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皇上只是默然微笑,静静地看着舒娥。舒娥的眼光也始终微垂,偶尔与皇上的目光相接,脸上便有红晕滚过。
皇上握着舒娥的手,默然良久,问道:“舒娥,你累了吗?”
舒娥点了点头,说道:“有一点,只是此时却没有睡意。皇上难道不累吗?”
“我给你换了药就走。”皇上微笑说道。
舒娥忙起身福了一福,说道:“舒娥的话不是……不是不愿让皇上留在这里。”
皇上笑道:“那我留下陪你。”
舒娥又羞又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皇上……”
皇上拉舒娥坐下,柔声说道:“你解开衣襟,我看看你的伤。”
舒娥满脸红晕,却嗫喏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听皇上忽然低声笑道:“羞容敛翠,嫩脸匀红。西京留守欧阳永叔词中写得虽好,怎及舒娥你此刻的羞态动人心魄。”
舒娥抬起头来,看着烛光下皇上的眼波,轻声问道:“西京留守欧阳永叔?”
“他的文章诗词皆好。”皇上微笑道,“你可曾听过?”
舒娥摇了摇头:“舒娥孤陋寡闻,不曾听见。”
皇上一笑:“我念给你听。”
“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皇上看着舒娥,含笑念道。
舒娥更加垂下头去,说道:“这样的词,皇上怎么知道?”顿了一顿,又说道:“这是《醉蓬莱》的格律吧,怎么只有半阙?”
皇上笑道:“下半阙我也忘了,什么时候记起,再告诉你。”
两人正在说话,门外忽然又轻微的敲门声。舒娥说道:“想是有什么事,我去问问。”
皇上拉起舒娥的手,握了一握,低声说道:“扰了你的好觉,我这就回去,你快点睡吧。”
舒娥心中略松了一口气,随即却是不舍,低声说道:“皇上也早些安睡。”
一时开了门,果然是华芙转那内侍的话,请皇上回宫。舒娥起身要送,皇上却执意不肯,只得让林公公和华芙等人送了出去。
红烛过半,夜已深沉。
舒娥留了一支烛,罩上灯罩,解下了绣榻的帷幕,望着帘幕之外虚幻的烛光,恍恍惚惚,渐渐进入睡乡。
一夕浅睡,来来回回都是相似的梦境。
四月十四乾元节,在苦竹林中,舒娥第一次那样近的看到皇上。只是那一次的见面那样短暂,如今想来,脑中还是有些眩晕。
初夏时节,舒娥漫步到了苦竹林中。舒娥本是随意走去,不意皇上竟然也在,仿佛是约定好了一样。梦中只剩下一句温柔的声音,“舒娥”。
舒娥第一次到了皇上的御书房,只见皇上的背影静立在窗边,窗外的光影映得皇上的影子狭长。舒娥不敢出声打扰皇上,只待皇上转身过来,看到自己的时候,欣喜喊道:“舒娥。”
再后来,见到皇上的时候便多了些,那些常在皇上书房的日子,皇上总是轻轻喊道:“舒娥。”
相别一月,党项边界的黄土地上,舒娥一眼在千军之中看到了皇上。那一刻挡在皇上的身前,舒娥恍惚中仍是听到那个声音:“舒娥。”这是舒娥听到的,最深挚、最迫切的一声呼唤。
这一夜的梦境,来来去去都是皇上的影子,来来去去也都是皇上在叫自己,舒娥,舒娥。听到窗下的脚步声时,舒娥忽然醒来,心中怔怔地,却又有些止不住地惊,有关皇上的事情,原来自己也记得这样清楚。
起身之后,华芙便来回报,晋封为美人,理应去向皇后请安行礼,听皇后的训导。
坤宁殿建在皇上居住的福宁殿之后,四围亦是大红的宫墙。
因为是一清早起,皇后还在内室。听到皇后请见,舒娥缓步跟着宫女展曦走了进去。还未走到内室,舒娥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凉苦之气。
上次在玉津园里,舒娥曾见到过皇后的寝殿景福殿的内室里。那时候皇后正在用花露浸着双手,满室都是清淡的香气,带着淡淡的凉苦气息。
舒娥本以为这种略带凉苦之意的香,是夏日里特意用来消暑清凉的熏香,没想到到了秋季,皇后的殿里还是飘着这样的香味,是一种让人一闻之下,顿时可以觉得头脑清凉的香味。
这一次,皇后却没有在悠闲浸手,而是手中拿着一卷什么东西,桌上还放着一叠纸,似是在抄录什么的样子。
看到舒娥进门,皇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不等舒娥向她行礼,便含笑说道:“未曾祝贺妹妹大喜。”
舒娥微觉脸红,还是恭敬向皇后行了礼。皇后亦不推却,看着舒娥行完了礼,正色说道:“懿范聿昭,淑声益茂,宜迁美号,以示隆恩。下面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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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八节 许松结
舒娥乍一听之下,先是一怔,想了一想,“宜迁美号,以示隆恩”的话,好像是加封的词。/read/102/舒娥想不到皇后忽然问起这个,一时间脸上现出了茫然之色。
“昨日颁给你的旨意,还未来得及细看吗?”皇后嘴角是淡淡的笑。
舒娥恍然,忙说道:“奴婢还未参详。”
皇后愈笑:“今后自称嫔妾即刻,奴婢二字,再不要出口了。”顿了一顿,续道:“后面的是‘惟克勤于初终,乃永绥于福禄。往其思称,助我化风’。记得了吗?”
舒娥点了点头。
皇后缓声说道:“这是皇上对你的期望,亦是我对你的期望。德容言功,你们都是太后精心择选出来的,这些自不用说是好的,亦不需我多说。唯有圣旨上面的话,你好好记着吧。”
舒娥再拜答应。
皇后忙让展曦扶了舒娥起来,笑道:“我要说的就只这些了。如今太后病体沉重,皇上政务繁忙,后宫上下亦有不少琐事。杨婕妤和琴美人都各有难处,只有顺婕妤一个人帮我,常有绕不开手的时候。以后定有需要你帮忙的事情,你也要经心才是。”
舒娥忙道:“能够为皇后解忧忙帮,嫔妾自然愿意。只是论资历论才华,都有比我更好的人。”
一时展曦沏了茶上来,皇后看着舒娥笑道:“资历比你更久的人,比如呢?”
舒娥道:“若说帮助皇后您处理后宫事务,康嫔和刚回宫的荣妃李氏,都是合适之人。单论资历比嫔妾更久,那就更多了。”
皇后微笑道:“有倒是有的。只是没有这个才干罢了。”说着饮了一口茶,说道:“你尝尝这茶可还好?”
舒娥只见碗中的茶汤色碧缕,幽幽地香气很是怡人,尝一口亦是颊齿生香,笑道:“好香的茶。”
“这是从玉津园回朝之后,新得的谢源茶,妙在汤色碧绿,茶叶犹似嫩竹。已经给你那里送去了些,想是你还没有吃到。”皇后徐徐说着,语气轻柔,恰似茶碗上面徐徐飘着的淡雅的轻烟。
舒娥说了个“是”,又道:“嫔妾的衣食茶点,多数得自于皇后的赏赐,嫔妾一直感激。”
一边的展曦忽然开口说道:“还有一斤上好的凤羽茶,皇后本说给各处分一分,可惜全被……”
皇后微微皱眉,说了声“展曦”,又挥手让她退下。舒娥心中微微一凛,想起昨夜回到永安堂,紫毫端去的,就是展曦说的凤羽茶。
一时外面来报,众妃嫔都来向皇后请安,皇后携着舒娥走了出去。
坤宁殿的正殿十分开阔,皇后的座位下面,左右一溜都是十六张圈椅。舒娥依照位份,坐在了琴美人的座位之下。
来的妃嫔纷纷向皇后请了安,互相打了招呼,依序坐下,与皇后闲话。众人陆陆续续都来了,只有荣妃和琴美人还迟迟没有到。
皇后看了看琴美人的座位,微笑道:“琴美人身子渐沉,昨夜陪着贵客,想必十分疲累。”说完扭头对展曦说道:“等一会儿到耀阳馆去看看,问问琴美人怎样,早上吃什么饭,喝了安胎药没有。”展曦忙一一回答。
恰在此时,荣妃李氏带着一个宫女走了进来,听到皇后的话,还未行礼,便笑道:“琴美人既然有了身孕,昨晚就应该好好休息。皇上和皇后都曾让她去歇着,她却执意留了那么久。”
众妃嫔的位份都在荣妃之下,看见荣飞进来,都纷纷站了起来,福了一福。
荣妃只作不见,亦不向皇后行礼,只是依依站在皇后坐下,续道:“皇后说她是为了配贵客,倒也真难为了她。却不知在琴美人心里,陪什么客能比她的孩子更要紧。”
舒娥心中暗暗掂掇,这荣妃李氏,亦不是个轻省的人物。这话分明是在说,琴美人昨日终席而退,是为了陪皇上了。想到皇上,舒娥的脸颊不由得微微晕红。
果然荣妃又徐徐地说道:“想陪皇上,也要看皇上想着的人是不是她。”说完之后,若有意,若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了舒娥。
皇后微微一笑,说道:“靖平你昨日一路奔波,不也是不辞辛苦陪着两位大长公主和八王妃么?两位大长公主和八王妃,难道还算不得是要紧的客吗?”
荣妃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对着皇后行了一礼,坐到了皇后下手的位置上。
荣妃身后的那个宫女站在原地,对着皇后行了见面的大礼,说道:“皇后万福。”
只见这个宫女的衣着打扮与寻常宫女和教习却不相同,舒娥也并不识得这个人。
荣妃看皇后的脸上稍微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笑道:“怎么,皇后不认识她了吗?”
皇后微笑道:“一别三年,荣妃身边的宫女愈发娴静了。”
杨婕妤奇道:“这是荣妃姐姐身边的宫女吗?嫔妾还以为是荣妃姐姐从上清宫里带来的呢。这样少言寡语,在皇后面前,怎么倒不知道通报自己的姓名了?”
荣妃的一双美丽的丹凤眼从杨婕妤脸上扫过,淡淡地说道:“春熙你晋了婕妤,我还没有向你道贺。”
杨婕妤的脸上是难掩饰的伤感,轻声说道:“多谢荣妃姐姐有心,只可惜春熙福薄。”
舒娥看着杨婕妤脸上那哀戚不胜的样子,心中又是忍不住要为她难过。还是皇后劝道:“已经过去了,就别再伤心了。调养好身子要紧。”
皇后看着杨婕妤擦了擦眼角,答了个“是”,方才将目光转向荣妃的那个宫女。
那宫女忙说道:“奴婢许松结。”
皇后点头微笑:“你跟着荣妃三年,服侍有功。”回头对展曦说道:“将那对镶珍珠的钗赏了许氏。”
许松结忙行礼谢赏,起身走到了荣妃身边。
荣妃的一双凤眼几乎一直看着皇后,直到许松结走到她的身边,她的目光才缓缓移到了许松结的身上,看着她良久,方才说道:“怎么,出宫当日皇后许你的事情,皇后事多忘记了,你也忘记了不成?”
许松结似是被荣妃凌厉的目光逼迫地十分害怕,垂首缩身,低声说道:“奴婢……奴婢不敢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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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九节 靖平不靖平
荣妃冷冷地说道:“既然不敢忘了,那就跟皇后说啊。还怕皇后食言么?”荣妃的声音颇为清脆,语气却是咄咄逼人。许松结听了荣妃的话,一颗脑袋垂得更低,舒娥只看到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
皇后却是淡淡的笑:“许氏在上清宫服侍靖平你整整三载,如今看到你平安归来,我当初说过的话自然兑现。”顿了一顿,又说道:“只是加封妃嫔,这件事情终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舒娥心中渐渐恍然,看来当日荣妃李靖平出宫,皇后曾许诺过许氏,待荣妃安然归来,就加封她为妃嫔。
荣妃忽然轻轻笑了出来,声音虽然不大,却是一副旁若无人、十分无礼的样子。坐下的妃嫔不少脸上都带了些不满的神色,而皇后,却是神色自若。
荣妃的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扫视一遍,最终停留在皇后脸上,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若是连皇后您说话也不算,在座的这些人,大多都没有今日的位份了。别人我虽不深知,我还是知道自己的。”
舒娥一时不知道荣妃的话是什么意思,却见皇后仍是淡然道:“许氏的事情,我会经心的。”
荣妃并不起身,只是在座位上颔首,似有些懒懒的说道:“那就多谢皇后了。”随即转头说道:“松结,还不快拜谢皇后的大恩?”
许氏忙依言跪下,向皇后拜了拜。皇后说道:“今日起给你八品红霞帔的位份,俸禄供给,皆按八品。至于住所……”皇后看了看荣妃,续道:“荣妃身边也没有得力的人,你还是同她住在一起。相互也有个照应。等皇上见过你之后,再论晋封。”
“等皇上见过,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未等许氏向皇后道谢,荣妃忽然问道。众人听她问得直接,几乎都忍不住脸上变了颜色。
“皇上何时有空闲,便是何时。”皇后仍是淡然。
荣妃的目光忽然转向了舒娥,舒娥只觉得心中极为不安。果然荣妃冷冷地说道:“听说皇上昨天晚上大宴之后,去了永安堂。”
在座的各位妃嫔显然还不知道此事,听了荣妃的话,脸上的神色更是各异。
舒娥又羞又恼,不知荣妃忽然提起这件事情是何用意,只得应道:“是。”
“敢问舒美人,皇上昨夕去你的永安堂去干什么?”荣妃似乎全然没有看到舒娥的窘态,凌厉的目光和她的语气一样,充满逼迫的意味。
“皇上的行踪,岂是我们可以追究的。”皇后淡淡地说道。
荣妃并不看皇后,只是对舒娥说道:“那舒美人的行踪呢?”
舒娥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发胀了,却也只得抑着怒气说道:“大宴之后,我便回了永安堂。”
“还有呢?”荣妃只是追问。
“靖平也是昨日才见到舒美人,怎么竟就这样关心舒美人的事情。”兪氏忽然说道。
“顺婕妤想说什么?”荣妃的眼梢轻挑。
“不想说什么,只是昨日刚刚大宴,两位大长公主还在宫中未回,照理今日我们应去请安问好。再者靖平你刚刚回宫,今日正当去太后、皇太妃和皇上宫中请安才是。”兪氏又看着皇后说道:“还请皇后带领我们同去向两位大长公主问安。”
舒娥感激地看了兪氏一眼,兪氏亦对她淡淡一笑。
皇后点了点头,扶着展曦的手准备起身,下坐的众人看见皇后准备起身,都已经纷纷站了起来。
“且慢。”荣妃的声音颇有威严,身子却稳坐不动。
“靖平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皇后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荣妃的面容。
“美人曹氏犯了宫规,皇后和顺婕妤执掌宫中事宜,应先处分扰乱风纪之事,否则就这样去见两位大长公主,岂不让人笑话。”荣妃脆生生、冷冰冰地说道。
事到如此,舒娥心中虽然恼怒,却反而定了下来。荣妃李氏是有心在此生事,自己身端影正,且看她有什么招数。
“嫔妾并不敢触犯宫纪,还请皇后和顺婕妤明察。”舒娥上前一步,屈膝说道。
皇后亦缓缓坐回到了座位之上,“荣妃所指何事?”
“美人曹氏不知检点,竟在十五之夜将皇上留宿在自己宫房之内。”荣妃看着舒娥,字字铿锵有力,“你既晋为美人,你的傅姆和教习自然教过你,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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