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娥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甥儿的大喜之日，令尊令堂怎会不亲自到贺。那么曹府上的情形，自然也是他们告诉你的了。是我糊涂，怎么会想不到这里。”
董清凝和缓的笑带着几分了然：“那么如此说来，舒娥你对然诺，终究还是又些关心的了？”
舒娥的目光在董清凝的脸上逡巡，终于定在她的双眼之上：“做妹妹的关心兄长，这叫做天伦有常。可是董姐姐你以一己妃嫔之身关心我兄长，却是有乖伦常。”
董清凝的目光微微一愕，旋即笑道：“单是我有乖伦常么？舒娥妹妹的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若细究起来，却似空中楼阁般不切实际。真正的话其实应该这样说，我董清凝身为表妹关心自己的表兄长，乃是人情之常，而你，以曹家姑娘身份进宫的曹家三少爷的婢女，一个曾让少爷为之心动、赐名舒娥的俏丫鬟，再对这个少爷有这样的关心，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不忠之人呢！”
走出后苑，日影已经偏斜。
华芙迎上来的脚步显得有些匆忙，舒娥走上前说道：“怎么了？”
“太后那里……请娘子你去呢。”华芙看了看四周，又低声说道：“听说三少奶奶和皇上已经前后被请到了庆寿宫里。”
舒娥一怔，方才想起三少奶奶指的是谁，失神片刻，问道：“何事？”
华芙看了看舒娥，似乎不意她会有此一问，随即说道：“怕就是为了今天一早的事情。”
舒娥站着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原来是为了三少爷的事……”一语未了，忽然看见了华芙诧异的神色，忙往后退了半步，说道：“你说什么？太后那里传我去吗？”
华芙忙伸手扶住了舒娥，面带忧色问道：“娘子的脸色不大好。”
舒娥握着华芙温热的手，用力闭一闭眼睛，轻吁一口气道：“华芙，我是怎么了。”
华芙用力握着舒娥的手，关切道：“娘子的手这样冰凉，是刚才……有什么事吗？”
舒娥看着前方，怔怔站了片刻，方才用力摇头道：“没事。”
华芙甚是担心，然而看见舒娥心神不属的样子，却又不敢深问，只是挽着舒娥的手往庆寿宫方向走去。一面在舒娥耳边小声说道：“太后或许是要问起曹府中事，娘子可想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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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三节 变故在斯须
（猫扑中文 ） 果然，太后已经知道〃》了。（凤舞文学网 ）
并且不仅知道〃》了三少爷成婚当日不在府上的事情，更知道〃》了原先三少爷不同意曹尚两家婚事的事情。
想到董清凝所说的个中的缘由，舒娥的指甲不由得更向掌心中掐得深入了两分。
清晰的疼痛亦使舒娥心中渐觉清醒，太后所要问的关于三少爷的事情，绝对绝对不会是董清凝所说的那些。这当儿自己〃》可不能再浑浑噩噩满脑子皆是混沌，莫要一个应答不善，反而弄巧成拙，配上了曹尚两家人的前途性命。
舒娥细想，事已至此，隐瞒或者辩驳已经没有丝毫意义，只是看太后的语气，似乎只是为了她亲自赐婚的事情没有被圆满执行而生气，或许认真赔礼解释，还有些许转圜的余地。
舒娥缓了一缓气息，温声说道：〃》今年先前，风闻有父亲的知交到曹府，约略提起了尚家和何家两家皆有适龄女子，又不再太后为皇上甄选的宫嫔之列，可以说给我兄长的。只因我进宫的事情，家父家母才只得将家兄的事情拖延了。等我进宫之后，家父家母着实托人细细问了一番，心中皆属意尚家二姑娘。”
舒娥一边说着，一边留神察看着太后的神色，见太后听得认真，便又说道：〃》家父家母亦将这个意思分别露给了三哥和尚家。不过当时只是口头相传，既没有行过纳采、问名、纳吉等等礼节，算不得是定亲。三哥虽然当时拒却了家父家母的这个意思，亦不算是拒婚。”
太后似是略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
舒娥仍是低声恭谨说道：〃》后来太后念及嫔妾父亲和长兄同朝为官，更对曹家降下不世恩泽，亲自拣选，为我三哥许婚，恰好亦是家父家母原先中意之人，可算是十分圆满了。这一次家兄一来感激太后隆恩，二来也深信了姻缘天定的事情，相信〃》自己〃》和尚家二姑娘乃是天作之合。”
舒娥看着太后脸上的颜色似乎已见和缓，心中略微松散，嘴角也忙带上了两分微笑之意续道：〃》所谓的拒婚一说，其实是有些夸大了。说白了也不过是三哥年轻未历世事，对于父母的安排，一下子难免有些难以接受罢了。其实也是家父家母疼爱三哥，才会去问三哥的意思。至于尚家那边，当时心中定然是有些不快的，只是当日的事情，于尚家姑娘的声名并没半分有损之处。不过正所谓好事多磨，若是当初三哥一口便答应了家父家母的安排，那么以后便没有太后许婚这样的荣耀了。”说罢面带微笑，以应和言辞中的荣耀之喜。
太后的面色亦和悦了一些，沉吟片刻，说道：〃》拒婚一事，你说的很是明白。那么——”太后顿了一顿，续道：〃》八月十五成婚当日呢？”
舒娥听着太后的语气又转严厉，忙跪下说道：〃》吉期将至，兄长忽有急事。事出突然，家父家母和嫔妾也是事到临头才知晓的。请太后恕罪。”说着伏地深深一拜。
“事到临头？”太后带着些许疑问的语气，重复着舒娥的话，默然片刻，方才续道：〃》哀家派你回府，本是为的什么〃》！”
太后的声音并不算高，语气亦非十分严厉，舒娥却不由自主地缩一缩手，说道：〃》一来侍奉病中家母，二来张罗家兄婚事。”说到此处，舒娥喉间忽然有几分哽咽的意味，低声说到：〃》嫔妾并未忘记，当日太后身体不适，还记挂着曹府家中的事情，嫔妾亦没有忘记，当初嫔妾以为太后贵体祈福为由出宫，担了孝顺美名，实是为了自己〃》家中私事。可是如今，太后嘱咐的事情，嫔妾却是一件也没有做好……”
舒娥垂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却不敢在太后面前伤心。太后亦是沉默不语。
还是朱颜不知何时倒了茶捧到太后手边，温声说道：〃》娘娘，喝口茶润一润罢。”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说道：〃》你起来吧。”
舒娥拜了一拜，方才缓缓起身。
太后端过朱颜手中的茶，呆呆向着茶水凝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却不饮下。舒娥听这一声叹息中饱含着凄凉无奈之意，忙低声说道：〃》嫔妾自知有罪，还请太后娘娘责罚。至于家父家母，还有兄嫂——”说着抬头看了看太后，续道：〃》他们便是有错〃》，也是无心之失，还请太后宽恕了吧。”
太后听得舒娥的话，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只是想不到，你竟会瞒我。”
舒娥心中惶愧，只得说道：〃》自三哥不见，家中到处派人寻找，只是因为不知三哥何时会回来〃》，所以才不敢回报太后，以免惹得太后虚惊一场。”
“好，很好，难得你倒有这份孝心。想来你父亲曹玘也是和你一样的心思了？”太后忽然轻声说道。
舒娥唯唯应了一声，却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事？”太后仍是轻声温言：〃》还有什么〃》关于那一日的事情，你说出来便是。”
舒娥轻轻握一握手中的帕子，抬头看着太后，茶盏里升起徐徐的烟雾，映衬得烟萎后太后的脸温和得似有几分不真实的样子。舒娥极力坦然道：〃》别的，再没有了。”
“哐啷”一声脆响，太后手中的杯子已然滚到了舒娥的脚下。
舒娥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想起了什么〃》，忙又跪了下去。
簇新的氍毹织的厚厚的，踩上去、跪上去亦有绵犬感。雨过天晴色细瓷茶盏被摔在地上，却也没有受到太重的冲击，只是碎成了两半。
舒娥还能看见半只正对着自己〃》的杯子里还有一些淡褐色的茶水，而自己〃》跪下的地方，绵软厚实的氍毹也早已经被茶水洇湿。湿意隔着衣裙渗透到了膝头，衣裙凉津津地贴着皮肤，说不出的烦腻难受。
“娘娘请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朱颜忙拍着太后的背劝道：〃》娘娘素来喜欢舒美人的，她有什么〃》过错〃》，娘娘只管教导便是，可千万不要生气……”
“朱颜，去将书房里桌子上的东西〃》拿过来〃》。”太后抬手打断了朱颜的劝解，声音漠然。
451。 第四五三节 变故在斯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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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四节
朱颜不敢再劝，向跪在地上的舒娥看了一眼，迅速扭头转身，退了下去。舒悫鹉琻
正殿中只有太后和舒娥两个人，但两人皆是一般的沉默不语。阳光从舒娥背后的大门外射来，将舒娥的身影投在氍毹软毯之上，两个半壳的细瓷茶盏亦在舒娥投下的阴影里静默，唯有舒娥膝头那一片黏腻的凉意越发使人烦恶。
而更使人寂寞的难堪的，却还是这两人间无法破解的寂静沉默。舒娥只是想，既然不知道说什么，那就什么也不要说罢。终究，是自己错了。
是的，是自己错了，自己不该去听董清凝的话。不，从一开始，没有及时明白舒娥这个名字的意思开始，自己就已经错了。可是，就算真的明白了，当时又可以做些什么？就算真的跟三少爷是情投意合，两相爱悦，曹府的姑娘淑颜出了那样的事情，自己便可以置之不理，不管不顾，不替她进这个宫廷吗？恐怕，是要更加的义无反顾吧。
那么既然如此，结局终究还是一样的，还是要进宫，还是要遇见皇上的。
如果进宫算是错，遇见皇上，算不算是，错上加错？而自己此时，又真的为遇见了皇上而后悔么？
朱颜的脚步声打断了舒娥的思索。那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是在给舒娥发着信号一样，提醒着舒娥，思绪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呆滞。
舒娥看见朱颜捧给太后的是一块叠起来的锦帛。
明黄色的缂丝锦帛，柔滑带着繁复暗纹的表面上，有七彩丝线绣成的景致花样，仿佛，是龙纹。
锦帛在朱颜手中被展开，背对着舒娥的那一面，果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七彩丝线纹绣的龙。
隐约还可以看见锦帛的另一面有一团团黑色的字迹，舒娥心中一凛，这样的东西，似乎在哪里见过。是了，不过是前日八月十五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快就忘了？当日全福公公在曹府颁下的圣旨，不就是这幅模样么？
不过，看来太后的这一封旨意，还没有来得及装裱罢了。
舒娥怔怔地看着太后有些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从朱颜手中接过了那幅锦帛，怔怔地看着太后深沉如海的目光从旨意的每一个字上扫过。
良久，太后的目光方才从锦帛上面越过，停留在舒娥所在的位置上。
可是，当舒娥的目光对上太后的目光的那一刻，舒娥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后，似乎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又飞快地老去了一样。
这种苍老的感觉如斯清晰，甚至于连她鬓角的头发，都在这片刻之间更加发白了。而更加明晰的，是太后的双眼，眼中那样带着沉沉死寂的目光，让她看起来苍老得如同一口干涸多年的枯井。
舒娥忍不住眼眶一阵发热，失声叫道：“娘娘……”
太后的目光干涩而迷离，虽投射在舒娥所在的位置，却是循着舒娥的声音细细看了好长时间，才发现了跪在地上的舒娥。
太后茫然的样子让舒娥又心惊，又心痛，两行热泪忍不住流下，却忍住了啜泣压抑着声音说道：“娘娘，舒娥知罪，请娘娘责罚。只求娘娘，不要再生气了。”
太后略略颔首，看着舒娥的样子仍是有几许茫然，许久，方才恍然惊觉似的说道：“舒娥，你怎么跪着？”
舒娥与朱颜相顾吃惊，舒娥膝行至往前，屏住喉中的哽咽说道：“娘娘不要生气了，请当心身体。”
朱颜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声音、亦极力温声说道：“娘娘，保重身体。”
太后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哀家不生气，没有生气。我只是怨我自己。”这声音平静地犹豫深秋的一潭沉沉碧水，没有春风拂动的细细波纹，没有夏雨激起的圈圈波澜，没有冬雪溶入的点点涟漪，有的只是无限的沉寂。
太后扶着朱颜的手站了起来，动作缓慢却没有什么迟疑。
朱颜温和道：“娘娘是累了要休息吗？”
太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语，只是扶着朱颜已然转身离去。
这一日的反复，舒娥心中的种种惊惧，疑虑，愧疚，痛楚，悲伤，皆已经到达极致。舒娥只是怔怔地跪着，没有起身，亦没有说出恭送太后这样的话。
“这个……你帮哀家毁了吧。”沉闷又寂寥的声音忽然从太后喉中吐出，舒娥怔了一怔，才看见太后侧首斜睨着自己，而太后的右手里还执着那幅金黄色的锦帛一角，还可以看见锦帛上面的墨色字体以及背面的七彩龙纹。
看着太后身着靛蓝色银线菊纹锦缎衣衫的背影被门口照进的光线勾勒得格外孤寂和苍凉，舒娥亦不由得软软颓丧下去，扶着身边的椅子，却是无力站起。
“不要对谁说起。”太后的声音轻得似乎是一声微弱的叹息，让舒娥听过了听到了却仍感到质疑。
紧接着太后的手轻轻一松，那锦帛便如同一只花纹五彩绚烂的金蝶，无声无息从太后指尖垂垂落下。锦帛的质地那样轻柔垂坠，可是落地前的那一瞬，舒娥却还是听到了叹息似的轻响。
舒娥的腿站起时仍是酸软无力，不知是不是因为跪的时间太久。缓缓挨到那一片锦帛旁边，俯身弯腰，却连手臂亦是酸软无力。舒娥几乎是跪着才将那片锦帛拾起，上好的锦缎碰到皮肤亦有凉意，而外面精致的刺绣被握在手中，竟也有几分粗糙之意，或许是因为刺绣里用了金丝银线的缘故。
庆寿宫的正殿里这样安静，朱颜和流泉都没有再出来，琉璃和琥珀亦不见了踪影，就连倒茶扫洒的宫女都看不见了。唯有沉郁苦闷的药水气息不知从何处漫延开来，徐徐飘进了舒娥的脑子里，似乎整座庆寿宫就只有舒娥一个人，就只有这一个人的心跳和鼻息。
舒娥握着锦帛怔怔出神，身后的正门前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内侍那特有的略嫌尖锐的嗓音也不如往日的响亮：“回皇上，太后已经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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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五节 日长无力要人凭
脑中听到“皇上”这两个字，舒娥的手微微一颤，忙将那锦帛放进了衣袖里。舒娥也不知从何处又有了力气，急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裙裾，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可能是因为心中积郁伤心太久了，举步迎出去时，鼻端却还是在不由自主地急促吸气，仿佛仍是在微微抽泣。
皇上站在秋日傍晚稀薄的阳光里，映得淡黄色的衣衫也带着稀薄朦胧的光芒。
仿佛还是庆寿宫里面圣、初见皇上的那一日，冬雪尚未销尽，初春稀薄的光线里，皇上的身影亦是带着这样朦胧的光芒。
仿佛还是乾元节的午后在苦竹林，皇上忽然从林中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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