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曹氏不知检点，竟在十五之夜将皇上留宿在自己宫房之内。”荣妃看着舒娥，字字铿锵有力，“你既晋为美人，你的傅姆和教习自然教过你，初一、十五，月廓亏空之时日，为阴虚，因恐阴阳不调，故忌房事。这也是宫中素来就有的定例……”
舒娥的手指尖也在轻颤，荣妃的话，非但是在对自己无中生有的污蔑，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进行羞辱。
“舒美人昨日才被封为美人，又为家中太后所许婚事忙碌，回宫后又参加大宴，想来舒美人也没有料到皇上昨夕会去往永安堂。”兪氏和缓地说道。
“三年不见，顺婕妤也变得这般嫩能说会道了。还是说舒美人如今风头正盛，连你素来严正的顺婕妤，也要为她辩护？”荣妃的声音里带了慵懒的意味：“可是单凭你一张嘴，是否就能帮助舒美人触犯宫规而不受责罚？”
略顿了一顿，荣妃又笑道：“听说舒美人当时酒后失仪，顺婕妤可是毫不留情面呢。”
舒娥的脊背一阵寒冷，荣妃指责自己污蔑自己，反正自己没有违反宫规，也就罢了。可是顺婕妤这般为自己说话，却也被荣妃冷嘲热讽，却是自己不能容忍的。
可是，可是，这样的事情，要怎样在众人面前解释？
“请问荣妃，舒美人犯了什么宫规？”皇后忽然开口问道。
“皇后处理六宫中事，事事皆清楚。怎么唯独这件要问我呢？”荣妃的声音渐渐由慵懒转为冷淡：“舒美人不习宫规，十五之夕留宿皇上，不知柔顺劝诫，理当闭门三月，重学宫中规矩，自警警人。舒美人宫中所有执事人等，纵容其行，同罪并罚。”
荣妃的话刚落未落，忽然末座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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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零节 言语藏机锋
舒娥等人忙回头看去，众人皆恭谨肃立，并未发现是谁方才笑了一声。
荣妃本来一直都坐在位上，此刻却也忍不住缓缓站了起来，眉梢向上挑起，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含怒瞪视，从末座那些位份较低的妃嫔脸上缓缓扫过。
舒娥看到荣妃的眼神，心中也不禁有些惧意。想必不管是谁触到荣妃这样的目光，脸上都有些变色。
荣妃沉声说道：“是谁？”
一个浅蓝衣衫的女子轻步走了出来，声音正是方才的声音：“方才是嫔妾不慎出声，打扰了荣妃说话。”
这女子声音清脆，面目可亲，一举一动更带着活泼之气，走出来的正是御侍木萧夏。
荣妃看见是这样一个年轻妃嫔，脸上的神色倒是和缓了不少，上下打量了木萧夏两眼。木萧夏屈膝一礼，说道：“嫔妾是七品御侍木萧夏。”
荣妃脸上难得带了一些和悦，说道：“既然是无心的，本位就不再追究了。皇后处分宫中事宜期间，不得喧哗嬉笑，懂了吗？”
荣妃刚才转过身的气势脸色，使得几乎人人都以为木御侍惹了祸，今日至少一顿疾言厉色的教训是难免的，至于以后在荣妃面前还会受什么挫，更是不可预期的。谁知荣妃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木萧夏两句罢休，人人心中无不奇怪。
“原来皇后处分宫中事宜期间，是不得喧哗嬉笑的。”木御侍将皇后两个字，说得特别重了一些。
舒娥已经明白了木萧夏所以出声嬉笑的原因，方才荣妃数说自己、给自己定罪的时候，那架势，那语气，高高在上，斩钉截铁，似乎手握凤印的不是皇后，而是她荣妃李氏一样，或者，是荣妃李氏不是位居妃位，而是已经当了皇后一般。
只是舒娥没有想到，木萧夏并没有对荣妃表现出多少惧意，亦不以突然嬉笑为然。而荣妃神色和悦地揭过了这件事，显然并不想跟她计较，可是她也没有依顺荣妃的意思，将这件事顺着荣妃的意思揭过便罢了。
木萧夏这话，竟是在挑荣妃的不是了。
僭越，舒娥忽然想到了这个词。荣妃刚刚回宫，便在皇后面前这样嚣张，刚才那语气口吻，俨然一副后宫之主的模样，竟是没有将皇后放在眼里。
有的人脸上带着惊讶，因为不知道木萧夏竟会如此说话；有的人脸上带着微笑，反正事不关已，只当是看一场好戏；有的人脸上却有关心的神情，因为以荣妃这样的气势和处事的方法，想必不会再轻易放过木萧夏了。
荣妃对着木萧夏深深看了一眼，嘴里吐出几个字：“好，很好。”便转过头去看着皇后，再不理会木萧夏。
舒娥亦在匆匆中看了木萧夏一眼，两人目光相遇，木萧夏对舒娥眨一眨眼，轻快地吐了吐舌头，忙收敛了笑意归位，安静站好。
“请问皇后，该怎样处置。”荣妃说道。终究，当着这许多人，荣妃还是不能藐视皇后。
“靖平你所说的，句句都是正理。若是舒美人果真罔顾宫规，于朔望之夜留宿皇上，按照你所说的办法处置自然妥当。”皇后似乎完全没有见到荣妃那样声势的样子，仍是心平气和地说道：“只是有一句话，我还要问你。”
“请讲。”荣妃似乎胸有成竹。
“若昨晚不是舒美人留下了皇上，又当如何？”皇后和缓问道，语气中的那一份从容，亦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荣妃微微一怔，随即说道：“谁能证明？”
“皇上。”皇后说着已经站起了身来。在荣妃诧愕的眼神中对着门口的方向说道：“快请皇上进来。”
一语之出，四座皆惊。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皇上果然快步走了进来。
舒娥看着皇上的衣摆微动，心中在一霎时间变得无比平静。仿佛是不管周围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也好，只要有皇上在，都可以安心了。
皇上快步走到舒娥身边，伸手扶起屈膝行礼的她，仔细端详片刻，对她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向着皇后走去。
“靖平一路远途回宫，辛苦了。”皇上坐定之后，看着荣妃说道。
皇后看着皇上坐下，方才在皇上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接着众位妃嫔也都坐下了。荣妃见问，忙起身说道：“多谢皇上记挂，嫔妾只是急盼早些回宫，得以向太后和皇上请安。还好能在八月十五日赶回宫来。”荣妃的脸上挂着微笑，语气也早已不是方才那种冷冰冰的样子。
“听接你回来的人说，你一路颠簸，吐了好几次？”皇上又问道。
荣妃抬头盈盈看着皇上，眼波流动，声音却已经哽咽了：“多谢皇上，嫔妾本想自己休养两天就好了，不想用这样的小事麻烦皇上。”
“既是身体不好，靖平你就回去多休息，让你的丫鬟去请了御医，给你开个方子看看。”皇后忙说道，未等荣妃开口，又续道：“两位大长公主在宫中游玩，有着许多人陪着也就足够了。让臣妾代靖平给两位大长公主请安问好，也就是了，皇上你说呢？”
皇上点了点头，道：“还有绚音，身体不适，略玩赏一会儿就回去歇息。”皇上与琴美人说话的声音，却比对荣妃多了几分关切。
这其中的区别，荣妃自然也听了出来，她上前一步，带着委屈地柔声说道：“皇上……您……”说着回头看了舒娥一眼，又对皇上说道：“皇上是怪我方才说舒美人那些话了吗？”
舒娥听荣妃又提起了这个话头，羞恼中也想到了一点，荣妃，实在不应该在此时再跟皇上提起此事了。
果然皇上听了荣妃的话，脸色又阴郁下来。
荣妃仍说道：“嫔妾也是为了提点舒美人，宫中规矩万不可乱。更要紧的，还是为了皇上好啊。”
“荣妃大胆，怎敢在这里指责皇上的不是？”就在荣妃还在絮絮而言的时候，皇后突然出声喝止，语气甚是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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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四四一节 此日终至
荣妃显然是被皇后的话震住，正厅中一时寂静无声。舒悫鹉琻
然而面对皇后，荣妃终究是不如对着皇上那样恭敬的。荣妃脸上那些惊讶的神色迅速平复，对着皇后问道：“嫔妾何敢指摘皇上的不是？”
“皇上是否去过永安堂，那是皇上的事。你指责舒美人不曾劝诫也就罢了，怎么又公然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那不是说皇上也不懂得宫中规矩吗？”皇后面色凝重，语气亦是十分低沉。
荣妃听了皇后的话，忙对着皇上说道：“嫔妾无心触犯皇上，况且，况且皇上乃是天子，宫中这种种繁琐规矩，本不为拘束皇上而设。”
“住口！”皇后脸上带着怒色，低声喝道：“怎么越说越不成话了！当着这许多妃嫔，荣妃你的言行应当做出表率才是。”皇后说着站起身来，续道：“宫中规矩皆是老祖宗所设，原是为了咱们后世子孙的言行举止符合规矩。皇上立身于天地之间，为天下之表率，更应身体力行才是。什么‘宫中规矩繁琐，本不为拘束皇上而设’，你这话非但是不敬皇上，亦且不敬祖宗。”
荣妃的脸上早已失却了血色，但看着皇后的神情仍是带着三分傲慢，对皇后的一席话，更是恍若未闻。只是盈盈走到皇上跟前，深深万福道：“皇上，嫔妾不是有意的……嫔妾只是……”
皇上点了点头，说道：“先坐下吧。”
荣妃不敢再说，走到座位上坐下。
皇后向皇上问了几句如何安排两位大长公主的事，又说道：“听说广陵郡王还要在宫中逗留几日，不知居所安排在哪里？”
“就安排在紫宸殿后面。难得他在宫中停留些时日，一应服侍人等都要交代好。”皇上说道。
皇上和皇后聊了几句家常，皇后看了看舒娥，对皇上笑道：“听说皇上昨晚去永安堂探了探舒美人便回宫了，想来是为了问一问你们曹府上昨天的喜事。”
皇后说到这里，似乎是有意顿了一顿。舒娥的眼光微微扫过荣妃，只见荣妃的脸上满是惊讶，想来是想不到皇上昨夜竟然并未留宿永安堂。
“这是太后亲口许婚的大事，想必府上昨日十分热闹。我早想问一问你，只是昨日不得空闲。”说完对尚才人笑道：“琳月也在这里，你大略将昨日曹府的境况与我们讲一讲也好。”
舒娥答了个是，将昨日曹府中的热闹情景大致说了一些。在座的众人谈谈说说，你一言我一语，一副十分融洽的情景，到仿佛方才荣妃争闹的事情从来就未曾出现。
末了，皇后对皇上笑道：“今日一早，舒美人已经到坤宁殿里受过了训导，如今是名符其实的美人娘子了。”舒娥听皇后说到自己，忙起身站着。皇上听了皇后的话，嘉许地对舒娥点了点头。
皇后仍面带微笑说道：“今夕乃是追月之夜，人言十五的月儿十六圆，如此良夕，皇上身边岂可无佳人为伴？”
皇后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位妃嫔的脸上缓缓扫过。这一圈看下来，看到了许多不同的美丽的脸，亦看到了许多不同的神色。
皇后的眼光扫了一圈，末尾便是坐在皇上和皇后下手的荣妃。荣妃忍不住看了看身边垂首侍立的许松结，又看了皇后一眼。荣妃的双眼里此刻包含着太多的东西，使得那双丹凤眼愈发因为多思而玄妙。
正说得热闹，外面忽然有人传报，两位大长公主已经用过早膳，刻下正去往皇太妃的宝慈宫中。
帝后闻报，便站起身来，并肩走出正厅。
这一日便是皇后领着诸位妃嫔，陪着两位大长公主在宫中闲逛了几处。而所到之处，必然安排下宴饮歌曲。无非是宫中行乐，谈笑家常。
因为众人喜爱，魏国大长公主府上的舞娘虞娘之女，也被留在宫中，随同众人游玩。
午饭过后，两位大长公主回宿处歇午觉。舒娥也回到了永安堂。林公公、傅姆何嫂、华芙、丁香、菊豆、紫毫、素墨，还有永安堂的小丫鬟和小黄门，都是满脸笑意。
何嫂引着舒娥走到内室，含笑行了一礼，说道：“恭喜美人娘子。”
舒娥心中隐约已经知道了什么，看到何嫂的神情更是明白了几分，脸颊发热，却不好开口询问。
果然何嫂又说道：“方才彤史女官已经来过，今天晚上，请娘子到福宁殿伴驾侍寝。”
舒娥不由得面红过耳，虽然已经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然而真的来了，却还是有点手足无措。
何嫂见舒娥垂首不语，警惕地回头看了看，方才低声对舒娥说道：“事情已到今日，娘子还有什么顾忌？”
舒娥正欲说话，何嫂又说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舒娥点头道：“何嫂，你我在宫中，已算是同甘苦、共患难的人。不需跟我忌讳什么。有话请讲。”
“姑娘的心事，老婆子或许明白一些。以前姑娘的身份不过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太后一旦千秋，姑娘或者还有出宫回府的机缘。可是姑娘你这番以安国夫人的身份回府，府中是否还有你这个曹姑娘的容身之所？”何嫂说得和缓温柔，似乎害怕自己的话，会惊吓到了舒娥。
舒娥的嘴角还强留着一丝微瑕，脸色却将心中的牵强都表现了出来。
何嫂的手轻轻搭上舒娥的肩头，柔声说道：“好孩子，这里只有你跟何嫂，心里不高兴，不必强撑着。”
舒娥摇了摇头，却也终于去了脸上无意义的笑。
“姑娘你福泽不小，在宫中非但太后带你甚好，皇上亦是诚心待你。”何嫂拉着舒娥的手低声说道：“老婆子不敢问姑娘这次出宫发生了什么，但是姑娘昨日回来，能说全然没有一点情愿吗？”
舒娥的心头微微一震，是啊，自己昨日回宫，并非是不情愿的。只是心中如此怅然若失的感觉，却始终无可排遣。唯有昨夕与皇上执手相对的那片刻时光，舒娥心中才是一片宁定。可是那短暂的时光过去，纷扰仍是占据心头。
何嫂看了看舒娥的神色，拉舒娥坐下，低声说道：“听说姑娘你回府之前后，皇上曾跟太后娘娘起了好大的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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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二节 惊闻纷争
舒娥闻言而惊：“皇上和太后？那怎么会？”
“就是为了姑娘回府的事情。”何嫂依旧低声说道。
舒娥这才领悟了何嫂的意思，迟疑道：“你是说，在我回府前后，那……他们的争执不止一次？”
何嫂点头说道：“一次是在姑娘回府之前，一次是在姑娘刚走。”
舒娥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想了片刻，仍是不能相信，缓缓说道：“皇上对太后向来恭谨依顺，况且太后决断英明，极富见识，她的见地，皇上又怎会不依？听闻太后临朝称制这些年来，决策千里，朝政修明，皇上对她的意见素来尊重……”舒娥说到这里，忽然掩嘴住口，看了看何嫂，低声说道：“舒娥失言。”
何嫂道：“朝政的事情，老婆子不懂。我一向少有机会见太后和皇上，但皇上仁孝，太后慈爱，宫中皆知。不过皇上和太后之间，确曾因为姑娘你的事情发生过争执。”
何嫂看见舒娥脸上仍是有些将信将疑的茫然之色，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第一次是在七月初八，皇上不知因何缘故，到凤翥宫，请求太后送你回府。”
舒娥吃了一惊，一双澄澈的眼睛只是看着何嫂，缓了片刻，方才说道：“你说是七月初八，皇上到凤翥宫，请求太后送我回府？”
何嫂点了点头。
舒娥明知何嫂不是多言多语之人，更不会拿这些事情来跟自己玩笑，但听在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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