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还是庆寿宫里面圣、初见皇上的那一日,冬雪尚未销尽,初春稀薄的光线里,皇上的身影亦是带着这样朦胧的光芒。
仿佛还是乾元节的午后在苦竹林,皇上忽然从林中走来,皇上伸手抱住了摇摇欲坠的自己,那时候盛春的阳光被头顶的竹枝竹叶掩映而成了一缕缕细碎,再投到皇上的身上时,亦让皇上的身影带着这样的朦胧之意。
舒娥心中微微的惊讶没有浮现在脸上,却独自在心里叹息,怎么好像这么久了,有了倾心相对有了肌肤之亲,有了海誓山盟有了鸳枕共寝,却还像是,从未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一般,近在咫尺,却觉得这样那么远又那么近。
舒娥上前见礼,却恍若无意地避开了皇上伸手相扶的指尖。嘴角带着一缕宫嫔脸上惯常会有的笑意,“皇上怎么来了。”
皇上的神情却是十分的着急,细细看着舒娥的眉梢眼角,关切问道:“怎么了?”
舒娥摇头,努力做出一个微笑的样子,说道:“没事。”一边却恍若无意地错开了与皇上正对的位置,又恍若无意地,伸手按了按衣袖里的东西。
华芙早上来扶住了舒娥的手臂,舒娥不敢直视皇上的眼睛,只是挽着华芙的手,含笑说道:“娘娘此时歇下了,等晚饭时分,皇上再来看看娘娘吧。”看着皇上伸手欲拉住自己的手,舒娥忙匆匆行了一礼,道:“今日忙碌了一天,嫔妾想回永安堂了。”
皇上似是仔细审视着舒娥的脸色,听舒娥这样说,忙道:“既是这样,我送你回去吧。你在母后这里,果真没有什么事吗?”
舒娥看着皇上关切的样子,微微报以一笑,说道:“娘娘又将问你的话,又问了我一遍,可是我没有说,惹了娘娘生好大的气。”
皇上的神色却甚是奇异,正走的脚步也停了下去,伸手握着舒娥的手说道:“母后生气了吗?她问你了什么话?今日——”皇上向着身后的庆寿宫看了一眼,继续对舒娥说道:“母后并未见过我……”
舒娥心中虽乱,念头却仍是转的很快,闻言忙回头看着华芙。
华芙亦早明白了舒娥的意思,脸色也变得十分郑重起来,上前说道:“流泉嬷嬷确实跟我说过,太后娘娘已经见过了三少奶奶和皇上,还要请娘子你去。”
舒娥缓缓点头,说道:“流泉嬷嬷这样说,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皇上却尚未明白,只是握着舒娥的手问道:“到底为了什么?”
舒娥有些奇怪,问道:“难道皇后不曾派人知会皇上?”
早上在庆寿宫会见尚琬云的时候,太后露出了给尚琬云加封的意思。当时舒娥看到了皇后担忧的神色,即便知道皇上已经加封了三少爷和尚琬云的事情,太后还不知道,而皇后,也知道太后的不知情。
舒娥便知道皇上不仅嘱咐了自己不要对太后说明加封的事情,也定然嘱咐了其他人。只是当时看太后的神色,皇后心中亦是担心,所以皇后与舒娥使了眼色,意思是会通知皇上的。
可是,皇上却是不曾得到皇后的通知,亦不曾被太后召见,询问什么事情。
“今日在朝堂商议要事。”皇上说道。
舒娥略一思忖,点头说道:“是了,娘娘所以跟我说,已经召见了皇上和嫂嫂,是为了让我心中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好对娘娘说出前日曹府上的事。”
顿了一下,看着皇上波澜不惊的神色,续道:“今日娘娘召我的新嫂尚琬云进宫,闲聊之时,娘娘知道我兄长成婚当日不在府上,看来娘娘或许还已经知道了,我兄长和嫂嫂被皇上封赏的事情。既然皇上没有被召见——”舒娥看着华芙,说道:“应该是嫂嫂不知情,终于说了。”
皇上听了舒娥的话,脸上却是温然的笑,双手执着舒娥的手说道:“母后竟为了这件事生你的气?想来是因为她懿旨赐婚,府上却出了疏忽,且没有及时向她回报的缘故。等我去跟母后解释。”说着沉了沉声息,眉心微蹙,轻声对舒娥道:“你回府之后,母后的身子十分不济,从玉津园回宫之后竟有十余日没有下地。还是中秋前后,病势才终于有了起色好转。”
舒娥眼圈微红,叹道:“娘娘贵体不安我却没有在旁服侍一日,今日却还惹她生了气。”
皇上拍一拍舒娥的手背,安慰道:“我也是担心她的身体,所以——”
皇上的眼风扫到了华芙身边,华芙会意,忙遁后一些,不再走近。
“李元昊的野心,你去了夏地一趟,未必没有看出来一些。”皇上低声在舒娥耳边说道:“借用向辽国迎娶兴平公主的机会,带兵经过大宋边境,以这种不易引人察觉的方法暗中兴兵,其用意实在可疑。”
舒娥点头:“皇上是害怕太后病中听到这些事情忧心。”
皇上颔首续道:“李元昊带大匹兵士粮草前行,却尚未对我朝露出丝毫不敬之意。若我鲁莽用兵镇压,反而成了无端兴师问罪,到时却非伤了大宋与党项之间的臣属关系。李元昊和其父李继迁手中颇有兵甲之盛,届时定会趁机寻衅,犯我边境。”
“况且到时候,辽夏两国成了婚姻之国,辽国也不会罢手不究吧?”舒娥轻声说道。
舒娥感到皇上的手中传来了沉重之意,想必皇上为了此事已经是十分忧心,于是她握着皇上的手,亦加上了两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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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六节 圣明天子圣明朝
“舒卿想得明白。”皇上亦用力握一握舒娥的手,眼神中语气中都带着些赞叹。
皇上的眉梢眼角,都是这样分明的真挚情谊,皇上的手心里,亦是清楚的温暖和关切。可是舒娥眼前望去,皇上的身影却愈发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舒卿的称呼,亦是这样充满欣赏喜欢的亲密无间。
可是舒卿……这个让人闻之不安的“舒”字。
舒娥心头百味交集,微微缩一缩手,忙道:“嫔妾不敢妄言政要之事。上月嫔妾以外命妇的身份夏地一行,已经是胆大过分了,如今再以美人的身份说这些话,更是万万不该了。”
“你何须对我口口声声自称嫔妾这么恭谨?”皇上看着舒娥的谨慎和淡漠,语气中终究也有了些不安之意,但仍是笑对舒娥:“称一声舒娥就好,我很喜欢你自称舒娥。”
舒娥想要缩回的手却被皇上敏锐地扑捉住:“无妨,你接着说。我也想听听你的意思。这件事只有边境的大臣和朝中一二重臣与我言传相商,朝中大臣多数不知。因为这件事若置于朝堂之上,一来会使朝中人心惶惶,纷纷议论之下,更难免被传到更远的地方,比如夏地,比如辽地。二来也会传到太后耳中,也于太后身体不利。舒娥,许多时候只有我一个人默想,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舒娥听皇上说得十分诚恳,心中也体谅他位高任远的孤寂,点头道:“再者,辽国公主下降,我朝却出兵镇压先辽帝的钦点的乘龙快婿,当今辽帝的妹婿,也是伤了辽国的面子。听皇上说过,宋辽两国边境难得不兴兵戈,数十年交好,若为此事重又引得边境不靖,也不是好事。”
皇上颔首:“这可又大伤父皇真宗皇上御驾亲临澶渊,定下澶渊之盟后宋辽数十年来的平静繁荣之局了。”
“李元昊只管大举带人去迎娶辽国公主,却给了大宋发兵与不发兵的两难抉择。”舒娥侧首看了看皇上,续道:“还好皇上及时知息李元昊的举动,有了防范。那么皇上便可以静观其变,寻时待发。只是太后确是不宜再此时听到这些事情操心。”
“边境守兵传来李元昊的动向之后,然诺自请前去一探虚实,所以你回府后,才没有见到他。你兄长然诺,和与你同去夏地的广陵郡王,两人既是我的知交,亦是文才武略两俱佳的栋梁。只是——”皇上说着用力握一握舒娥的手,对她坦然笑道:“舒娥,母后临朝称制,处理政要,九年来固然是英明决断,公允处事,宽严并济,眼看这些年在母后的处理下,朝政清明国势繁荣,朕心中亦是十分欢喜。可是舒娥,父皇将这大好江山交在朕的手中,朕便以一己之身肩负着天下的安危与治乱,肩负着国家的兴衰与民生。你说,朕可以端坐在龙椅上不闻不问,只去安心享受母后的英明治理么?朕可以日日居朝堂而不思国事,只去想象臣子口中的锦绣江山是何等富丽吗?”
大宋朝的宫廷仪规并不如何迂腐,贵为皇上、太后、皇后,平日交谈亦多用“我”自称。皇上平日说话,少有用“朕”的时候,此刻以“朕”自称,想必亦是胸中的热情与报复不自禁地澎湃激荡。
舒娥的双眼注视着皇上的眼睛,这个年轻君王的理想、报复、热血、赤诚、大义、仁慈,都从皇上的眼中和手中传递出来。
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善良忠义的大宋子民,听到皇上的话,都会为皇上的仁心和雄心而感染的热血如沸、五体投地的拜服吧。
舒娥看着皇上的眼睛,坚定而又柔和地说道:“皇上定是一代英明圣主。”可是,舒娥却是有意无意地,伸手按了一按衣袖里的东西。
舒娥言罢默然,心中只是在想,话虽如此,只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舒娥,那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陪我看这大好河山。”皇上的眼睛那样明亮。
舒娥几乎就要答应了,可是那一声“舒娥”,却像是一颗小小的刺,轻轻刺在舒娥心上,疼得不分明,却不容人忽视。
只是,皇上的眼神,皇上的执着,却是让人不能忽视。
终于,舒娥的嘴角弯弯上扬,努力让一个微笑,留在自己的脸上。
皇上却是十分高兴的样子,续道:“然诺和东陵,亦是懂得我心意之人。他们不愿在朝为官,只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够以最迅捷最隐秘的方式,助我一臂之力。”
舒娥点了点头,终于明白为何三少爷身处官宦之家而无意功名,为何三少爷总是夜间去找祖父刘安学习武事而不令曹府上的人知道了。
皇上看着舒娥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伸手抬起舒娥的下巴,笑道:“你在想什么?”
舒娥被皇上这样亲昵而自然的动作和那带笑的眼神看得有些羞怯,有些不安,低低一笑,说道:“舒娥忽然想起,三哥以前的随身侍婢,一个叫做落英,一个叫做芳草。三哥说,那时刚为这两个丫鬟改这样的名字,母亲和兄长都笑说既不成对又不顺口,独父亲一笑不语。现在想想,父亲却是赞成三哥这样的隐士风范的。”说罢对皇上一笑,道:“只是父亲不知,三哥这样对酒当歌的悠然之士,亦是皇上器重之人……”
皇上深深看着舒娥的脸,舒娥察觉到后,亦住口不言。皇上意怀怜惜地对舒娥道:“又累你跟我说了这么久的话,我这就送你回去。”
行至庆寿宫的后宫门,舒娥忽然停下了脚步,迟疑道:“请皇上去看一看太后娘娘,若是娘娘还在生气,还请皇上宽解些。我进宫这么久,从未见过太后如此生气。等太后略缓些,我再去向太后请罪。”
皇上点头:“你放心,这件事情母后对你的误会,我都替你说清楚。”
舒娥又深深吸一口气,说道:“若是太后问起我兄长此时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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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七节 还政诏书
三少爷何时归来,只是怕太后问起吗?舒娥心中明知不是,这不过是自己想问,却又没有勇气问出口的一句话。
不是害怕自己问了皇上不回答,所以才不敢去问,而是,董清凝的话,无端端地,就这样在舒娥的心里生了根。
皇上微笑道:“东陵已经归来,你兄长不日也会凯旋。只是经此一事,他为我朝立下大功,欲作隐士亦不可得了。况且据你说,你嫂嫂已经将马前都指挥使的事情,告诉母后了。”
回到永安堂已经是薄暮时分。
看见华芙脸上郑重的神色,又看到舒娥面色不好,永安堂的人都是敛声屏气。
晚饭一些未动,只是回房掩门,将茶碗里的水一口气饮下,待到倒了第二盏,放在唇边却忽觉喉头哽住,呆了片刻,将茶碗在桌上轻轻一顿,也不管桌上晃撒了多少茶水,径自走到榻上躺下。
内室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双耳青瓷象足香炉,炉身是温润的豆青之色,通身细腻润泽,没有一丝多余的纹饰,唯剩光润如玉的瓷胎,仿佛龙泉窑的手笔。细瓷小香炉里焚了香,不是端午前后皇上赏赐的龙脑苏合香清凉的味道,而是闻之令人筋骨酥软,四肢大脑,所有有感觉的地方,都渐觉松散下来的温软香气。
再听见说话的声音,舒娥睁开眼睛,月辉已经从窗中射入。
华芙的声音就在窗外:“回皇上,娘子已经睡下了。”
“怎么睡得这样早?身体不适吗?”皇上的声音压得比华芙还低还沉,却是一点点都透过窗子,钻到了舒娥的心里。
舒娥拉起齐胸盖着的薄薄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都包裹住。
可是沉香一觉,似乎各种感觉都变得异样清晰,虽然隔着被子,仍听得到皇上絮絮询问的关切话语。
“不如让奴婢进去看看娘子醒了没有。”华芙说道。
“不必惊动她,明日她醒来,只告诉她太后没有生气,只是身体不适,要静养些时日,让她不必担心。”皇上的声音温柔一如那青瓷炉中未散的香气。
听着皇上的脚步渐渐远去,舒娥掀开了蒙在头上的被子。
衣袖里似有什么东西,胳膊方才这样一弯一伸,便能觉到异样。
舒娥望着绣榻顶部簇新的大红色素软缎,上面正中绣着一对戏水鸳鸯。七彩丝线在这间没有点灯烛的内室里看起来已经不甚清楚,只有鸳鸯背部那一抹明黄还保留着几分清晰。
舒娥呆了片刻,忽然从榻上坐了起来,伸手从衣袖里取出了太后弃掉的那片锦帛。
舒娥展开锦帛,放在眼前极力端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清楚。
可是,舒娥仍是保持着端详的姿势,一个墨字一个墨字,从头到尾看了下去。仿佛能够看到的样子,事实只是因为,今日在庆寿宫正殿,已经将这锦帛上面的字,看得烂熟。
这是太后起草的,还政于朝的诏书!
如若这份诏书得以颁布,那么皇上的一腔热血与满腹韬略,便可得以名正言顺的施行。
可是,这份诏书已经没有机会昭示天下了。
诏书从太后的指尖摇摇坠落,如同折了翼的金蝶。
太后的话冷淡而模糊:这个……你帮哀家毁了吧。
舒娥还清晰地记得皇上握着自己的手,那力量和温度里,是他身为天之骄子对这万里河山和泱泱万民的承诺。
可是,舒娥的手一点一点的收紧,织就龙纹上使用的金丝银线有着些许粗糙的触觉,一点点挫磨着舒娥的心。
若非自己惹了太后生气,太后何至于一气之下,要毁了这份诏书。
可是,自己能够不去惹太后生气吗?自己能够将八月十五三少爷不在曹府的事情说出来吗?
即便舒娥当时不知道太后未曾召见过皇上,即便当时太后告诉舒娥,皇上和尚琬云已经说过些什么,可是舒娥还是记着皇上的嘱咐,这件事情,不要对太后说。
可是,尚琬云呢,她还不是一样说了出来?舒娥忽然喃喃地说道,为什么三少奶奶可以说,而我什么都没有说,太后却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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