗了吕萍。
因为，吕萍是李元昊不得不娶的一个人。
“将军难道不怕吕姑娘受了伤吗？”舒娥心中大急。
李元昊的面容无甚改变，语气中却忽然露出一丝失望的意思：“吕姑娘所以不敢从山青手中挣脱，只是怕伤了容貌，你弃嫌她。”
舒娥心中猛然一动，忽然体会到了吕萍方才被卫慕氏威胁之后，默然不语的原因。
卫慕氏嚣张地说道：沙场之上，只有胜败，成王败寇，便是最大的公平，哪里还有再来一遍的说法。再说，你若不是害怕，何不就这样走过去，反正我手中的箭头最多也只是伤了你的花容月貌，却伤不得你的性命。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连舒娥都觉得，吕萍一定会生气，一定会对卫慕氏的话语反唇相讥，然而吕萍没有，她只是向舒娥看了一眼，神色异样，确实带着些许害怕的神色，却没有说一句话。此刻忽然听李元昊说出了原因，舒娥心中只有更加着急。
舒娥叫了一声“将军，你……”却不知如何措辞，正为难间，卫慕山青忽然声说道：“元昊，你娶大辽公主，娶野利红石，我都不会拦着你，可是这个女子，却是万万不能。这一切都是野利氏的奸计，野利红石貌不惊人，随你多年也没有被纳为侧妃，所以他们才找了这个女子来。元昊，你细细想一想啊，为何不早不迟，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你前往辽地迎娶公主的时候，遇上了这个女子？他们用心险恶，可想而知，目的就是趁机蛊惑了你，在你和公主之间生出闲隙，等你带着公主回到大夏，这女人定会跟野利红石联起手来……”
卫慕氏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中充满了凄迷之意。舒娥心中也不自禁地想到，卫慕氏性格粗暴耿直，却能曲曲折折想到这里，足见她却是一心都在李元昊身上了。
卫慕氏见李元昊无所动容，忽然又含笑说道：“也好，你不能答应我也好，你要娶她也好，先等我毁了她的容貌。”
舒娥心中唯恐她神智失常，失手伤了吕萍，却又知道当此时候，不管怎样的劝慰都不能让她回心转意，情急之下，上前一步泠然说道：“住手！李将军可以答应你。”
“你说什么！”卫慕氏的双眼睁得极大，两颗漆黑的瞳孔似乎也变得更大，脸上却带着又惊又喜的神色，仿佛一个小孩子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喜讯一样，满是惊讶，满是欢喜。片刻欢喜之后，卫慕氏又接着有些迟疑地说道：“答应我……答应什么？”
舒娥心中也为卫慕氏的惊喜感到心酸，顾不得李元昊在她身后低声斥道“你干什么”，只是对着卫慕氏说道：“答应你他不会娶吕萍姑娘，此行到了辽国，只会娶公主一人。”
舒娥看见吕萍的眼中带着异样的神彩，卫慕氏却是在将信将疑之后，忽然恢复了凌厉的神色，大声说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凭什么这样跟我说！”
舒娥鼓起勇气，毫不畏惧地看着卫慕氏的双眼，说道：“因为她就是，大辽公主，耶律兴平。”
此言一出，帐篷内陡然间一片安静。
卫慕氏的帐篷本来离着大军栖息的地方较远，守卫的女兵又都是安安静静的，在帐篷里面本来听不到多少声音，可是此时一旦静了下来，也能远远地听到外面军士刁斗【注：古代军中用具，形状大小似斗，有柄。白天用来烧饭，晚上敲击巡逻。戍楼刁斗催落月。】巡逻的声音，还有戍夜未睡的军士质朴雄浑的歌声。
然而这些悠远的声音，反而更衬得帐篷内不寻常的安静。
舒娥的心中，却是思绪纷纷杳杳，犹似万马奔腾。
因为她是，大辽公主。
耶律一族的天之骄女，大辽国的兴平公主。
舒娥不知道她的闺名，可是知道了她的公主身份，便想到了她的姓氏，更猜到了她的封号。
耶律，兴平。
所以她才会说，我姓吕，双口之吕，名字嘛，浮萍的萍。我叫吕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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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零二节 别有幽愁暗恨生
这是初遇上吕萍的第二日早晨，东陵和舒娥从石楼的客栈出来之后，吕萍又追上了他们。舒悫鹉琻
那一路上舒娥想了很多细节，很多与吕萍相遇之后的细节，困惑和疑虑渐渐清晰之时，吕萍的一句话让舒娥慢慢释清了吕萍身边若有若无的迷雾，也渐渐看清楚了她的身份。
那句话是吕萍的一句誓言。
吕萍说道：“我对火神和天神起誓，自当护送东陵兄和曹公子二人顺利在大夏国王李德明的土地上行走，保护他二人的周全。若违此誓，则教我受火神的惩罚，冻死在雪山底下。”
承认李德明大夏国王身份的，若不是党项人，便是辽国的契丹人。
因为给予如今夏地人首领李德明大夏国王这个身份的，便是辽国。而大宋给予李德明的封号，不过是一个平西王。
可是若真的是党项人，历来都是将李德明和李元昊父子奉若神明的，李德明和李元昊父子，就是是他们的王，和他们的太子。
所以，当时舒娥心中便笃定了一点，这个吕萍，是来自北方辽国的人。
而且，是一个能够直呼夏王李德明名字的人，是一个衣饰华丽、容貌惊绝的人，是一个气度高贵、举止不凡的人，是一个策马从北边过来的人。
那日舒娥也是在电石火光的一瞬间，想到了辽国，想到了耶律，想到了兴平公主，想到了吕萍。种种凑合在一起，让舒娥不得不对吕萍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舒娥这才重新审视了吕萍的衣着装扮，那样的式样，虽然有几分汉人衣装的模样，却也未脱了契丹人的风俗，宋辽相邻，两国人民的服饰有所互通，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然而吕萍衣服那样浓重的颜色，以及滚边上、束腰上的黑色，却分明是契丹贵族崇尚的颜色了。
而随着相处日深，这样的怀疑也在一点点得到证实。
舒娥看不见身边李元昊的神色，对面卫慕氏和吕萍的神色却是尽在眼中。
卫慕氏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惊奇，还有愤怒和悲伤混合的神色，吕萍却是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很快宁定下来，脸上似乎无甚表情，只是对着舒娥淡淡说道：“原来是东陵跟你说了。”
舒娥生怕李元昊再听到一丝与东陵有关的事情，明知说是自己想到，李元昊定然会对自己起了疑心，却仍是忙摇头说道：“不是。”
吕萍深深看了舒娥一眼，脸上大有幽怨之意，说道：“原来你早就猜到了。”
舒娥又点了点头。
卫慕山青满脸都是奇异之极的神色，待要不相信舒娥的话，却分明听见吕萍默认了此事，分明看见李元昊看了吕萍一眼之后，眼光又从那曹公子身上扫过，接着他便负手看着一边，似乎是早已知道一样。
吕萍的神色有些气急败坏，用力挣扎着想要靠近舒娥，一边大声说道：“你早知道了，你都知道了，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你想把我抓回去，是不是！”
舒娥一时被吕萍的话问得莫名其妙，随口说道：“我跟着你，明明是你跟着我。”
吕萍大怒，一把甩开了呆呆出神的卫慕氏的手，上前一步说道：“你……”可是话刚说出口，却似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头一样，气阻声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俊脸绯红，一双大眼瞬间溢满了泪水，然而就在泪水快要夺眶而出的片刻间，吕萍咬一咬牙，终究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舒娥看到吕萍这个样子，心中登时后悔自己不该随口说话，想要好言劝阻，偏偏又有许多不相干的人站在旁边。舒娥看见卫慕氏神情颓丧，已然听不进自己的话了，于是转身对李元昊说道：“将军，这……”
李元昊会意，对身后的几个卫慕氏的近身侍从说道：“送太子妃到我营中安歇。”
四个女子走上前来，扶着怔怔出神的卫慕氏。卫慕氏惊觉道：“干什么？”
一个侍从小声说道：“太子命我们送您到他的营中休息。”
卫慕氏抬头看了看吕萍，看了看舒娥，最后眼光落在李元昊脸上，缓缓说道：“吕姑娘若是大辽公主，这位曹公子的身份就甚为可疑，若她不是大辽公主，他二人何以要事先串通好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他们所来，总是意欲对我大夏不利。”说完走到李元昊身边，以手加额，对着李元昊躬身行礼，说道：“太子英明，定能分出是非，只是这个汉人狡诈，望殿下不要受人之欺。”
李元昊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卫慕氏起身，随即对颇超定说道：“你也下去，明日好生护送太子妃回去。”
卫慕氏站起身来，伸手看着右手中握着的箭头，凄然一笑，对着李元昊低声说道：“你再娶十个女子，百个女子，终究只有我是你的正妃。你再娶十个女子，百个女子，终究你还是我的太子。”
舒娥正在为卫慕氏的这句话既感动又尴尬的时候，忽然看见卫慕氏转过身去，手中高举着那个箭头对吕萍说道：“你若存心陷害太子，须莫忘了世上还有我卫慕山青。”说完凛然转身，背影笔直的被帐篷的门帘掩住。
八名随侍簇拥着卫慕氏前行，颇超定跟在后面。走了一程，卫慕氏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颇超副将，你自行回营，不必再送。明日清早，你到太子的营帐接我。”
颇超定躬身行礼，脸上却带着犹豫的神色，迟迟不肯离去。
卫慕氏冷笑一声，回头看着颇超定说道：“我的车马辎重旁边都被太子的亲兵守住，你眼睛瞎了吗？我的六十随侍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的手里，你还不放心吗？”卫慕氏冷若冰霜地说完这两句话，却并不转身前行，只是凝目看着颇超定。
颇超定略一停顿，再向卫慕氏行了一礼，快步往另一个营帐走了过去。
卫慕氏似是对颇超定的离去全不挂怀，眼光已经不知何时又移到了方才的那座营帐上面，一语不发，只是怔怔地看着。
忽然一个随侍大声喊道：“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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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零三节 落花一阵飘红，隔帘错怨东风
众随侍都被这一声惊呼惊动，立时察觉了太子妃的异样，众人都抢了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已经是遥遥欲坠的卫慕氏。
卫慕氏看着方才走出的营帐倒了下去，却在倒下之前，清晰而凌厉地说了一句：不许喊！
两个人抱着卫慕氏的身子，众随侍围着她跪在地上，大家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一片慌乱，然而她们知道太子妃的话素来违拗不得，却只是低声喊着太子妃，没有一个人呼救。
好在没过多久，卫慕氏便缓缓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随侍们，又看了看头顶星月暗淡的天空，微闭着眼睛说道：“扶我起身。”
为首的随侍说道：“军中有随行的巫医，也有汉人郎中。”
卫慕氏已经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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