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萧夏仍是冷冷轻哼一声,并不说话。
荣妃倒被木萧夏的态度弄得有些奇怪,只见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身影恰好隐在了一株树后面,只听她冷然说道:“你小小一个御侍,竟然三番五次跟我作对,到了这会儿,还有这般好兴致笑得出来,我倒想先听听,你有什么话好说。”
顿了一顿,荣妃的声音似乎略微缓和地说道:“想说什么就说啊,你这么跟我作对,谅来也不是你自己能有的主意。倒底谁是指使的你?”说到此处,荣妃忽然笑道:“你可别告诉我是曹舒娥那个贱婢!”
舒娥心中不快,却不发作,只听木萧夏说道:“舒美人跟我没有什么交情,何来指使一说?她也不曾得罪了你。我如何行事,是我的自由,不需谁指使。我并非与你作对,你恼我恨我,只管告诉皇上皇后,让他们处罚我,或者告诉顺婕妤,后宫之事,她也管得……”
木萧夏的话还没有说完,荣妃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喝道:“我倒要看看,我如何管不得你!”
舒娥长身站起,往前走去,却看见木萧夏的浅蓝衣裙轻轻后退,又听见她大声说道:“你自己做的肮脏事,自己还不知道吗?你来打我,倒污了我!”
舒娥听得惊奇,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华芙牢牢拉住,幸得两人动作皆轻,倒没有让荣妃她们知觉。而与此同时,荣妃的巴掌也重重落在了木萧夏的脸上,只听荣妃厉害的声音掩不住惧意地喝道:“什么肮脏事,你在说什么?”
木萧夏扶着本边被打得红肿的脸,手指滑到嘴角,抬起再看时,却看见了一点殷虹的血迹,原来嘴角被荣妃一巴掌打破了。
华芙的手早已经按住了舒娥的嘴,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不能出去。”
以舒娥的力气,华芙本是拉不住她的,而她若要声张出来,华芙也不能阻止。只是舒娥心中对华芙素来是十分看重的,又知道华芙就在深宫,经历的事情实在比自己多了太多,所以见华芙拦得坚决,便强自压抑了心中的冲动,点了点头,站立不语。
木萧夏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擦得手背上一片模糊的红色,昂然看看荣妃,又看看一边瑟缩的许松结,平淡又笃定地说道:“皇上耳聪目明,宫中耳目又多,这件事不会没有人知道的。”
荣妃脸上忽然转了笑意,全然是一幅和蔼可亲的样子,柔声说道:“做姐姐的糊涂,竟一时失手打了妹妹一下子,妹妹若是让皇上知道这件事,皇上定会怪我这般暴躁,三言两语就和妹妹动起手来。妹妹请回去吧,等到了晚上,我再亲自上白芍苑,去跟妹妹陪个不是吧。”
荣妃的态度前后反差,倒极是出乎舒娥的意料。看来荣妃虽然蛮横,却极是在乎皇上对她的看法的,又生恐自己动手殴打妃嫔的事情传了出去,于她自己的名声不好。
木萧夏头也不回地缓步走开了,对荣妃的话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舒娥稍稍松了一口气,正等着木萧夏、荣妃和许松结都走开之后,再和华芙一同离去的,却感到华芙拉了拉她的衣袖。
荣妃却是没有走动的,只是扭头看着木萧夏离去的身影。
华芙一边做着噤声的手势,一边脸上的神色严肃如临大敌。
舒娥一向只看见华芙泰然自若的样子,此时见她严肃的神色,也不由得警惕起来。
华芙拉着舒娥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轻。去向却是离开后苑的方向。两人不敢弄出声息,走得不快。华芙又一边示意舒娥,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松开发髻。舒娥不解何意,仍是照着华芙示意所行事。
两人刚刚走出林子的尽头,突然听到了背后不远处一声冷冷的声音说道:“是谁?站住!”
华芙低声喝道:“不要回头!”一面拉着舒娥的手飞快往前跑去。两人散了发髻,披散着头发,一路飞快地往难免跑去。
出了后苑,华芙拉舒娥到一处拐角稍停,回视后面荣妃追了几步便不再追,方才拉着舒娥从小道曲折快走。
到了一处无人经过的小道,华芙拉着舒娥走进了花树之后,帮舒娥理了头发,带上了首饰。
又低声嘱咐了舒娥几句,两人分道从两条小路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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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二节 无边落木萧萧下(三)
丁香和菊豆看见舒娥和华芙一前一后,神色不定地走了回来,都是忍不住惊奇。
华芙交代丁香在永安堂前面的院子里小坐,注意着有没有人从庆寿宫的后宫门口走动查看的。又带了菊豆进了内室,和菊豆一起,让舒娥除下了外衫,自己也将外衫脱了下来,接着对菊豆神色郑重地说道:“娘子和我的这两件外衣,你拿去找个角落收拾了起来。或者干脆剪了,做鞋面做衬里,总之,不要让这两件衣裳再见天日了。”
菊豆看华芙说得神色郑重,也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慌忙便将衣裳拿着走了。
华芙帮舒娥换了外衣,自己也找了外衣披上,又重新给舒娥梳了发髻,看了看丁香在院子里闲坐,神色如常,方才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今日不会有事了。”
舒娥从回来的一路上便在想方才发生的事情,看到华芙交代丁香和菊豆办的事情,心下更是明白了几分,低声对华芙说道:“莫非在树后面躲着的时候,终究还是被荣妃看见了吗?”
华芙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据我看荣妃的反应,就是在她打了木御侍之后,发现了咱们。”
舒娥细细回想,点头说道:“是了,她打了木御侍之后,木御侍说道,今日荣妃打她的事情,皇上终究会知道的。那时候荣妃已经发现了咱们在树后面藏着,她是害怕木御侍真的将她打人的事情告诉皇上,又怕咱们听了去,所以才会忽然转了语气,说什么自己是一时克制不住才打了木御侍,又说会跟木御侍赔罪什么的。那些话一来是在息事宁人,希望木御侍不要声张;二来也是调虎离山,让木御侍快点离去,好去查看树后面藏得到底是谁。”
舒娥说到这里,忍不住叹道:“如此看来,荣妃也不是一味嚣张跋扈之辈。你看她发现树后有人之后,在顷刻之间,便已经想到了对策。先是若无其事地哄了木御侍离去,自己也装作恍若未闻的样子。那是准备出其不意地捉住树后面的人啊。若不是华芙你见机得快,先是卸了簪环首饰,让头发换了式样,又悄悄趁着木御侍未曾走远的时候走开,又止住我,不让我回头去,荣妃就看见咱们了。”说完摊开手掌,手心已然潮湿。
华芙给舒娥斟了茶,脸上却是忧虑的神色,沉声说道:“娘子推想的大致不错,可是据我想来,有一句话,娘子却是想岔了。”
“什么话?”舒娥奇道。
“木御侍说的一句话。”华芙看着舒娥,忧心忡忡地说道。
舒娥垂首默思,忽然抬头满是惊慌地看着华芙,失声说道:“你是说,木御侍挨了荣妃的巴掌之后,在离开之前,所说的那句话?”
华芙看着舒娥恍悟的眼神,郑重点了点头。
舒娥颓然放松了手中的杯子,几根手指微微蜷缩了几次,才终于握在了一起。
“木御侍说,‘皇上耳聪目明,宫中耳目又多,这件事不会没有人知道的’,她说的这件事,不是今日荣妃打她的事情,是不是?”心里虽然已经肯定了,也已经从华芙的眼神中得到了证实,舒娥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想木御侍所说的这件事情,应该是荣妃打她之前,她所说的,荣妃做的一件什么肮脏事情。”华芙若有所思地说道:“也就是她说的这句话,才让荣妃终于怒不可遏,冲上去狠狠打了她。”
“是了,荣妃那样的性格,打了木御侍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恐怕也不会害怕皇上皇后知道的。我看皇后对她,也是容忍三分的。”舒娥点头说道:“荣妃是在听见木御侍说了那件所谓的肮脏事之后,连声音都变了的。显然她是十分害怕。”
顿了一顿,舒娥又说道:“木御侍说,这件事皇上会知道的,说的还是荣妃的那件大忌讳之事。而荣妃发现了有人在,便顺水推舟,说了自己不该打木御侍。这句话,却原来是说给树后面的咱们听的。荣妃就是想让咱们以为,木御侍说的是挨打的事情,以便毫无痕迹地将木御侍的话掩盖掉。”
华芙看舒娥十分担忧的样子,劝道:“好在荣妃当时没有追来,但她定会记得咱们穿了什么衣服,日后会留心的。”
舒娥点头答应,忽然又说道:“不好了!荣妃见到咱么是在后苑,那她岂不是……岂不是……”
舒娥的话还没有说完,华芙已经了然,安慰道:“娘子放心,我已经让丁香派了采茵去知会尚美人了。尚美人会代咱们隐瞒的。荣妃即便要在后苑一家一家盘问有没有看见谁去过,也不会立刻有时间的,我想眼下最重要的,她还是要先去耀阳馆。”
舒娥亦说道:“是了,她既然这样紧张这件所谓的肮脏事情,那么怕木御侍一张嘴便说了出来,被咱们听了去,想来这个时候,是先要去百般向木御侍解释遮掩了。”
舒娥又奇道:“听荣妃的口气,木御侍何时知道了她的一件大秘密,她也不知道呢。看来是木御侍无意间发现的。却不知道木御侍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华芙也猜想不出木御侍知道了荣妃的一件什么事情,也无法回答舒娥的问题,只是说道:“应该不会吧,看样子荣妃不是设法收买了木御侍,便是威胁恐吓,让她不要说出去。或许荣妃有什么办法解释这件事情,只要能说得圆滑,那么即便木御侍跟别人说起,荣妃能够解释便好了。”
舒娥和华芙的担心,一部分变成了现实,另一部分,却再也不需要担忧了。
因为木御侍不到两天之后便忽然死了。
木御侍死在后苑假山下的消息,是在九月初四日一早传出来的。
彼时舒娥到坤宁殿去向皇后请安,因为坤宁殿距离庆寿宫近的缘故,舒娥一向早到一些的。
那日陪着皇后说了好长一会话,方才看见顺婕妤兪氏脸色苍白地快不走了过来,一向恭谨守礼的兪氏甚至忘了给皇后行礼,只匆忙说道:“木御侍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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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三节 无边落木萧萧下(四)
舒娥和皇后皆是大惊,舒娥忍不住站了起身来,双目直直地看着顺婕妤,却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兪氏和缓了气息,向皇后做了解释。
木御侍一早起床后,便说要出去走走,也不让丫鬟们跟着。木御侍的丫鬟玉树和青莲只在屋里张罗,一切收拾妥当,只等着为木御侍梳头更衣,来向皇后请早安的,却左右等不到木御侍的影子。丫鬟们便出去找人,其时四馆众人皆在屋里院里熟悉,都说未见木御侍前来走动。木御侍惯常是和秋阑馆杜枫苑的林紫桐林御侍一起来请安的,可是林御侍还在杜枫苑梳洗没有出门,丫鬟们便知道木御侍还未出了后苑。
正慌乱间,便有四下跑着找人的小黄门们在后苑的叠翠山一带发现了木御侍。
“满脸是血,脸上的皮肤都被山石刮破了。”兪氏脸上深有不忍之色。
舒娥心中只是不停地在想着前天下午的事情,脑中不停地浮现着一个人的名字,荣妃李靖平。
“后苑已经乱成了一团,琴美人闻言,更是惊了胎气,腹痛不止。已经传了御医去照料琴美人,嫔妾来回报皇后。”兪氏红着双目说道。
“此刻谁在后苑照料呢?”皇后早已经扶着展曦的手起了身,一路走到了兪氏身边,对舒娥点头道:“同去后苑走一趟。”又让展曦遣人去回报了皇上和太后。
“荣妃在后苑照看着众人。”兪氏跟着皇后往前走,一边略带哽咽地简捷回道。
皇后沉默不语,舒娥几度落泪,都只好偷偷拭去。出了坤宁殿,原本等候舒娥的华芙也跟着舒娥同行。
行至半路,皇后忽然说道:“让她留在后苑,让你赶来回报,也是荣妃的主意了?”
兪氏应了一声,皇后默然点头,便也不再说话。
皇后带着兪氏和舒娥到达后苑的时候,木萧夏的尸身已经被抬到了远离假山的亭子里,由一方薄薄的衣衫搭着头脸。白芍苑的丫鬟围在尸身旁边,玉树和青莲早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舒娥看到衣衫遮着的地方兀自隐隐露着血迹,而尸身旁边沿路一道,都是斑斑点点、淋淋漓漓的红色,心中忍不住伤痛凄凉,垂首默默拭泪。
后苑里其他地方却是静悄悄的,唯有耀阳馆门前有御医进出。
听得传报说皇后到了,荣妃早已经从耀阳馆迎了出来,向皇后见了礼,便说道:“这件事情如何处置,还请皇后示下。”似是哭过。
皇后微微皱眉道:“怎么不将木御侍抬进屋里,放在这里,成何体统?”
玉树和青莲闻言,都忙转过身来,对着皇后磕头。
荣妃眼角微微含泪,看了一眼伏在地上向皇后求恳的玉树和青莲,说道:“非是嫔妾不愿好生安置木御侍的遗体,实在是琴美人得到消息,已经受了惊吓,若是再公然将遗体抬进耀阳馆去,只怕琴美人也不好呢。”说罢又去擦拭眼角的泪水。
皇后见荣妃如此,又提起了琴美人的胎,倒不好再说什么。
荣妃忙又说道:“四馆各房舍都住得有人,再者他们那些新来的妃嫔年轻,也见不得这个。木御侍安置在四馆的哪里,都不妥当。如今我住的太清楼倒还宽敞,我住正殿,松结住在东配殿。西配殿和后苑的别院里也都空着呢。将木御侍放在外面,也着实不成个体统,不如就……暂且挪到我那边去吧?”
皇后看了看兪氏,对荣妃点头道:“你肯如此,自然最好。”
舒娥已经是双眼哭得模糊,倒不是为了跟木御侍有多大的交情,而是心中一股不由自主的惺惺相惜之意。且如木御侍这样一个有才情、有气节,活泼可爱而又心胸大度的妙龄女子,如此不明不白地突然死在这里,总是让人难免痛惜。
舒娥心中犹自想着前天晚上在后苑看见木萧夏的样子,那时候她一身浅蓝衣裙,脚上踩着一双香色缎鞋,虽未能看清楚木萧夏的全身,却仍是感觉得到她的轻盈可爱。
此刻舒娥听到荣妃的话,倒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舒娥看了看华芙,看到了华芙眼中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想必自己的眼神中也是这般带着疑惑。
荣妃与皇后的话,舒娥听在耳中,却是更增加了伤感。
见皇后首肯,早有后苑的小黄门找了木板子走了上来,将木萧夏的尸身放在了上面。
板子是小太监匆匆间找到的,板子有些短小。木萧夏的头从板子一头软软垂了下来,脸孔虽然仍被那件薄衣衫遮着,后脑的头发却露在了外面。
那抬板子的小太监忍不住微微发抖,却又不敢丢手,只好尽力将自己的手臂伸长,使自己的身子极力与木萧夏的脑袋远离开来。
“当”地一声,一根金钗从木萧夏蓬乱的头发间掉了下来。
玉树禁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走了两步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双手扒着将木萧夏的金簪子捡了起来。
许是因为摔得重的缘故,金钗头上两个珍珠有一颗已经不知了去向。青莲伸手去扶玉树,却忍不住和玉树哭成了一团。
舒娥心中一阵酸楚,和华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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