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娥确是疑心杨春熙的。
演奏那首《嫦娥奔月》之前,杨婕妤先是以该曲子需用五弦古琴演奏为由,在台上安放了一把五弦古琴,又以五弦琴琴音难以及远、恐怕乐师在幕后演奏不能听清楚为由,让澜川从掩映的幕后走到了台前。
一面又特特说明,这首曲子只有舒娥一个人听见过,声明了这琴曲的好坏,与她无关。
而后来澜川手下的琴弦陆续断绝,舒娥的眼光无意与杨婕妤相触时,也看到了杨婕妤眼中的惊讶和喜悦。此刻细细回想,看来杨婕妤所惊奇的,是澜川奏琴的手段居然如此高明,可以将断弦的声音掩盖得几乎无踪无迹,而她所以欢喜的,则是琴弦果然依着她的判定断裂,而澜川的技艺再如何高超,琴弦总有根根断绝的时刻。
若不是东陵及时在身后拉住了舒娥,教给了她所谓续断弦的名目,那么遑论舒娥会受到的惩罚如何,尚琳月和澜川,定是跑不脱的了。
尚美人轻轻推了推舒娥的手,微笑道:“想什么呢?终于领略到了杨春熙的心思之深,是不是?我的手臂、我的嗓子,她犹恐不够万无一失,甚至连我万一还能够献唱的机会都考虑到了,连演奏《嫦娥奔月》的五弦古琴也动了如此精妙的手脚,却险些因为我,连澜川也带累了。”
舒娥心中只是叫道:不是的,不是的。绝对不是为了防着尚美人唱歌而带累了澜川,而是,这本来就是一个一箭三雕的计策。
除了不可脱卸的舒娥,尚美人当然毫无疑问是杨婕妤要对付的一个标的,而另一个,则是澜川。
不,应该是,大宴当日,杨婕妤要对付的,第一个是澜川,第二个是舒娥。
………………………………
第四六九节 此去防身计莫疏
只要尚美人大宴当日不能为两位大长公主献唱,不能在众人面前露脸便好了。弄伤手臂继而弄坏嗓子,于尚美人而言已经是万无一失了。尚美人能够出现在大宴上并能唱歌,绝对是杨婕妤始料未及的。
因为那场大宴,杨婕妤的心力,都放在了澜川和舒娥的身上。
其中的缘故,舒娥细想却不由得心惊。
杨婕妤对付自己的原因很简单,两人之间是积怨已久的。而离宫前舒娥装作惠风还魂的样子,道破了杨婕妤所谓小产失子的真相,杨婕妤自然是怕着舒娥的,纵然是被惠风的魂附了身,杨婕妤也仍是不能冒这个险,她不能肯定舒娥确然不知道她小产的真相,所以只好借机会除掉舒娥。
可是澜川呢?舒娥的手心忽然沁出了冷汗。
澜川是终于知道了害死他兄长清江的人是杨春熙,可是舒娥亦叮嘱过澜川,想要为兄报仇、决不能急于一时的。舒娥相信澜川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再者,便是妙元公主。她每当神智不清的时候,便会将澜川身边出现的女子认作是杨婕妤。舒娥自然知道妙元的处境危险,也叮嘱了澜川好好照顾妙元。
却难道是妙元在自己离宫回府的一个月时间里,疯癫的毛病又重新发作,因为不慎走露了澜川的秘密吗?若然如此,那么危险的不仅仅是澜川,还有妙元公主,处境也是十分的危险了。
只是杨婕妤与澜川之间的纠葛,舒娥知道不能也没有必要向尚美人解释。杨婕妤借玉清昭应宫的大火烧死了澜川的兄长清江,又被喜欢着清江的妙元公主所见到,这件事情,会给每一个知情者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倒不如,不告诉尚美人罢了。只要她知道杨婕妤对她的心思,知道有所避忌有所防范便可以了。
“以后琳姐姐万事小心。”舒娥说道。
尚美人为舒娥添了茶水,低声说道:“你又何尝不是呢?你进宫后皇上处处优待与你,杨婕妤已然心中不快了。玉津园小产的事情还不忘顺带再陷害你一下子,不过当时是背地里的阴谋暗箭。你看大宴上她处处针对于你,已经是明枪了。”
舒娥“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说道:“琳姐姐说得好生动。”
舒娥接过茶水放在唇边,茶水表面浮起的轻淡水汽挡得茶水半隐半现,只是天气尚未只是微凉,尚未变冷。水汽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消失的无影踪了。只剩下一汪浅碧的茶水,清晰地可以看见里面有茶叶静静沉淀。
的确,如尚美人所说,以前杨婕妤对自己的刀锋还只是来自于暗处,就如她小产一事,慢慢预谋了制造了证据,等到了事发的时候,却还是口口声声不相信所谓的“证据”是舒娥干的。可是大宴一事,杨婕妤的用意却是显然的了。不仅设下了澜川断弦的铁证,更是在言语上处处推波助澜。
杨婕妤对己态度的这一点微妙变化,舒娥也早已经感觉到了。
仿佛,是有些迫不及待了一样。
“只是切身感受罢了。”尚美人笑道:“杨婕妤虽然从美人之位升到了婕妤,你如今也是美人之位了。而我也承你的帮助升了美人,咱们三人之间的格局,其实是无甚变化的。并不比她是美人之位,我是才人而你是永安夫人的时候好多少。”
舒娥道:“琳姐姐的美人之位,舒娥实在没能帮上多少。大半固然是琳姐姐与皇上之间的因缘,另一半却是皇后的功劳居多呢。听说是当日皇后特意在皇上面前提起此事,且言语也说得极是大方。”
尚美人闻言,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水出神片刻,方才缓缓说道:“我与皇后并没有什么交情,不想她竟肯这样帮忙。”
舒娥微微愕然道:“皇后素来贤德,琳姐姐晋封又是应该的,对后宫诸人功过赏罚,也算是皇后的分内之事,怎么又说到有无交情的话?”
尚才人缓缓摇头,说道:“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或者说,是我虽然进宫这些年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皇后。不过眼前这件事情,总是要谢谢她的。”
说起三少爷和尚琬云,尚美人亦是十分担心。
舒娥只得将皇上和太后都已经派人去迎接三少爷的话跟尚美人说了,请她放心。又说道:“三嫂新婚,便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定然十分忧急。好在三嫂是极识大体的,家父家母有信儿带进宫里,只说三嫂温柔贤惠。日后三哥归来,夫妻也定然是和顺的。”
尚美人轻叹道:“惟愿如此吧。以前你兄长婉拒婚事,琬云曾极为难过。一来是因为女孩儿家的骄傲与面子,二来,也是真正的原因,因为曹家和尚家上一代的交情,琬云也是真的仰慕你的三哥的。当时为了那件事,我也极为生气,还曾一再与你和你们曹府进宫的丫鬟为难。”
说道此处,尚美人歉然一笑,舒娥亦是忍不住好笑:“所谓不打不成相识,我也是因此,才有机会根琳姐姐走近的。”
尚美人微微一笑:“当时我曾捎信回家跟琬云说道,世上好男儿多得是,既然曹家三少爷无意与你,我们家以后也不必再理会他。可是如今,你兄长亦是我的妹婿,更是琬云至亲至爱之人。他再有令琬云伤心的举止,我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劝琬云不思不想、不去搭理便罢了。我亦是一样的担心,只盼皇上和太后能尽快找到你兄长。”
从秋阑馆出来,天色尚好。秋日的天空颜色淡蓝,看起来格外高远。微风吹动,是让人心惊开阔的爽朗。
华芙扶着舒娥的手笑道:“有日子没有来后苑走动了,娘子可还要去哪里看看吗?”
舒娥含笑环顾四周的景致,正自心旷神怡,忽然看到一处房舍的围墙,登时收敛了笑意,说道:“回去吧,在后苑停的久了,难免遇上不想看见的人,到时候躲之不及,倒难了。”
华芙顺着舒娥眼光,一眼看到了杨婕妤所在的春熙馆,心中会意,说道:“娘子既然不愿多耽,早点回去也好。”
………………………………
第四七零节
舒娥正欲转身,却看见在春熙、耀阳、秋阑、熠雪四馆以西的地方,更有一处高高耸起的阁楼。
只是这阁楼看起来倒与四馆有一段距离,仿佛是在后苑最西边的地方。
舒娥心中微微一动,问道:“那是太清楼不是?”
华芙点头道:“荣妃回宫后,与许松结一道居住在太清楼。”
想起荣妃李氏刚刚回宫便处处与自己过不去,倒似是有什么仇恨一样,心中甚是不快,点了点头,便拉着华芙往回走去。
未走多远,却忽然听见北边的树荫后面远远有几个女子的声音,倒像是在争论什么一样。
舒娥和华芙不约而同地驻足,只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你是什么东西,倒敢跟我狡辩!敢是活得不耐了吗?”语气里满是骄傲蛮横,似乎浑不把人放在眼里,“我再问你一次,你刚才到耀阳馆去干什么!”
另一个女子说道:“我说的便是实情,不想狡辩也没有必要狡辩。你爱相信就相信,不愿相信就算了。你既然再问,我便在跟你说一遍。我就住在耀阳馆,这是皇上和太后娘娘指给我的住所,我到耀阳馆,再正常不过!”声音带着三分倔强的笑意,又是十分清脆,语气竟是毫不示弱。
舒娥看了华芙一眼,点头说道:“果真是木御侍的声音。却不知她在跟谁……”后来说话的那个女子,声音便是住在耀阳馆配殿白芍苑的木萧夏,只是舒娥一时没有分辨出起先说话的那女子的声音。不过耳边又传来了一句话,让舒娥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
开始说话的那个女子冷笑一声说道:“听听你的嘴,好生厉害!倒会借着杆子往上爬。你若是安分守己地呆在耀阳馆的白芍苑,安分守己地当你的御侍也就罢了,可是皇上每每到后苑一次,去看琴美人的胎,你就每每出现在耀阳馆的正殿里。后苑里想见皇上的不只你一个人,皇上又是去看得琴美人的胎,与你何干?你就在旁边说说笑笑的。勾引皇上也不分一分场合!”
舒娥只觉得自己的脸都涨红了起来,荣妃高居妃位,为人骄傲蛮横些也就罢了,怎地说话却是这般粗鲁。什么借着杆子往上爬,又是什么勾引皇上,这等粗俗之言,哪里还有半分后妃的德行?而她言语中那种毫不掩饰毫不避讳地嫉妒之意,更是宫中妃嫔的大忌讳。
木萧夏的声音里也没有往常说话时候的天真笑意,声音也沉了许多:“皇上到耀阳馆的正殿看望琴姐姐,我岂有躲在配殿白芍苑里不出来的道理?琴姐姐往常也常找我到她的屋里坐一坐,可见耀阳馆的正殿又不是我去不得的地方。主人家都不嫌弃,荣妃又不知为何挑我的错?再者说,方才在琴姐姐屋里,我除了向皇上请安见礼,跟皇上说了两句家常话儿,可是一直再跟琴姐姐说话的。却不知那一句算是引诱了皇上,又是哪一句冒犯了荣妃您?”
半晌不听见又什么动静,舒娥十分担心木萧夏吃亏,知道她虽然口角十分伶俐,行事又没有什么过错,可是荣妃既然存心要挑她的错,木萧夏是避不开的。
荣妃忽然笑道:“哪一句冒犯了我?你今日说了这么多话,却有哪一句不是在冒犯我?”随即厉声喝道:“大胆木氏,不过一个小小的御侍,连个才人都没有挣上,不过丫鬟一等的人罢了,凭了什么在我面前不规矩。松结,给我狠狠掌她的嘴巴!”
舒娥听得又惊又怒,衣袖一展,便举步往林子后面走去。指示许松结动手打人的人,除了荣妃李氏,还会有谁呢?哪天荣妃当着众人的面公然污蔑舒娥十五之夕留宿皇上在永安堂,明里指责舒娥犯了宫规,暗里则是辱骂舒娥生性不检。
连顺婕妤兪氏开口相帮舒娥,都被荣妃毫不留情面地顶了回去。荣妃李氏微分仅次于皇后,连皇后的话荣妃尚且毫不避讳地反驳,所以别人无人敢劝。倒是站在妃嫔末位的御侍木萧夏,为荣妃李氏嚣张跋扈的话公然笑了出声,又不卑不亢地说了两句话打岔。虽然未能帮得到舒娥什么,可是舒娥对木御侍,却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和感激的。
华芙忙伸手一把拉住了舒娥,做个噤声的手势,一边拉着舒娥轻轻往北边走去,一边又做了个手势,示意舒娥听听林子后面的人又说了什么。
许松结的声音有些怯怯地,一如在坤宁殿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是个个性柔弱不张扬的女子。只听许松结说道:“奴婢……”
许松结只说了两个字,便被荣妃打断了话。只听荣妃冷冷地说道:“你是正八品的红霞帔,什么奴婢不奴婢的。我让你教训她,你就动手便是了,难道还要我教你吗?”许松结不敢再说什么,却也没有听见她动手打人。
倒是听见木萧夏大声说道:“请问荣妃,你让人来打我,又凭的是什么?”
“就凭我是荣妃,而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御侍罢了。”荣妃说得十分理直气壮,却也是一句让人反驳不得的道理。
“你是荣妃,你动手打我,我自然无话可说。因为你的位份确是高于我。可是——”木萧夏的声音里倒听不出什么惧意,每一句话,都是很坦荡的样子:“我是正七品的御侍,许氏不过是八品的红霞帔。我位份虽低,却是皇上的妃嫔,许氏不过是一个有侍寝资格的宫人,她又凭什么来打我?”
舒娥闻言,也忍不住为木萧夏的这股勇敢劲儿而喝彩。心中不由得暗赞,以前只觉得木萧夏活泼可爱,甚少心机,是个明朗又大方的女子,不想竟还是这般一个有气节、有勇气的姑娘。
荣妃似乎也被木萧夏的道理说服了一样,只听她冷笑两声,却不听见荣妃有何话说。
舒娥和华芙走得更近了一些,正全神贯注地倾听,忽然却听见几排树后,“啪”地一声脆响。
………………………………
第四七一节 无边落木萧萧下(二)
舒娥大惊,只听见荣妃恼怒的声音与这一声清脆的击打继踵而至:“废物!你是我的人,难道还不敢教训教训她?”
舒娥与华芙对视一眼,彼此了然却又吃惊,想不到荣妃对待手下的许松结,竟然也是这般暴戾的脾气。不过是因为许松结不敢去按她所言教训木萧夏,转头便受到了荣妃的惩罚。
“荣妃若是无事,我先告退了。”木萧夏淡淡说道。
“这样便想走吗?”荣妃厉声喝道。
许松结则是一言不发,方才受了荣妃重重的责打,也并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荣妃若想教训许氏,我不便在这里观看。”木萧夏的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厌恶鄙夷之感,“若是想教训了许氏之后再让许氏来教训我,许氏又是不配。”
“她不配,我亲自教训你!”荣妃狠狠地说道。
舒娥隐隐约约看见荣妃一身秋香色的衣裙站在几排树后,但是身影并没动,便也没有轻举妄动。心想若是荣妃若只是训斥木萧夏几句,自己便不用上前,否则再惹起了荣妃对自己的怨怼,木萧夏更是不好脱身而走了。若是荣妃果真要对木萧夏动手,说不得拼着受荣妃责骂,自己也要挺身出去。
木萧夏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仍是极不屑的语气,与她平日娇憨可爱的样子迥然不同,想来她心中实在是非常鄙薄荣妃的行事为人。
“你冷笑什么?”荣妃森然问道,“我亲手教训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说着上前走了一步。舒娥起身欲要上前,却被华芙伸手止住,摇了摇手,意思是现在不妨。
木萧夏仍是冷冷轻哼一声,并不说话。
荣妃倒被木萧夏的态度弄得有些奇怪,只见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身影恰好隐在了一株树后面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