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荷花,渐渐到了全盛的样子。
那些舞娘显然都是经过常年的训导,模拟一片花瓣,亦是像到了八分。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花瓣迎风微颤、袅袅婀娜的姿态,只能借由身上的衣裙拂动来表示,那些舞娘随着花瓣的绽放,只能极力向后舒展着自己的身子,却是无暇亦无力再模拟花瓣微颤的姿态了。
夜风中,一朵莲花徐徐绽开。
明月下,一曲清曲默默流淌。
舞姿美妙,衣衫轻扬,当然,还有那一支悠悠的乐曲,宛如荷池中的一脉细流,蜿蜒流淌,又仿佛,是荷花瓣上摇摇欲坠的露珠,清丽无俦,淡淡生香。
舒娥的目光走到远处,弹琴的果然是,清江。而琴曲,正是皇太妃亲自谱制的《甘露谱》。
琴曲幽婉,伴着莲花绽放。
莲花已然盛极,里面的黄色花蕊亦清晰现在众人眼前。
轻颤,微飏。
这花蕊,难道也是舞者所扮?
这个念头在舒娥脑中闪过,侧首看见了杨婕妤嘴角的一丝微笑。今日自见到杨婕妤起,舒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脸上的笑意。
只是,着笑意带着婉媚带着冷,唯独不复当年如同和煦春风般的笑。一切,都显得胸有成竹。
果然,当莲花的花瓣都定格不动的那一刻,一蕊花蕊翩翩起舞。
那一袭鹅黄色的轻衫,似乎是用流云做成,每一举动,衣裙都会随着舞娘翩跹,大有飘然若仙之态。
而舞者的身姿,亦是轻灵到了极致。与那些演绎花瓣的白衣舞娘比较起来,更是纤细柔若无骨、轻盈若飞若扬。
一舞动天下。
想起当日杨春熙在永安堂所说的话,舒娥心中默想,原来这就是魏国大长公主府上,一舞动天下的虞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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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零节 更结双双新莲子
“哼,狐媚子!”
悠扬绝伦的乐声和无比惊艳的舞姿,让舒娥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舒悫鹉琻
但是一怔之下稍一定神,还是不由得侧首看了看身边坐着的贺才人。果然,贺氏的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意思。
对于舒娥投来的带着探究之意的目光,贺氏倒也并没有回避,而是更加撇了撇嘴角,表示自己的不屑。
舒娥不愿耽误了眼前的舞蹈,又情不自禁地向着高台上看去。
那身形纤纤的黄衫女子,一举一动都轻灵到了极处,果真当得起“玉蕊”两个字。
舒娥看得心旷神怡,不愿再理会贺氏心中所想。
只见那饰演玉蕊的舞娘盈盈舞动,静立时如幽兰空谷,飘逸时似弱柳扶风。在加上外面那一片片花瓣亦不时盈盈而动,更是将一朵莲花迎着清风晓露盛放的姿态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终于,花瓣的舞动渐渐缓了下来,花蕊亦是慢慢静止。
所有的舞娘,似在一瞬间定在了那里,除了衣襟当风。这个样子,便是一朵莲花全盛的华美的样子。
乐声已经转到了最高,和这一朵莲花一样,诠释着韶华盛极。
舒娥看到这里,心中反而不自禁地有些怃然。因为,既有其盛,必有其衰。只是花儿凋落的样子,想必不会在这天潢贵胄聚会一堂的地方昭示出来。
然而,出乎舒娥意料的是,乐声竟然渐渐转至凄迷,花瓣竟然也是一片片倾颓在地。
舒娥心中深感奇怪,在这合家团圆的日子,杨婕妤又怎会将花败的场景,展示于众目之下?
当花瓣一片片倾颓,玉蕊也终于委顿在地,花心中忽然有一抹纤细的青碧升起。
舒娥看得分明,几乎忍不住惊呼。
这一丝纤细的青碧之色,不是莲心,更是什么?
舞者分明是一个小小的女童,通身是青碧的舞衣,此刻忽然站了出来,飞快旋转。却不知方才那么长的时间,这女童藏在哪里。
女童跳了几个回旋,倏然停下,对着上面拜了下去,声音稚嫩:“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上,拜见皇后,拜见皇太妃……拜见两位大长公主,拜见八大王妃。见过各位贵人娘子。民女这里献上新词一首。”
忽然有这样一个轻盈可爱的小女童,以众人都想不到的姿势出现,已是令人耳目一新。再加上她舞姿轻盈,声音甜美,更是让人心生欢喜。此刻听说她有新词要献上,更是人人都微笑倾听。
“太液波澄,向鉴中照影,芙蓉同蒂。千柄绿荷深,并丹脸争媚。天心眷临圣日,殿宇分明敞嘉瑞。弄香嗅蕊,愿君王,寿与南山齐比。”女童不仅仅口音清脆,念起诗词来,更是婉转迂回,错落有致。
“说得好!”邓国大长公主首先喝彩。
天心眷临圣日,殿宇分明敞嘉瑞。弄香嗅蕊,愿君王,寿与南山齐比。
这样的诗词,着实善颂善祷。
那女童盈盈独立,待邓国大长公主的喝彩停息,又婉转续道:
“池边屡回翠替,拥群仙醉赏,凭栏凝思。萼绿揽飞琼,共波上游戏。西风又看露下,更结双双新莲子。斗妆竞美,问鸳鸯、向谁留意。”
听到这一句“更结双双新莲子”,人人都心中会意。
如此一来,荷花的凋落已经算不得是什么凄凉之景,莲蓬结实,才是最终喜悦圆满的含义。
邓国大长公主和魏国大长公主、八大王妃都拍手喝彩起来,太后见到贵客喝彩,这才笑道:“果真是好!难为怎么想到!”
台下亦是一片啧啧称赞之声,舒娥忽然想起杨婕妤曾为美人的时候,跟自己说过的关于舞娘虞娘的事情。
虞娘,是魏国大长公主府上的舞娘,曾是一舞名动天下。正当盛年之时,便嫁人生子。魏国大长公主还是冀国大长公主的时候,也即杨婕妤初进宫的一年中秋,虞娘随冀国大长公主进了宫。但那时虞娘已然成了舞姬们的教习,听闻她已经生了一女。
舒娥暗自一算,台上这小小女孩儿,年纪舞姿,恐怕就是虞娘之女也说不好。
果然听太后问道:“这孩子舞得很好,难为又是这样乖巧。春熙,这是宫中新到的人吗?”
杨婕妤忙起身答道:“回太后的话,这便是魏国大长公主府上,众舞娘教习娘子虞娘的女孩儿。”
“虞娘……”太后想了想,对魏国大长公主说道:“昔年你曾带她来过,是不是?”
大长公主笑道:“太后好记性。只是虞娘如今专心教习,已经不跳舞了。”
舒娥心中忽然一动,再想那已经退在一边的黄裙黄衫的舞娘看去,只见她安静沉默地和一众身着白裙、饰演荷花瓣的舞娘跪在一起,身形瘦削,大有弱不胜衣的姿态,一双白皙恍若透明的手拉扯着衣带。
这,原来不是虞娘。
不是虞娘,又会是谁呢?如此善舞,于今日这一众舞娘之中,绝对是舞姿超然,只是,因为那个青碧衫子的女童的出现,便一瞬间变得默默,毫无光彩了。
舒娥又看了看那身形犹似花蕊的女子,心中猛然一动,想起了贺才人那句嘲弄的“狐媚子”,接着又想到了杨婕妤今日以来的第一个微笑,心中渐觉恍然了。
“那黄衣衫的舞娘……”舒娥心中已经有数,却仍是忍不住问了贺才人。
“舒美人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贺才人似笑非笑:“也难怪呢,美人你原先跟着太后,不曾跟后宫妃嫔有什么来往的。这个秦舞衣又是个从未得宠之人……”
秦舞衣。
舒娥想要从贺才人口中听到的,便是这个名字。
方才翩翩起舞的风华,与此刻拜伏在地,默默无闻的样子,真是再鲜明不过的对比了。
皇太妃身边,一个更稚嫩的声音笑了起来,原来如悦公主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坐在皇太妃身边。
皇太妃笑道:“连如悦也喜欢她呢。”
太后更加欢喜,笑道:“赏!”一众舞娘不约而同地向太后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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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一节 瑶池王母宴,嫦娥奔月来
后面的歌舞也是各逞新奇,只是有了《甘露谱》这一支舞蹈珠玉在先,后面的舞蹈便没有这样惊艳的感觉。舒悫鹉琻
唯独澜川的琴声自始至终贯穿全场,曲声的美妙不凡亦使得众人都纷纷关注起来。
几只舞曲跳完,太后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倦怠的神色。
八大王的王妃心细,看了出来,便对太后说道:“太后可是觉得倦了吗?横竖两位大长公主会在宫中住上几天,歌舞改日再看也不迟。”
太后忙提了神,笑道:“怎么会倦呢?今日咱们定要痛快聚一聚的。”说着对左右道:“倒酒!”
八大王妃还要再劝,太后又说道:“她们两位是要在宫中留几日的,你却是今晚就要回王府。咱们久不见面,今日且尽欢吧。”
王妃听太后说得十分诚恳,忙起身说道:“太后若是不嫌弃,我自当再来拜见太后。”众人见八大王妃站了起来,一众小辈全部都纷纷站了起来。
太后笑道:“快坐,快坐,家宴之上,只管自在说话,无需讲究俗礼,倒让她们心中不安了。”
王妃告了座坐下,太后又说道:“你说再来看我,可不知道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了呢。你看此次相聚,距离上次,已经多少时候了!等你再来,说不定我……”太后说到此处,似乎觉得语意不详,蓦然停住了口,饮了一杯酒,缓缓说道:“可是你们王爷的病,还是没有一些起色吗?”
“多谢太后惦记着,时常送去珍贵药材。”王妃说道:“大夫们都说,王爷还是年轻时伤寒失于调养,落下了咳喘的病根儿,如今也是一点风霜经受不得的。虽没有什么大症候,然而这样的陈年顽疾最是缠绵难愈。前几日秋高气爽,觉得好些,本说今日或能进宫来,见一见太后和皇上的。谁知这两日风清气凉,竟又不能来了。”
太后向王妃询问的语气,也只是寻常的关切,然而向王妃那一瞥眼间,神色中的询问探究之意却是十分迫切。
舒娥不知道太后何以这样关怀八大王的病势,只是见太后关心,便也不由认真听了起来。
太后向八大王妃的席上看了看,又说道:“你们王爷不能来也罢了,怎么不带着崇儿来?”
王妃微笑道:“崇儿今日也是进了宫的,只是今日大宴是在晚上,宫中内眷多有不便,我没有让他来此。”
太后看着王妃说完话,这才徐徐笑道:“你也太小心了。但你所虑也是礼节所在。崇儿到底是亲王呢。”
王妃的脸色似乎变了一变,然而隔得太远,舒娥也没有能够看清楚。
舒娥只是知道一点,所谓的亲王崇儿,便是赵崇,也就是,广陵郡王东陵。
没有想到,原来东陵竟然是先皇真宗皇上的手足,八大王的儿子。
白天在韩王府中匆匆一见,也不知道东陵的身体究竟有没有事情,也不知道吕萍为何会随着东陵到了这里。只是想来,今日恐怕难见到东陵了。
“今晚就让崇儿在紫宸殿的偏殿住下,明日到处走走,许久不见,我也甚是想着他。”太后忽然慢慢说道。
眼前的这一支舞,跳得甚短。舞步亦是十分简单,与前面的舞蹈比较起来,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了。
舞娘只舞了一会儿,便翩翩退到了台子后面。这样一来,本来在谈论说话饮酒玩笑的众人们反而却将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台上。因为众人心中都十分明了,今日大宴,上台的歌舞都不会是泛泛之作,绝不会就是这样轻轻易易、简简单单的几个舞步就完了,想必更有大的惊喜在后面。
就像方才荷花凋落的那一幕,虽然当时一见之下人人都觉得不妥,到了后面,却仍是有莲花结实、莲蓬生子的好寓意。
若说上一次的惊喜是在众人的意料之外,那么这一次,人人都想到会有惊喜,惊喜便应该是在意料之中的。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众人预想之中惊喜。
几个舞娘退去之后,台上便是空荡荡地了无一物了。
众人只是怔怔地看着高台之上,亦有人将目光看向了杨婕妤,希望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不过,人们寻找的目光很快便缓慢了下来,安静了下来,台上依旧是空无一人,但那丝丝流动的乐声,却渐渐流淌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可以听出来,还是同一个乐师所弹奏的曲子,虽然曲调再变,奏曲的那种方式却没有变。没有了扰人耳目的舞,终于所有的人都静默下来,悉心去品味这样的乐曲。不会让人眼花缭乱,却能让人心动神摇。
一曲既终,台下仍是久久地安静。
不知道是谁先起始叫了一声好,众人都恍如刚从梦中惊醒,这才不约而同地称赏喝彩起来。
杨婕妤站起身来,对着上面说道:“这是宫中的一位和夷乐师所奏的曲子。曲子是皇太妃所谱制的。”
太后连说了两个好,又点头对皇太妃说道:“妹妹制的曲子越发精致了。”
两位大长公主亦说道:“是啊,也只有这位乐师这样高超的琴技,才配演奏皇太妃的曲子呢。常人只怕是演不出来的。”
皇太妃拍了拍如悦的头,笑道:“不过是闲的时候,自己制了曲子来消遣罢了。曲子是寻常的,难得的是这位乐师有如此妙绝的技艺。”
“你这样说可是太歉了。”邓国大长公主说道:“先皇在时,对你所制的琴曲也是十分称赏的。”
几句闲话过后,杨婕妤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月亮已经快至中天了呢!”
众人都纷纷抬头向天上看去,冰轮皎洁,如玉盘高悬,再加上清风阵阵,着实令人心旷神怡。
杨婕妤又说道:“这位和夷乐师另有一首自己谱制的曲子,名叫《嫦娥奔月》的。”
此语一出,魏国大长公主便说道:“倒是一首应景儿的好曲子,春熙,便让他演一演吧。等看了嫦娥登月,王母在瑶池设的大宴也要结束了呢!”说着举杯去敬太后。众人闻言,都纷纷笑着站了起来,举杯去敬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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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二节 金宫乐事多
听了两位公主的赞贺之词,太后呵呵笑道:“你这张油嘴!”
众人饮了酒,魏国大长公主又催促道:“春熙,便让这位乐师奏曲吧。”
杨婕妤躬身回道:“这首《嫦娥奔月》用的乃是古制的五弦琴,琴音不能及远。乐师若是在台子后面弹琴,恐怕听起来便没有那么清楚了。”
“那就让这位乐师出来奏乐,又有何妨?”太后说道。
“编排这首曲子,舒美人也是费了不少心的。舒美人回府之前,这琴曲一直是由她照管呢。”杨婕妤忽然又说道:“说起来这首曲子到底如何,也只有舒美人一个人听过呢。”
舒娥恍惚看见杨婕妤的侧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却究竟没有看得真切。
八大王妃坐在舒娥对面的那一排座位,听了杨婕妤的话,饶有兴致地问道:“舒美人,是哪一个?”
舒娥见问,忙站起身来福了一福。再看杨婕妤时,那一丝恍若没有的笑容却已经不见了。
接着果然便有内侍在高台上安置了琴架,将一架五弦古琴放到了上面。澜川从后面转了出来,躬身为礼,便坐到了琴旁弹奏起来。
悠悠的琴声,果然便是当日舒娥听过的调子。
然而舒娥的心神,却还放在高台之后的另一个人身上。
琴音奏完第一小节,尚才人便应该开始以歌声相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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