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舒娥扭过头去,皇上的嘴角微微上扬,温声说道:“舒娥,你醒了。”
舒娥怔怔地看着皇上的眼睛,皇上的笑容,一时间天地的暗淡和天地间的厮杀全被忘却,只是怔怔地说道:“皇上,你怎么了。”
皇上胸前的手臂略微紧了一紧,对着舒娥温暖一笑,说道:“无妨,朕带你走。”
背后是皇上所穿的坚硬的铁甲,身前却是皇上温暖有力的双手,舒娥的脸上一阵晕红,右手伸到了皇上的手臂旁边,却不知为何,竟没有伸手去挣脱,而是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脸颊上的液体摸起来浅淡温暖,舒娥心中一动,却不敢将它与皇上眼中闪烁发光的东西连在一起。舒娥的指尖碰到了颈中,却感到有些异样,忙将指尖凑在眼前凝目细看,不由得连忙转身,低声惊呼:“皇上,你受伤了!”
皇上的脸上仍是温暖的笑容,淡然说道:“轻伤而已。”
舒娥见皇上不肯说,心中更是忧急,借着周围的火光,细细地查看皇上身上有无伤势,终于还是在皇上的小臂上,发现衣袖有一些异样,似乎是被包裹过的。
舒娥伸手轻轻搭住皇上的小臂,问道:“是这里吗?”
皇上淡淡说道:“擦伤罢了,不必担心。”
舒娥正待再问,却忽然感觉皇上的手臂一紧,挡在自己身前,双眼却直视着前方。舒娥亦顺着皇上的目光往前看去,只见西边的火光纷纷聚在一起,骤然亮了数倍,当先一人身穿白色长衫,腰间却是一根墨色的束腰,外面披着同样漆黑如墨的披风,胯下骑着的则是一匹黄色的高头大马。
舒娥低声对皇上说道:“这是李元昊。”
李元昊虽在对面百余步远近的距离,声音却是平稳清楚地传了过来:“曹公子,你引宋兵过来,究竟意欲何为?”
舒娥尚未答话,北边一个清朗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李太子,你引大军一路北上,又是为了何事?”
舒娥听到这个声音,有些诧异地低声说道:“不是三少爷!”
皇上亦在舒娥耳边低声说道:“我不让然诺暴露身份。”
舒娥低低一笑,说道:“皇上自然也不能暴露身份了?”
李元昊侧首看着北边的那股军队,眼中满是深沉,“我率领大军,自是为了迎接大辽国的兴平公主,此事天下皆知。”
舒娥对这个问题亦已经思索良久,早已对党项军队的军容之大感到惊讶,又想到东陵和三少爷迫切地要求自己回朝之后将党项的军容告诉皇上,心中早已在反复思索,这时候听到这里,忍不住心中一动,朗声说道:“兴平公主在辽国地位自然尊贵,可是光降夏地,也不过是太子侧妃之位,若是为了迎娶兴平公主,将军似乎不需如此兴师动众。将军带领大军,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元昊在舒娥开口说话之时,早已将目光投向了她,听了舒娥的话,微微一笑,说道:“曹公子来我夏国,果然是另有一番心思。我原说要带曹公子一道赴辽,届时我有何意图,公子不就知晓了吗?”
舒娥不愿再跟他争辩这些事情,只是说道:“那又何须定要到了辽地,才能知道将军的意图。据我所知,以此往北再行百里,谷北府州有一处边界,最是攻防要地。”
舒娥虽距李元昊尚有一段距离,然而他眼睛中的变化,却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是感觉,而不是看到,舒娥分明感觉到李元昊深深的眼中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似乎要将自己贯穿,又似乎要将自己拉走。
然而这样的感觉毕竟只是转瞬之间,只听李元昊朗声笑道:“曹公子说笑了,夏地是大宋的臣属之国,数年来深受宋主照拂,使我夏地人民前无兵马之患,后无饮食之忧。我父同我率领夏地,既为一族之长,又怎会起意有事于大宋边境。”
“如此最好。”皇上忽然说道:“大宋边境数十年不闻兵戈,还望将军不要轻举,以致生灵之灾。”
李元昊双目如鹰,看着舒娥身后的皇上说道:“阁下是谁?”
皇上的声音清朗而悠远:“我也是大宋子民。”
李元昊忽然哈哈大笑,说道:“阁下隐而不宣,元昊也无他法。只是阁下既得曹公子垂青,定是人中龙凤。”
舒娥心中一凛,暗想这李元昊的眼光好生厉害,随即也不由得满脸通红,垂下头去。
李元昊忽又端然说道:“我夏地军队并无侵犯大宋边境之意,然则宋军何以对我夏军忽施偷袭?如此行径,非但不够光明磊落,亦且有失大宋雍容仁义的身份,也有损宋夏两地素来交好之意。此事若禀报宋主知道,前来各位不知如何自处?”
舒娥双眉微蹙,回看皇上,低声说道:“李元昊好生厉害!本是他发动在先,却被他反咬。如此倒不好解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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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四节 朔风吹沙,笑解吴钩初欲别
宋宫凤栖梧桐;第四一四节朔风吹沙,笑解吴钩初欲别
皇上只是对着舒娥微微一笑,悫鹉琻
舒娥看到这笑容中颇有宽慰之意,心中也松了口气,接着也想到皇上既然御驾亲来,中间种种定然早已经想明白了。
果然还是北边那个声音说道:“李将军说得好,若党项军队果然没有借机进犯大宋边境之意,那是我军进退无度,冒犯将军之处,必当请罪。但不知这几日内谷北府州边境安排下的箭垛堡垒,运去的弓箭兵刃、粮草秣料,是为了何事?”
舒娥心中一凛,回首低声说道:“原来党项人果有不臣之心。”
皇上缓缓点了点头。
李元昊听了这话,却仍是神色自若地笑了笑说道:“宋辽、宋夏边境之上,常有游移往来的高昌部落和回鹘部落,宋辽两国国势强盛,蛮人部落不敢轻易冒犯,却时时骚扰我夏地边民。大宋边境守将,必定知晓此等部落的扰人之处,出没无常,行踪不定。我父本有意相邀大宋边境守军,协同我军消除此患,我却以为此等骚乱,不应惊扰宋主。是故借迎娶兴平公主之机,带兵前往谷北府州边境,安插营寨。箭垛堡垒、兵器粮草,全是为此而设,岂有骚扰宋境之意?”
北边那声音说道:“如此最好。我们也深愿相信,将军并无进犯宋境之意,所以此次我们前来,亦不敢对将军的人马多做杀伤。”
李元昊朗声说道:“如此多承贵军盛情。”
北边那人缓声说道:“高昌、回鹘之患,将军若需援手,随时可向我方边境守军告援。我们在谷北府州,等待将军到来。”说完北边军中响起一阵号角之声,北边的军队迅速整顿成队。
然而就在此时,李元昊却驱马缓缓向着舒娥这边走来。随着李元昊的移动,跟在李元昊身后的党项军队、北边的党项军队和原本在南边的军队都缓缓向着舒娥这边靠拢。
北边的宋军亦立时掩了上来,只听那边喝道:“将军意欲何为?”
李元昊并不再看北边那些宋军,只是一边向着东边缓行,一边直直地看着舒娥所在的西边的宋军,说道:“宋军夤夜之际忽然向我军袭来,两军相遇,不问情由,便向我方开战。”
舒娥看见李元昊骑着那黄色的骏马缓缓驰来,夜幕中他的白袍更显得格外醒目,而他周身所具的那种沉着的气度,更是让周围的夜幕也对了几分深沉。
李元昊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向前行驶,而四周的党项军队,便像一股水流一样,随着李元昊的脚步缓缓向前移动,北边和西边的宋军,亦整肃起了军容,却没有人下令是否转身趁夜色离开。
直到距离舒娥三丈远近,李元昊方才停下了脚步,看着舒娥说道:“曹公子,我有话问你。”
舒娥早已感觉不好意思,从皇上身前下了马,跨在了雪蹄身上。听见李元昊如此说,便问道:“将军有何事?”
李元昊淡淡一笑,伸手从侍卫手中接过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说道:“这是曹公子的衣囊。”
舒娥想不到李元昊特特从两军之中纵马向着自己走来,竟然是为了说这样一句不打紧的话,一时无言可答,只得缓缓纵马往前走去。
谁知舒娥的雪蹄刚举步欲行,身前忽然伸出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挽住了雪蹄的缰绳,阻止了舒娥前行。
舒娥侧首看了看皇上,只见皇上看着自己的目光中饱含关切之意,而一面早有人纵马过去,要从李元昊手中接过舒娥的衣囊。
李元昊哈哈笑道:“曹公子,你在我军中几日,行事说话一直十分大胆,何故此刻反而畏缩不前?是怕我趁机对你下手吗?”
舒娥听见李元昊的笑声略有异样,不禁凝目向他看去,只见李元昊的嘴角带着笑意,双目却是深深地看着自己。舒娥侧首对皇上点了点头,转身拍马迎了上去。这次皇上果然不再阻拦舒娥,却也催马跟在舒娥身后。
舒娥从李元昊手中结果包袱,似乎略沉了一些,却也并不在意,只是见自己的衣囊尚且被好好地保存着,心中亦是十分动容,正色对李元昊说道:“这几日来多承将军的照拂,舒……曹氏心中十分感激,只是无以为报。”
李元昊亦凝视着舒娥的双眼,低声说道:“早知今夕姑娘有大军前来营救,或许清晨我便应该送你离去。”
舒娥只觉得李元昊的双眼似乎要看到自
己心底里去,心中略感慌乱,却不解李元昊的话中之意,只是略垂首问道:“将军说什么?”
李元昊不答舒娥的话,又说道:“今夕别过,请曹公子保重。”
舒娥心中骤然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伤感之意,低声说道:“请将军照顾好吕姑娘,善待于她。还有……夫人卫慕氏带将军一片真情……”
李元昊对着舒娥淡然一笑,说道:“吕姑娘去国离家,终于找到了曹公子你,她信誓旦旦追随于你,却不知是对是错。曹公子你远途到此,要找的人最终找到了吗?”
李元昊的话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舒娥的心上,不过是一句简单直白的话,却又仿佛含着无限的深意。舒娥怔怔地看着李元昊,低声说道:“还请将军尽快找到吕姑娘。”
李元昊淡淡说道:“会找她,却不知她是不是我要找寻之人。”
舒娥心中猛然一动,抬首看着李元昊,正不知如何回答之时,忽然看见李元昊右手猛地一震,挥手击在了一件什么东西之上,然而离得太近,等舒娥恍然明白是什么东西之时,肩头一阵疼痛,一直短箭已然插进了舒娥的肩上。
舒娥看见李元昊眉心蹙起的样子,听见皇上紧张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随即又看见李元昊一把从身后拉住了一个人的手臂,正是卫慕山青。
舒娥看见卫慕氏苍白的脸颊,看见皇上皱着眉头一挥手间,周围的御营精兵同时架起了弓箭,而党项军队看到宋兵这样的举动,亦是不约而同架起了弓弩。舒娥心中立时恍然,虽然不知为何,但方才却是卫慕山青射了自己一箭。
这一箭来得又快又急,又十分近,虽然被李元昊及时挡了一下,没有命中要害,却仍是射到了自己的肩头。
舒娥咬牙挣起精神,扭头对皇上低声说道:“此中另有误会,不要动兵。”舒娥只觉得皇上抱着自己肩头的双手竟是在微微抖动,看到双眼中饱含着又是怜惜又是心痛又是愤恨的神色,心中也自感动,努力对着皇上一笑,说道:“求您不要动兵。”
看到皇上点头,又勉力转身,对着李元昊说道:“将军,就此别过。你带着你的军队先退十丈。”
卫慕氏脸色苍白,一只手又被李元昊紧紧握着不能动弹,一双漆黑的眼睛却兀自冷冷地等着舒娥,声音略带凄厉地说道:“姓曹的,原来你是个……只恨我杀你不早,终于让你得逞。”
李元昊低声喝道:“山青!”
卫慕氏看了看李元昊,双眼中流露出无限恋慕的神色,在李元昊耳边低声说道:“元昊,不能退兵,不能放他们走,这汉人女子来历绝不简单,她……她比兴平公主更加危险,来营救她的人也绝非常人,今日敌寡我众,正好将他们聚歼。否则,谷北府州的计划也将落空,我大夏朝何时才有独立的那一天!太子殿下若不愿对她动手,就由我来杀了她。我已经动手伤了她,等我杀了她,殿下就可无后顾之忧了。山青愿领责罚,以成殿下大业。”
卫慕氏悄声说完之后,将双唇从李元昊的耳边移开,凝视着李元昊的侧脸,说道:“事成之后,山青愿领军法。”
舒娥本是咬着牙半倚在皇上身上,以祖父所传伤科医治之法摸索箭伤,忽然听到卫慕山青说什么愿领军法,心中登时警惕起来,想到李元昊所下的军令尚未取消,卫慕氏射伤自己,恐怕会有后患,忙提气坐直身子。
卫慕山青说完那一番话,对着李元昊凄然一笑,伸手又到自己的背上去摸弓箭。然而她的左手一直被李元昊握着,始终未有松动。
舒娥深吸一口气,精神略复,对着李元昊说道:“将军还是退兵的好,你夫人此刻身有重疾……嗯,身有重疾,片刻耽误不得。”
李元昊侧首看了看卫慕氏的脸,亦察觉了她的异样,低声说道:“山青……”
卫慕氏却奋力将自己的手挣脱,对着舒娥说道:“妖言惑众!我身体康健,素来无疾无患。将军不要误听了小人之言。”
舒娥蹙了蹙眉,冷笑道:“将军夫人放我不过,又何必定在今日!我命固然微贱,难道将军的子嗣亦可以听之任之,不管不顾吗?当日你绑住了我,我一脚踢在了你的腿上,你却伸手捂住了小腹,我早就该……想到了!”
李元昊听得此话,震惊之余更是无限欢喜,细细端详着卫慕氏说道:“山青,你何不早说?”
卫慕氏本已强自支撑了半日,听到李元昊终究知道了此事,再也无可辩驳,身子软软垂下。
舒娥一声叹息,说道:“想来夫人是怕将军分心,故而不肯说……”话未说完,肩头愈疼,忙紧紧咬牙挺住。
李元昊将卫慕氏横抱起来,沉声说道:“退兵。”
军令一传十,十传百,党项军队缓缓聚拢起来,虽然手中的弓弩没有收起,兵马却是缓缓向后移动。
李元昊对舒娥说道:“今日暂别,曹公子勿忘了营帐中我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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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五节 一梦惊回
宋宫凤栖梧桐;第四一五节一梦惊回
李元昊说道:“今日暂别,曹公子勿忘了营帐中我说过的话……”
“营帐中?将军在营帐中说过什么话?”悫鹉琻
可是李元昊却转身远去了,手中还抱着卫慕山青。
舒娥忍不住拍马追了上去,执着地问道:“将军在营帐中说过社么话?将军就这样带着夫人走了,兴平公主怎么办?”
李元昊凑在舒娥耳边,声音低沉而坚定:“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承认我大夏国。”
舒娥不明白李元昊的意思,只是问道:“将军说什么?”
李元昊冷淡地笑了笑,说道:“将军,李太子,若我没有想错,你是不愿承认我大夏国,所以才会在太子之上再加上一个姓氏。”
舒娥正色说道:“夏地是大宋的臣邦,将军又怎能是‘太子’?‘李’姓是唐代李氏的国姓,唐时便赐予将军的祖先鲜卑族拓跋氏,将军的祖辈都冠以‘李’姓,我如此称呼您,并不为过。”
李元昊怀中的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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