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东陵模糊而温暖的笑容,还有那笃定而和暖的两个字“回京”,以及耳边清凉的夜风,这一切都仿佛要将心中的所有烦恼思虑一起带走,一起抛除。
出来的这一趟饱含着困难艰险,遇到了种种从未想过的事情,虽然时间很短,可是最怀念的,果然还是回京。
可是想到了也听到了,舒娥却骤然拉住马缰停下了马。
好在舒娥前后左右的这些骑兵都是一等一的骑术,所骑的也都是上等的骏马,所以虽然舒娥停的突兀,他们却仍是可以应对自如,只听到周围一片马儿被强行勒住的嘶鸣,以及快马骤然人立起来后落地的蹄声,却是没有一匹马碰到了舒娥的雪蹄。
舒娥拉着东陵的衣袖,阻止他再继续前行,口中却肯定地说道:“那怎么行!”
东陵似乎猜到了舒娥的心思,低声说道:“然诺已经带兵向北,虽迟几日,终会回京与你相见。”
舒娥脸上的惶急之色稍稍得到了一些缓解,然而深蹙的眉心却仍未舒展开来,只是看着北边不断掩来的相斗的两军低声说道:“皇上呢?”
东陵和悦的神色登时变得肃然起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随即看着舒娥的双眼低声说道:“悄声!你一旦脱离险境,他自会冲破党项军队赶来。”
舒娥听着东陵的话,竟似话中别有深意一般,却又实在不能相信,只是怔怔地问道:“为什么?你是说,皇上是在那边,牵制着李元昊他们吗?”
东陵不答舒娥的话,只是对着她淡淡一笑。
党项军中的火把距舒娥等一行人稍远,而东陵带来的这数十骑兵却明显不欲被人发现行踪,一色是黑衣黑甲,也并没有带着火把,所以舒娥身边光线甚暗。
然而借着微光,舒娥却仍察觉到东陵的笑中,居然含着些许苍凉的意味。
忽然嗖嗖几支飞箭从这一小波军马身边掠过,那些马上的黑衣骑士随手挥鞭格挡,竟然没有声息。
东陵伸手一提雪蹄的马缰,同时在舒娥的耳边低声说道:“趁着无人追来,先到党项人的驻地之外。”
舒娥心中着急,指了指南边说道:“那吕姑娘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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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一节
东陵亦惊讶道:“吕姑娘?她怎么了?”
雪蹄奔行如风,舒娥半伏在马身之上,对东陵说道:“南边李元昊的正妃卫慕氏和副将颇超定正合围兜来,我怕万一……”
东陵仍是不解,说道:“万一怎样?”
舒娥急道:“吕姑娘孤身一人往南边走去,你没看见吗?”听东陵默然不答,舒娥忙又说道:“就是方才,方才跟我共骑的那个人,不是骑着红炎马吗?那就是吕姑娘啊!”
东陵立时醒悟,道:“果然是她。她一声不响,又穿着党项人的军装,我并没有认出来。”顿了一顿,又说道:“她在李元昊的军中,自是有恃无恐,况且那是辽国和党项人的事情,李元昊也已派兵去辽国,接她回国的队伍不久即到,咱们多管无益。”
舒娥扯着东陵的衣袖急道:“可是她一个孤身女子,在这兵马之间,若有闪失可怎生是好?今晚兵乱之中,是她救了我出来,我不能置她不顾。”
东陵侧首看着舒娥的眼睛,说道:“依你说怎样?”
舒娥脸色微赧,好在在夜色之中,也不易被发现,她低声说道:“东陵兄你在这里接应皇上,我……我去找吕姑娘。”
东陵自见到舒娥之后,说话一直压低了声音,此时却忍不住笑了出声,只是笑声中却没有高兴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好笑,仿佛听见了一个什么笑话一样。东陵伸手揽住舒娥的肩膀,手上用劲,将她的肩头扳到了北边,对她说道:“安国夫人你看清楚了,此刻为你挡着党项军队的是谁!”
东陵手上的劲力并没有弄疼了舒娥的肩头,说话的语气也并不重,可是舒娥却仍是感觉到东陵的一言一行中所蕴含的力量,深沉,炽热,是一个舒娥从来没有见过的东陵。
安国夫人,好像是在告诉着舒娥什么,提醒着舒娥什么一样。
舒娥的肩头忍不住微微一颤,也看着东陵的眼睛说道:“我知道,所以,请东陵兄去接应。”
舒娥的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肩头一阵快要被捏碎的疼痛。接着东陵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一提白马的缰绳,便往南边纵马冲了过去,却是去了吕萍离开的方向。
舒娥没有思索的余裕,因为围在舒娥身边的黑衣骑士已经拉住了雪蹄的缰绳,一声低低的呼啸,数十骑兵簇拥着舒娥继续往东边奔腾。舒娥急道:“你们……你们快去保护东陵兄啊!”
一个黑衣骑士低声说道:“安国夫人请快走,不要辜负了小王爷的一片心意。”
一群骏马都在疾驰之中,周围的厮杀呼啸之声也是越来越近,再加上那黑衣骑士说话也是特意压低了声音,所以舒娥听得不是特别清楚,似是隐约听到了什么王爷,却又觉得心头一阵迷惘。
顾盼之间,南边的军队仍是形成合围之势却按兵不动,北边相争相斗的人群却是只有几丈之遥。四周都是点点闪烁的火把,然而火光能够照亮的范围也不过里许方圆,里许之外,更大更广阔的土地和天空,依旧是为乌沉沉黑暗暗的苍穹所笼罩。
看不到卫慕氏在哪里,也看不到吕萍去了哪里,东陵去了哪里,看不到李元昊在哪里,也再看不到皇上的身影到了哪里。
然而这样的局势终究也是有利的,至少护送着舒娥的这一小股兵马已然在片刻间自西到东穿了过去,在东边一处较为空旷的土丘上停了下来。
周围已经没有党项人的营帐,料来党项人的弓箭也到不得这个地方,舒娥一停下来,便立时调转马头,以便能够看到己方的人都到了哪里。
护送舒娥的黑衣骑士并没有立刻去接应,而是伸手一晃,舒娥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接着一瞬亮光如同飞箭般呼啸着冲上了黑暗的天空,在半空炸开。舒娥这才知道这是士兵之间传递讯息的烟火,这想来是在通知御前的精兵,安国夫人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以放弃对李元昊的牵制,前来会合。
然而眼看着那千余名精兵和党项军队对战的地方距离这土丘并不甚远,可是一时间宋兵却没有再向前冲进多少。
这一点舒娥身边的数十黑衣骑士看了出来,舒娥也看了出来。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两军对垒的情形又发生了改变。御前精兵的数量毕竟太少,根本无法与李元昊的大军对抗,一开始是杀了党项军队一个措手不及,所以才有这般逼人的气势,可是时间一长,毕竟难以支持。
舒娥对着他们低声说道:“你们快去接应。”
一名黑衣骑士说道:“我们的使命是保护安国夫人。”
舒娥心中激怒,低声喝道:“奉谁之命?”
那名黑骑士说道:“小王爷之命。”
舒娥微微一怔,才想到这人所说的或许便是东陵。然而情急之下来不及思索,沉声说道:“此刻东陵不在,你们便需奉我之令,否则——”舒娥说着右手一翻,已然拔出了临行前祖父赠给自己的那柄利剑,架在颈间说道:“我自刎于此,你们同样是保护不周!”
几名骑士面面相觑,随即一齐下马拜倒在地,同声说道:“愿遵安国夫人号令。”
舒娥心中大是安慰,忙请他们起身,沉吟道:“怎么设法为他们解围!”
一名黑衣骑士说道:“我们马快,又身着黑衣,忽然冲至,不易被发现。”
此节舒娥早已经想过,如此冲将过去,或许能保护一人两人离开,大宋的千余军马却难以同时安然离去,势必阵亡。而最后只剩下皇上、东陵和自己,没有大宋千余大军的威势,也最终难以逃脱党项军队的围堵追击。况且还有南边那许多按兵不动的党项军队,无论如何都是凶多吉少。
“方才你们点燃的流星火炮还有没有?”舒娥忽然问道。
“为防失散,我们四十八人人人都带着几支。”一名黑衣骑士说道。
舒娥登时眼前一亮,低声在黑衣骑士中间说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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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二节 明明相视更无语,闻唤一声泪沾裳
听完舒娥的话,一众黑衣骑士的脸上均带着惊喜的笑意。
“此举果然大妙,只是方才这里已经发出讯号,不久党项人也会达到这里。若是我们全部依计行事,安国夫人必然身处危险之中。”一名黑衣骑士说道。
另一名黑衣骑士也说道:“二十人留在这里守护安国夫人。”
“只去二十八人,能保证办成此事吗?”舒娥厉声问道:“你们都是深明大义之人,怎会不知什么重要?”
刚开始说话的那个黑衣骑士毫不犹豫地说道:“小王爷交代,安国夫人的安危最为重要,我们纵然身死,也要不辱使命,保护安国夫人。”
舒娥心中一动,随即宁定下来,沉声说道:“是我一个人的安危重要,还是这许多人的安危更重要?当此情形,只顾我一个人,咱们的大军必将失利。那时候只剩你我,如何与党项大军对抗,最终亦将全军覆没,你们不会看不出来吧。”
那些黑衣骑士原本都是永诀坚毅的汉子,听了舒娥斩钉截铁的几句话,互相交换了眼色,一齐点头答应。
转瞬之间,舒娥的周围只剩下了黑压压的一片。
她听从黑衣骑士的忠告,引着雪蹄站在了土丘之后。
然而舒娥关心局势安危,又怎肯一个人避祸,终于还是现身观看。
突然北面那些跟大宋军队对峙的党项军队身后,呼啸着窜出了许许多多条流星闪电一般的火线,这些火线划破黑暗,以迅雷之势向前疾冲。
这些火线冲去的位置却是放得甚低,只在马腿中间的位置。
那是伤不到人的位置,也是伤不到人的烟火,然而在马腿之间忽然有这许许多多尖锐呼啸着的火光炸开,带来的干扰和影响确实十分巨大的。
中间党项人的军队中马儿乱成了一团,纷纷嘶鸣长啼,更有的人立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那一段整齐守御的党项军队迅速乱了起来。
不过二十几个流星火炮放过以后,便有一段纷乱的队伍呈现了缺口。
舒娥看到时机正好,忙点燃了手中的一个流星火炮,作为指引。
果然大宋队伍中一声呼啸,兵甲装备的宋兵以锋锐之势从那缺口中冲了过来。
两个离舒娥最近的黑衣骑士纵马冲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向舒娥报喜。
于此同时,从宋兵身后更北的地方,一阵更为响亮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那黑衣骑士已经到了舒娥身边,向舒娥说道:“安国夫人的主意真高!”
舒娥却说蹙眉道:“北边来的是谁?不会是契丹人吧?”
那黑衣骑士笑道:“夫人不用担心,是咱们的后援到了!”
“后援?”舒娥心中微微一怔,随即想到方才东陵说过,然诺领兵向北的话,然则三少爷已经领兵向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舒娥心中无限欢喜,顾不得多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翻身跨上了雪蹄,亦向着冲来的人纵马奔驰过去。
眼看距驰来的兵马越来越近,舒娥的心中也忍不住砰砰而动。
皇上身边围着数十兵马,然而舒娥还是一眼认出了皇上。在他们高举的火把之下,皇上的面容越来越显得清晰。
原本与这些宋兵对峙的党项军队一阵混乱之后,迅速分成了两队,一对前来追逐这些御营的精兵,一队却稳稳地驻在原地,守御方才又冲过来的那些宋兵,阻止两队宋兵汇合之后军威更增。
舒娥纵马上前,心中激动,却始终没有喊出“皇上”两个字来。因为虽然情势危急,舒娥却早已看出皇上的穿着和御前精兵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一般的铁甲铁盔,显然是不愿暴露身份。
皇上所率领的军队从北向南奔驰,舒娥骑着马从南往北迎去。他们都在靠东边一些的位置,也就是党项人的驻守兵力最为薄弱的位置。
可是舒娥虽然没有叫“皇上”,皇上却已经轻轻地叫了一声“舒娥”。在这混合着征战之声的千军万马之间,虽然只有极轻的一声,还是一直传到了舒娥的心里去,就仿佛是一朵流星火炮一样,明亮,清晰,势不可挡,最终深入心中,搅起了一阵涟漪。、
多么熟悉的呼唤。
在宫中半年的生活,和皇上为数不多的见面,然而一旦离去,不多短短一月,再听到这样的声音,舒娥竟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皇上,终于以这样金戈铁马的姿态,出现在了舒娥的面前。
舒娥不止一次曾听皇上说起过他的梦想,说过他身为一个君王的憧憬和信仰。那是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理想,是恢复昔日大好河山的梦想,是一个热爱江山热爱百姓的仁义君王热血澎湃的豪情。
然而这一次,皇上终于穿上了铁甲,却是为了自己。
舒娥心中震动到了不能自已,皇上昔日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把她当做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对象所说的那些话,都纷纷涌上了舒娥的心头。
就在两人的马匹靠近、几乎快要停下的时候,舒娥忽然听见西边传来了一声极为凌厉的破空之声。
长箭。
势头劲急异常的长箭。
较之流星火炮煊赫的速度和威势,迎面而来的长箭更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暗器,除了这样凌厉的声音,就这样没有征兆地窜了过来。
那样近,那样快,那样利,而且是直对着皇上胸腹之间的位置。
没有来得及多想,也来不及多想,舒娥已经从雪蹄的背上狠命往前一跃。
舒娥的背对着皇上的胸膛,因为她想要看清楚射来长箭,是不是真的被自己当下。
眼看着长箭命中了自己的胸前,箭头带着凌厉无比的威势狠狠撞击,舒娥只觉得心里一沉,脑中的眩晕登时漫步到了全身。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只在最后听到了两声迫切的叫喊,一声离自己很近很近,一声却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但那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声音,叫的也是一样的两个字,舒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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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三节 漫揾英雄泪
肩头有力的手让舒娥从惊吓中醒了过来,脸上、颈上都有滚热的水打湿的感觉。
想到自己已经被长箭射中了心口,舒娥脑中骤然想到了一个“死”字。一瞬间,忽然觉得十分坦然,总算,皇上的这一番深恩厚意,也算是报答了几分。
耳边仍旧是人马纵横的声音,舒娥皱了皱眉,伸手按住了心口被长箭射中的地方。
奇怪!
舒娥心中一个机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颈项之下心口正中的地方按起来闷闷地发疼,但绝不是被利箭射穿的感觉,反而有些硬邦邦地。舒娥一呆之下,猛然醒悟,伸手从衣襟里拉出了那根长长的红色丝绦,下面系着的,正是一个玉石的鸽哨,和一块长方的玉牌。
暗光中鸽哨看来依旧完好,玉牌却显然已经碎裂了。
舒娥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揽着自己的肩头,忙挺直了身子,转过头去,却发现是坐在皇上身前。
舒娥还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端详皇上的脸,却发现皇上的眼睛里有些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看到舒娥扭过头去,皇上的嘴角微微上扬,温声说道:“舒娥,你醒了。”
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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