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凤栖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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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宫凤栖梧桐- 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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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悠的琴声,果然便是当日舒娥听过的调子。

    然而舒娥的心神,却还放在高台之后的另一个人身上。

    琴音奏完第一小节,尚才人便应该开始以歌声相和了。

    “参茸汤里加上油桂肉蔻,再加上这秋季的干燥气候,未必就是最厉害的东西。”舒娥对尚才人说道。

    “愿闻其详。”尚才人神色凝重。

    “自打琳姐姐跌伤了手臂,便开始服用这参茸汤,对吗?”舒娥问道。

    “是。”尚才人点了点头,说道:“我跌伤的部位刚好是在手肘的关节,所以敷药之后,手臂便只能这样垂着,不能弯曲。御医说了一大篇,我并不懂,只知道鹿茸能够强筋骨,里面还有鹿筋和牛膝,皆是对症之药。我也曾问过御医,这个时节吃参,会不会生燥,御医只说还有别的药君臣相济,是不妨的。”

    尚才人说完看着舒娥,问道:“油桂肉蔻这样的香料,怎会在我的药里?便是御医说的什么君臣相济的药吗?”

    舒娥摇头道:“这都是提升参、茸燥热之性的好东西!”看着尚才人眼中恍然的神色,续道:“再加上这秋高气爽的干燥天气,难怪琳姐姐的嗓子沙哑红肿了!”

    想要让尚才人的嗓子在顷刻之间恢复是不可能的,但是用一些药物,却能保证她的嗓子能撑上半个时辰。只要时刻把握得好,唱一首歌是没有问题了。

    舒娥要了纸笔,写了几味药材,让华芙到医官院去找华东阳。又派人去问了澜川在大宴上什么时候会演奏《嫦娥奔月》的曲子,嘱咐尚才人约莫着时间吃药。

    方才舒娥看见华芙在对面向自己点头,看来所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舒娥只等着尚才人一开口唱歌,便可以知道医治得是否妥当。

    可是,就在澜川的第一小节快要奏完的时候,忽然台上“铮”地一声响,从澜川的指尖传了出去。

    舒娥的心也随着这一声裂音一动,凝目看着澜川,他的指法似有一些凌乱,然而很快便整肃起来,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而澜川的脸上,仍是像舒娥最初认识他的时候看见的那样,有些不可捉摸的东西。

    “怎么了,听得这样入迷?”贺才人在舒娥身边轻轻哂笑:“杨婕妤不知道避嫌疑,把这和蛮的乐师堂而皇之请上了台,你再盯着看,可不好吧。”

    舒娥顾不上和蛮两个字里面含有轻蔑的意思,也不与贺氏一般见识,只是问道:“琴音有变,似乎是琴弦……你没有听出来吗?”

    贺氏轻嗤道:“你还真是听得仔细啊,听说皇太妃和杨婕妤是请你去听过琴的,我可不知道舒美人你也懂得这个。”贺氏略嫌不屑地笑了笑,又做出一副恍然的语气,说道:“哦,可不是呢。杨婕妤不是”

    仿佛刚才那一声裂音是舒娥的错觉,可是舒娥心中却是越来越肯定,澜川的琴弦,有一根断了。

    因为,后来澜川所弹奏的这些调子,都没有再碰到那一根琴弦。

    舒娥猛然想起了什么,回首看了看杨婕妤的脸,又是那样的一丝笑,分外真切,又分外朦胧。

    忽然高台后面,一缕清朗的歌声飘了出来。

    舒娥心中一喜,尚才人果真已经服了药,嗓子暂且无事了。但接着又是一奇,琴曲到了此处,可并不是该尚才人唱歌的地方啊!

    尚才人是通悉此曲的人,怎会犯这样的错误?

    略微一缓之间,舒娥已经听出来,飘出的声音只有长短嗟叹的吟哦,并没有歌词。看来尚才人并非不知道此处还未轮到她唱歌,而是,她提早唱了出来。

    单单是这样一阵轻扬低回的吟哦声,已然几乎可以与澜川的琴声并驾齐驱了。这一声之来,人人脸上皆有吃惊的颜色。闻其声而不见其人,更是令人在觉得动听的同时,心中充满了好奇。

    舒娥怔了一怔,忽然默默点头,尚才人,也是十分的聪明呢!

    若不是她的声音恰于此时传了出来,澜川的琴弦忽然断弦,指法微有凌乱之事,或许便会被听出了。

    不经意间,舒娥的目光又和杨婕妤不期而遇。或者说,是舒娥的目光流动的那一刹那,杨婕妤已经在看着她了。

    跌伤了手臂又损了嗓子的尚才人,居然在这里唱了起来。舒娥知道杨婕妤的惊奇源自什么。

    只是杨婕妤的眼里,惊奇亦是一闪而逝。接续而来的神色,却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曾经如同风动春熙般的笑,此刻只让舒娥觉得无处可避。

    玉树春归日,金宫乐事多。后庭朝未入,轻辇夜相过。

    澜川的曲子舒娥曾经听过,尚才人的歌声舒娥还是第一次听到。尚才人说话的声音也只是清淡平和,却不料唱歌的声音这样动人。

    不,不仅仅是歌声,还有尚才人所选择的歌词,舒娥亦是十分赞赏。


………………………………

第四三三节 断弦怎续

    《宫中行乐词》,用在此处,真是再没有这样恰当。歌颂了太平盛世的繁华风流,吟咏了锦绣皇宫的歌舞升平。

    澜川的曲子,意境远非尚才人所唱的这般,其中那样若有所思的感觉,更是与宫中行乐词的意象相去甚远。只是尚才人唱的十分巧妙,而她用的歌词放在这里也是十分恰当。所以人人只觉音乐之美。

    一个小节悠悠唱完,人人都是屏息倾听。宴会上静的一丝声息也没有,就连风动树叶,也能听得清楚。

    舒娥心中,更是忍不住地赞叹,澜川的琴技,若不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又怎能将断弦一事,这样轻易地遮掩过去?虽然只有四弦弹奏,乐曲中也几乎没有什么滞涩。至少,配上尚才人那婉转悠扬的歌声,舒娥已经听不到澜川琴曲中的滞涩。

    然而,就是在这众人敛声屏气的一刻,澜川指尖洋洋洒洒的音符,又伴着“铮”地一声裂音,漏了一个。

    方才断弦的一瞬间,澜川因为琴技纯熟之故,用四弦弹奏五弦之音,尚能不被人所察觉。可是这一次,却是要用三根弦去演奏五根弦的曲调了。

    舒娥从不怀疑澜川的琴技,知道他定能用三根琴弦去演奏五弦琴的调子,可是,舒娥也知道,不管澜川的琴技再高超,琴弦刚断的那一刻,四根琴弦又失其一的那一刻,那一声裂音,终究是不能被隐瞒的。

    最先发出惊呼的,便是杨婕妤。

    杨婕妤的惊呼声清晰地有些出乎舒娥的意料,好像,她并不担心众人听到了这一声裂音会怎样,而是,担心众人听不到这一声裂音。

    这一声惊呼,果然也变成了最好的提醒,方才察觉琴声有微妙差异的众人,也都因为这一声呼声,而更加确信了自己听见的差异。

    笑出花间语,娇来竹下歌。莫教明月去,留著醉嫦娥。

    不管澜川的琴音是否又过变化,不管下面的众人已经有了小声的私语,尚才人的歌声还是依照澜川的琴曲节拍,一丝不苟地唱了出来。

    尚才人的歌声仿佛是一个手艺极好的匠人,一拍一按,都与手中的的土坯丝丝合拍,而随手抹过,亦能轻易修补了土坯上的歪曲。歌声与琴声相和,宛然便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

    舒娥一面在歌声中放心,一面也在歌声中忧心。

    歌声和乐曲愈是婉转平顺,就愈不能再有一点点瑕疵。

    可是,舒娥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那样快。

    尚才人最后一句歌声尾音刚吐,澜川指尖又是“铮”的一声异响。

    那样分明。

    舒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敢看太后的脸色,不敢看一种贵宾的脸色,更不敢看杨婕妤的脸色。

    舒娥害怕杨婕妤脸上此刻正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却更害怕杨婕妤的脸上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澜川手中只剩下了两根琴弦。

    原本平和回环的曲调,亦变得有些高亢起来。

    水绿南薰殿,花红北阙楼。莺歌闻太液,凤吹绕瀛洲。

    尚才人的应变亦是十分的迅捷,竟然顺着澜川的歌声变了曲调,努力往下唱去。

    **鸣珠佩,天人弄彩球。今夕明月好,团圞展歌喉。

    若不是听到澜川的琴弦又断了一根,若不是看到众人脸上都现出了错愕的神情,舒娥便要称赞尚才人将这词句改得好了。

    今朝风日好,宜入未央游。尚才人随口唱出,变成了今夕明月好,团圞展歌喉,既是应景之作,也显得不是照搬诗句,落了窠臼。

    五弦琴的五根弦,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五根琴弦中暗含着五行生克的道理,琴声依序高低。

    每少一根琴弦,都需巧妙利用另外的琴弦来奏出更多的变化,弹奏起来都会更加困难。如今在,只剩下了一根琴弦,要在这一根琴弦上演奏出曲子本身的曲调,弹出五弦琴的种种曲调,其难度可想而知。

    尚才人的歌词早已经唱完,此刻却还伴着琴声吟咏。

    只听得尚才人口中吐出几声轻细的尾音,澜川的琴声也渐走渐低。舒娥也缓缓舒了一口气,静待安然曲终。

    然而,最后一声断弦裂音,还是在余音绕梁不绝的时候,划破了绵绵不尽的尾音,铮然断绝。

    澜川白皙修长的手指停留在琴面上,还保留着将要抚琴的姿势。

    台上台下,忽然同时陷入了一阵死寂。

    微风拂过,舒娥身上忽然一阵机伶伶的冷。

    中秋团圆的大宴上,乐师弹琴而弦断。

    这不仅仅是在两位大长公主和王妃的面前失了皇家的尊严那么简单。

    这,可是极大的凶兆啊。

    “大乐署和教坊的乐器如今是谁在管着?”皇后忽然说道。

    舒娥领会了皇后的意思,只从乐器上查看着手,不过是想让众人忽略了凶兆这样的事情,大事化小罢了。

    围坐在宴席四周伴乐的乐工们都悚然动容,齐齐垂首站了起来,总管宫廷乐坊杂事的楚公公站了战战兢兢地出来。

    楚公公还未开口,杨婕妤却忽然离席,对着上面跪下说道:“此事实在是因为嫔妾照管不力。嫔妾既然负责大宴上的歌舞,就应该对这些器物上心查察的……”

    听到此处,舒娥不由得缓缓站起了身来。

    负责歌舞而照管不力。

    这一句话委实厉害。

    杨婕妤并未曾说舒娥的不是,可是舒娥却明白,在澜川开始演奏之前,杨婕妤忽然说的那些话,是何用意。

    编排这首曲子,舒美人也是费了不少心的。舒美人回府之前,这琴曲一直是由她照管呢。说起来这首曲子到底如何,也只有舒美人一个人听过呢。

    杨婕妤的话犹在耳畔,舒娥只觉得脊背发冷,好厉害的一招,可以一举制死澜川,更连带上了自己。舒娥只是悔不该,自己自作聪明,却又饶上了一个尚才人。

    就在舒娥刚起身,准备谢罪的时候,忽然衣袖一紧,侧首看时,却是身后的什么人递给了自己什么。


………………………………

第四三四节 弦断能续,妙手解语,高唱圣恩长

    弦断能续,妙手解语,高唱圣恩长

    金风拂动着灯笼摇曳,忽闪的光影里,舒娥看到了手中的物事,还有上面的几个字,手心倏地收紧。

    看着众人投向自己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惋惜,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比如杨婕妤,却是掩不住的开心。

    自然,众人都以为舒娥是要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请罪。就连舒娥,在看到手中的东西之前,想的也是向太后和皇上请罪。

    舒娥站端了身形,对着上面福了一福,方才说道:“有劳皇后忧心。让婕妤娘子受惊了。”

    皇后的反应十分迅敏,听了舒娥的话,神色一转,微笑道:“怎么?”

    舒娥道:“琳姐姐因为服药喉咙嘶哑,方才为了博两位大长公主和八王妃一笑,为了聊增太后娘娘、皇太妃、皇上、皇后以及诸位姐妹的视听之娱,便勉力一歌。这位教坊乐师澜川相公的这一手‘续断弦’的绝技,听闻琳姐姐亦专门为此制了新词。只是琳姐姐方才费神唱歌,劳动了嗓子,想来此刻是提不上声音了。”

    众人听到“续断弦”三个字,都是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各种声音,或恍然大悟,或将信将疑。

    皇后微笑道:“何谓‘续断弦’?”

    舒娥回道:“此琴五弦,分别对应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五弦之声亦能前后呼应,首尾相继。能在五弦上弹出精妙乐曲,已然算作是精熟生克变化。然而能以四弦发五弦之声,渐次以三弦发五弦之声,以两弦发无弦之声,甚而,用一根琴弦弹奏五弦之声,才是真正的绝技。所谓续断弦,便是琴弦虽断,曲意未歇,琴声连绵,无有断绝。”

    太后的脸上现出了和悦的神色,笑对皇太妃道:“原来还有这样妙绝的琴技。”

    皇太妃点头说道:“听闻曾有乐师,以三根琴弦演奏七弦琴的乐曲,一时惊动。只是未曾有缘见过。今日澜川这一手单弦独奏的本事,可更比三弦弹奏难得多了,嗯,不可同日而语。”

    皇太妃雅擅音乐,众人皆知,即便方才听了舒娥的话还有些许怀疑,此刻也都深信了。

    魏国大长公主点头说道:“能看到这样的绝技,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杨婕妤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直直地看着舒娥,听了魏国大长公主的话,方才轻轻抚着心口笑道:“原来如此!我只想着是准备乐器的人没有经心,竟生生将一具古琴的琴弦也放朽了。生怕太后娘娘责怪妹妹你呢……”

    若是舒娥一次次在琴弦断裂的时候看到杨婕妤的笑,此刻听到她这一篇无比诚挚的话,恐怕又要信以为真了。

    舒娥本以为事情就是这样已经遮掩了过去,却忽然听见一个女子清脆的冷冷地说道:“琳月妹妹还有什么新词吗?原来是专为了这手‘续断弦’的绝技而作。既然是一早填制的,舒妹妹定然知道,何不念出来听听?”

    因为席上有长辈在座,所以皇上的妃嫔们也只是一席一席的低声笑语,都甚少大声说话,此刻有人高声说话,到让舒娥觉得惊讶。

    然而看到荣妃李氏懒懒斜坐着的样子,舒娥的惊讶便消失了。

    除了位分仅次于皇后的荣妃李氏,又有谁能这样毫无忌惮。

    澜川的琴弦全部断绝,尚才人在后面一曲唱完而不出面。没有人为了断弦的事情解释,那么事情便只能顺着杨婕妤的导向,最终首当其冲受到惩处的,定然是澜川,而舒娥,会落下监管不力的责任,最后,还要拉上尚才人。

    所谓的尚才人为此制作了新词云云,不过是为了让这一件事情听起来更加合情合理罢了,只有这样才可以更好的解释,为何澜川的琴音断了之后,尚才人竟是既不出声,也不出面。

    却不想,在众人都不予计较的时候,荣妃又拿起了这句话做文章。

    舒娥略微颔首,正待说话,却听见皇后说道:“舒娥回府将近一月,今日才回宫来,荣妃你又不是不知道。尚才人填了新词,舒娥怎么会记得。”

    皇后从来不是多言之人,今日却一再回护,舒娥自是听得出来。而皇后对自己直呼其名,比之荣妃和尚才人,亲密的意思更多了几分。

    荣妃却并没有休止的意思,只是对着舒娥说道:“既是这样,舒妹妹填首词也好。反正这续断弦的绝技,你比我们都知道得多,却不早早说出来,还大家担了心。还有这嫦娥奔月的曲子,舒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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