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娥黯然出神，片刻才缓缓说道：“怎会这样就去了？这可不是她一向的脾气啊。我只怕她会在我去迎亲的时候出现捣乱，却不料她竟这样不辞而别了。也不知是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舒娥默思片刻，伸手拿起面纱，对丁香和菊豆说道：“咱们先去养心苑，再去看看淑颜和她的孩儿鸣鹤……相别一月，也不知他们怎样了。”
“淑颜姑娘的身子好了些，只是出不得门，我们也不能常去看她。”丁香说道：“只是她心里总是有些难受，好在现在不再有轻声的念头。”
“只是鸣鹤那孩子一日大似一日，总不能永远在花园后面藏着。”菊豆说道：“姑太太那边……姑太太送了不少东西给淑颜，常照顾她们母子，只是……”
舒娥明白菊豆的意思，低声说道：“董府也是体面人家，断不会让淑颜和孩子进门的。只要姑太太不再想要害鸣鹤，就很好了。至于淑颜和鸣鹤的栖身之所……”
丁香和菊豆还要再说
什么，忽然听见外面管家娘子呼唤的声音，丁香迎出去一问，原来宫中迎接舒娥的仪仗已经到了曹府的大门上，正恭候舒美人。
舒娥对着这间房屋缓缓扫视了一圈，默然颔首，不再说话。
喧嚣的门庭，华丽的仪仗，迎接的众人喜庆的呼声，还有“舒美人”这样陌生的封号。
当日离家进宫，满空寒雨漫霏霏，去路云深锁翠微。
今日再度回宫，却是软红满路，仪仗豪华。
只是这一路的奔波，想找的人，要找的人，舒娥却不知是找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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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五节 墨韵幽篁终难留
回到宫中，天色已晚。
永安堂的匾额在薄暮的余晖中散发着淡淡的温默的光泽，没有过分的金碧辉煌，却有着经历时间沉淀下来的柔和。
送走了全福全公公，舒娥默默地看着匾额，心中感触颇多。万想不到早上全公公来颁示了圣旨，下午前来迎接舒娥回宫的，竟然还是他。
全公公笑容可掬，伴在舒娥身边往车子上走去。路上跟在舒娥侧后，神情仍是满脸的微笑，声音却是十分郑重：舒美人回宫之后，万不要跟太后娘娘提起令兄长的事情。未等舒娥问起，全公公续道：太后娘娘病体沉重，这些不相干的小事，就不要多增娘娘的烦忧。
舒娥怔怔想着，忽然一个人走上前来，在舒娥身边说道：“不管是墨韵堂还是幽篁，终究这里才是姑娘的地方。”
舒娥心中一凛，回头看时，却是傅姆何嫂。舒娥向何嫂看了半晌，却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姑娘拜见太后之后，去看看尚才人吧。”何嫂忽然说道。
舒娥点了点头，说道：“且看孙娘子回来，说太后能不能见。听说太后这月余来身体很是不好呢。”
“太后从行宫玉津园回来，也并不出外走动，也不让宫眷请安。”何嫂凑近了一点，低声说道：“今晚中秋大宴，却不知太后是否能起来。”
舒娥眉头微皱，说道：“还有尚才人……她的手受了伤……”
“尚才人的性子有些冷，又有些倔强，不像是会为了小事退缩的人。况且手受了伤，又不妨碍她唱歌。”何嫂轻声说道。
出乎意料，太后竟然召见了舒娥。
珠帘之后，隐约可以看见太后半躺在软榻之上，身边站着朱颜，不时拍一拍太后的背。
舒娥向太后请安问好，问了太后的身体。太后说话的声音倒还平和，只是语速却较平时快些，想是病中中气不足的缘故，只听太后说道：“你回府这一月，可比在宫中过得松散些。”
舒娥道：“家中自有家中的好，只是回去之后，常自牵记娘娘的身体。”
太后的声音含着笑意：“你倒是有心，听朱颜说，你走了之后，你的丫鬟也常来问我的身体，代你请安。难为你还想着我。”
舒娥心中微微一动，自己走的时候十分匆忙，又知道太后的身体不佳，确曾交待过孙娘子，时时打听着太后的身体，若有变故，要及时通过华东阳向宫外传信，好让自己知道。可是临走之时太后病势已成，常常不喜见人了，舒娥并没有交待让华芙来跟太后请安，生怕扰了太后的清静。何况，太后说的是丫鬟，丫鬟，不是华芙，不是丁香，不是菊豆，那，又会是谁……
“只是——”舒娥心中盘算未定，太后又含笑说道：“你在家中，宫里也只牵挂我一个吗？”说完呵呵而笑，显得十分开心。只是笑了两声，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舒娥微微一怔，不由得面红过耳，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朱颜拍了拍太后的背，送口茶给太后喝了，亦笑道：“许久不见娘娘这样开心。皇上与舒美人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太后的功劳最大呢！”
舒娥心中微微一动，浑不解朱颜嬷嬷所说的话是何意思。这一番事情，舒娥都没有过什么明确的态度，只是，舒娥知道皇上千里相寻的一番心思，不可辜负。
只听太后呵呵笑道：“我有什么功劳？是他们命中有缘罢了。”说着轻轻叹了一声，说道：“若不是舒娥刚进宫时，脸上受了那点伤，她早就是……唉……”
“往事已矣，娘娘也不必多忧虑了。好在当日庆寿殿上面圣，娘娘留下了舒美人。这半年来舒美人随着娘娘一番，也是她的造化。”朱颜软语安慰道：“况且这一次，若不是娘娘给了舒美人回府探亲的机会，让她去了太后侍从的身份，重新变成了韩王府的女儿，皇上又怎会这样直接，一举封舒娥当了美人呢？”
舒娥心下渐渐恍然，皇上对太后仁孝体贴，自己既然是太后身边的女使，皇上便不会封自己为后宫妃嫔。原来当日太后命自己回宫，亦不过是为了，让曹舒娥去掉太后女使的身份，只是呆在韩王府中，仿佛一切还是最初的样子，曹舒娥，还是韩王府未出阁的女儿。
舒娥怔怔地看着珠帘之后的太后，只见朱颜对着自己慢慢点头。舒娥会意，忙向太后行礼道谢。
太后没有说话，舒娥却看到珠帘之后，太后缓缓的点头，似是十分满意的样子。
“你……你今日从家中来……咳咳……”太后忽然开口，只是刚说了两句，便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方才又问道：“你家中今日有喜事，让你匆匆回宫，倒不得在家团圆了。”
舒娥说道：“能回宫陪伴太后也是一样。”
太后笑道：“也不知你门府上怎样办的喜事……咳咳……可隆重不隆重？尚家姑娘……咳……新人进门，晚间才得掀喜帕，咳咳……想来你们姑嫂还没有见过面了……”太后的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朱颜不住拍着太后的背，又请太后喝茶，太后却摇手止住了朱颜，只是关切地看着珠帘外面。
舒娥忙说道：“回娘娘的话，今日府上处处皆是喜庆装饰，上上下下都十分热闹。婚事办得是十分隆重的。往来的贺客也很多，尚家……新嫂家送亲的队伍就有半里多长。”舒娥只捡些不相干的话说了，至于马前都指挥使和麟州县君的事情，却遵照全公公的指示，一点也没有向太后提起。
然而只是听见这些，太后便已然十分欢喜，呵呵笑了起来，说道：“民间的婚礼自然是十分热闹的，比不得宫中规矩太多，当年我还没有进宫的时候，见过那百姓家娶妻嫁女的热闹。尚家只剩下这一个女儿，又嫁给了你……你兄长这样……咳咳……自然要十分隆重一番了。”
舒娥脸上带着的是淡淡的笑，温声答道：“是。”
太后没有察觉舒娥的淡然，又问道：“你兄长……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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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六节 美人兮意难平
？从庆寿宫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舒悫鹉琻
华芙在庆寿宫门口久候，看见舒娥，忙迎了上去，笑道：“美人在里面这许久。”
舒娥看了华芙一眼，点了点头，却不说什么。
“大宴快要开始了，美人先回永安堂换了衣服，还来得及去看看尚才人。”华芙说道。
舒娥闻言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垂首不语。华芙见状，忙关切道：“美人可是身子不适吗？”
舒娥抬头看着华芙，片刻，方才缓慢说道：“华芙，你定要与我生疏了吗？你我曾经互剖心声，我亦对你赤心相对，可是为何独独是你，定要以‘美人’相称？”
华芙看着舒娥的双眼，默然片刻，方才轻轻说道：“美人二字，娘子听来可是有些刺心？”
仿佛是深埋的井底里的一双眼睛一样。因为一直深深掩埋，所以习于黑暗，竟是分毫见不得光。可是华芙忽然撬开了井口重重的大石，忽然有一丝阳光漏进井中，那一丝明亮带来的，便不是照亮黑暗的光明，而是对这双眼睛的刺痛。
舒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可是一时站立不定，又退了一步。
华芙的话，太过直接，直接地让舒娥去面对心中的这个问题，这个被舒娥强自压抑的问题。
“是的，刺心。”舒娥平息了心绪，淡淡说道：“因为华芙，竟然也与我生疏了。”
还能说什么？即便直接面对了自己心中的问题，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
同时下达的两道圣旨，第一道是“舒美人”，第二道，才是“马前都指挥使”和“麟州县君”。
这，算是皇上的一点小小的，要挟吗？
不接受舒美人的封号，就意味着，不能从全公公那里，知道三少爷的消息。
可是，那毕竟是一个好消息。它及时阻止了曹府上演李代桃僵的戏，也即是及时阻止了曹府上下临悬崖、履薄冰，也即是保全了曹府上下不会因为这件婚事而日后受到什么牵连。
况且，舒娥亦不会忘了，兵戈铁马，遍地黄土，是谁驱入了党项人的大军，是谁揽着自己坐在马前，是谁用手臂为自己挡箭。
念及如此种种，舒美人，不过是个迟到的封号罢了。与皇上的这一段缘分，起于今日，已然是辜负了皇上的心思。
所以，舒娥还有什么值得刺心的？没有了，一点都没有的。
华芙看着舒娥波澜不惊的双眸，微笑道：“如此，华芙总算可以放心了。”
舒娥略带惊讶地看着华芙，“华芙，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我知道您会一心一意对待皇上的。”华芙似乎答非所问，“以后，就叫您娘子吧。”
……
秋阑馆是一处舒娥的脚步极少涉及的地方。
一开始，是因为侍御郡夫人的身份，所以没有与宫嫔接触，后来，则是因为三少爷拒了尚家二姑娘的婚事，而与尚才人生了些许龌龊；再后来，舒娥和尚才人言归于好，却由于不愿引起其他宫嫔的注目，所以仍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往来。
后苑四馆，春熙馆，秋阑馆，耀阳馆，熠雪馆。
反而是秋阑馆，舒娥来的最少。
东西配殿，杜枫苑的林紫桐与舒娥并没有什么交集，陶菊苑的廖敬之，却是一个让舒娥心中生畏的人物。
舒娥和华芙没有打扰到东西配殿的人，直接走到了尚才人的房前。
服侍的丫鬟看见舒娥，先是一脸惊讶的样子，及至看到华芙，脸上才显出了恍然的神色，连忙行礼说道：“舒美人万福，孙娘子好。”
还未等华芙开口询问，里面忽然有一声问道：“是谁？”
那服侍的丫鬟忙说道：“娘子，是永安堂的舒……”
一语未完，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已经翩然走了出来，只是行走间的动作十分僵硬，明显着一只手是直在袖中，垂在身侧，一动也不动。
“舒妹……舒美人万福。”尚才人屈了屈膝，声音略略的嘶？哑，“恕我不便，连礼也行不周全了。”
舒娥只是惊奇了看着尚才人的脸，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琳姐姐，你的声音……”
尚才人缓缓一笑，稀薄的笑意正如所居之处，秋意阑珊，笑意中的苦涩萧索之意分明，而一笑未了，眼眶亦是渐渐发红。带着哭意的声音更加滞涩：“难为你此时，还肯称我一声‘琳姐姐’……”
舒娥知道尚才人触动了心肠，却不知是为了何事，但仍是诚恳说道：“我称呼你小妹为嫂，你我谊属至亲，况且今后，今后……”
今后，你我同时皇上的妃嫔。
“是了，舒美人你见到琬云了？”尚才人的眼中忽然有光芒闪烁，仿佛是秋日里的一只惊鸿，从高爽悠远的天际飞过。
舒娥心中微惊，只顾安慰尚才人，不想一番衷肠之话，反而牵扯到了尚琬云。舒娥打叠起了心意，笑容亦似一泓荡漾的秋水：“见到了新嫂的轿子，见到了新嫂的身影，却甚是遗憾，今日不得亲见嫂嫂的玉面了。”
尚才人的笑意温柔平和，缓缓点头：“见到舒美人你如此欢喜，亦可以推知曹府上下，应该不会薄待了琬云。琳月心中感激，先代妹子谢谢舒美人了……”一边说着便一边盈盈向舒娥行礼。
舒娥忙止住了尚才人，说道：“我以姓名相称姐姐，姐姐何故这样称我？”
尚才人湿润的眼中忽然现出了一丝恨意，然而这恨意消褪之后，却只剩了伤感：“舒美人以后，称我尚氏也好，称我尚才人也罢，琳姐姐这样亲密的称呼，却是再也不必了。”说着看了看庭院，续道：“天色也好早晚了，中秋大宴快要开始，舒美人还请一是赴宴，不要辜负了良辰美景。”
末了，看着舒娥关心急切的神色，尚才人的神色微一动容，但又很快转过了身子，只是轻声说道：“已经入了秋，倘有春花烂漫，欲迷人眼，还请舒美人留心分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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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七节 莺啼燕啭，宛如天籁
尚才人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
舒娥怔了片刻，忽然一把拉住了尚才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神色焦急、紧张而又感激：“琳姐姐，你是怕……怕连累了我……”
尚才人的肩头微颤，口中却仍是十分冷淡的语气：“琳月无才无德，不能为己身为亲友带来福祉，但亦不是扫把星，无端会连累了哪一个。”
“是我失言。”舒娥拉着尚才人的手却并没有松开：“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我听不懂舒美人在说什么。”尚才人不再强自要走，却也并不回头去看舒娥。
“花钗六树，钿钗六副。”舒娥也沉下了声息，坚定地对尚才人说道：“我承诺给琳姐姐的东西，可从来没有忘记过。”
舒娥从侧后看到了尚才人的双眼缓缓闭起，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仿佛一片快要凋落的秋叶。
尚才人仍是淡然说道：“是我自己不堪承受。”说着忽然对舒娥回眸一笑，说道：“况且当日舒美人以侍御郡夫人之位份，对我许下这份重礼，说是为今后在宫中平安度日，图一个依靠。可是而今，舒美人也是炙手可热的妃嫔，实在无须我，再从旁襄助什么。反而是琳月今后要平安度日，说不定还要图舒美人的照拂。所以，当初那份承诺，舒美人还是忘记了得好，琳月，早就忘了。”
“那曲池亭榭旁边的歌声呢，‘莺啼燕啭，宛如天籁’这八个字呢？”舒娥心中一时激动，忍不住说道：“难道这些琳姐姐也都忘了吗？”
尚才人的身子一颤，长长的睫毛下莹光一闪，似秋叶上有露珠滴落。
舒娥放脱了尚才人的手臂，这样的触动，应该，不用自己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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