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桐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光泽，收敛裙裾，忽然跪了下去。
舒娥站在林紫桐旁边，看到她眼中闪闪的似有泪光，脸上的神情却不是畏罪的害怕，犯错的悔意，而是有些感动，有些欢喜似的，正想着不知林紫桐要跟皇上说些什么，忽然从内室里传来一声郁闷的女子的尖叫声，似是整个人被生生撕裂了一样的惨叫。
舒娥听得心头微微一震，皇上也已经站起身来，皇后与兪氏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往内室走去。
内室忽然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儿啼，皇后不由得止了脚步，回头对皇上笑道：“恭喜皇上！”
一个仆妇从内室跑了出来，双手满是血污，脸上却是忍不住的欢喜之意，匆匆忙忙，几乎与皇后和扑了个满怀。忙又跪下说道：“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孩儿已经产下了！”
皇后喜道：“男孩儿女孩儿？”
那仆妇喜道：“是个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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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九节
皇上和皇后皆是欢喜之情动于颜色，一时也无人理会林紫桐跪在地上，皇上又问道：“琴儿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里面韩医官使匆匆走了出来，不住擦着额头的汗水说道：“回禀皇上，琴美人用力过度，整个人都已经虚脱了。”
皇后问道：“虚脱之症，应当不是什么大症候吧？”
韩医官使连连颔首，说道：“是。只是琴美人为生养此胎，身子实在已经亏损太多。只是怕今后留下遗症，如今只待服药看看。”
琴美人生下的并不是宫中的第一个皇子，只是皇上如今年轻，内宠亦少，除去那些没有长大的孩子，宫中如今只有如悦公主一个孩子，这个皇子的诞生，实在是一件头等大的喜事。
“那就有劳医官院各位御医，好生为琴美人调养身体。”皇后欣喜道。等了片刻，又说道：“怎么还不将小皇子抱出来呢？”
荣妃的神情有些淡淡的落寞，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小孩子生出来，还要洗了澡才能包起来的。”
皇后一怔，猛地回过神来，淡淡一笑说道：“我倒忽记了。”
荣妃微笑道：“那也难怪，不养孩子哪里知道这中间的过节。”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再理会荣妃，看着林紫桐对皇上说道：“林御侍的事情怎么说？”
皇上的心情极好，点头对林紫桐说道：“你先起来吧，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内室里儿啼之声不住传出来，荣妃盯着内室门口看了片刻，固然转过头对皇上说道：“潇才人再有两日就要安葬了，难道这两日，不需查明这件事情吗？”
皇上对林紫桐说道：“其中原委，你跟荣妃说清楚就是了。”
林紫桐不答皇上的话，却是看了荣妃一眼，神色有些呆滞。
皇上也未留意到此等细节，因为乳娘已经从内室将小皇子抱了出来。皇后接过小皇子抱在手里，皇上也凑在一边看着，逗了片刻，皇后说道：“韩御医，这孩子似是有些瘦呢。”
韩医官使上前说道：“小皇子先天有些不足，又是未足月而生产，所以不算胖。不过婴孩儿这个时期，只要奶水充足，吃得好，自然就长得快了。”
皇后问那乳娘道：“你们一共有几个人？”
乳娘回道：“一共三人，琴美人吩咐，每人每天抱四个时辰。”
皇后笑道：“琴美人想得很周到，你们好生按她的吩咐去做就好了。”又对韩御医说道：“琴美人母子，众位御医都要好生照料。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都告诉琴美人身边的人，让他们时刻注意着。”
韩御医对那乳娘说道：“小皇子未足月而生，先天不足，肺气想必较弱。如今仲秋已过，天气渐寒，已经步入深秋时节了。一定要好生注意，莫让小皇子着了凉气。”
琴美人诞下小皇子的事情给整个宫中都添上了一层喜悦的气氛。后宫各人的礼物如同流水般涌向了耀阳馆。琴美人在月子里，又因为御医说的，小皇子受不得风的话，竟是十二分地郑重起来，轻易不让人进入内室，所以前来问候的，道贺的，一概都在外室由琴美人的丫鬟雅筝接见。
丁香随着舒娥到耀阳馆送礼回来，难免有些生气道：“看那雅筝轻狂的样子，看到舒娥去了，连礼也不懂得行一个。好像生皇子的不是琴美人，而是她一样。”
舒娥说丁香的嘴快，说话口无遮拦，华芙微笑说道，很快就不是琴美人了。
丁香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忙问华芙道：“孙娘子，你说皇上和皇后听闻了木御侍去世的消息后，立时就商量着给她升了位份，加了封号，是不是？那如何琴美人诞下了皇子，皇后反而不向皇上提起晋封的事情呢？皇后不提起，皇上也不说，就这样了了不成？”
“怎么会这样了了呢。”华芙说道：“琴美人生下皇子，是件极好的事情。加封也要选好日子的。再说琴美人起身不得，总要出了月，所以此时倒是不必提起。皇后对于该晋封的妃嫔，向来是十分留意的。”
丁香沉默片刻，说道：“进宫这些时候，冷眼看来，皇后的的确确是个极识得大体的人。加封柳县君为郡君，加封禧御侍为潇才人，还有加封舒娥为美人，还有当日杨婕妤虽然失了孩子，还是将她从美人加封为婕妤，还有今日的尚美人。”
舒娥默然点头，对于加封后宫妃嫔的事情，皇后确然是十分上心的。忽然舒娥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本该加封却连最低位分的妃嫔都没有加封的人，太清楼的红霞披许松结。
舒娥想起今天在耀阳馆里，皇后和荣妃之间，那一刻说到皇子时候的无言相对，更接着想起自从荣妃回宫之后，皇后和荣妃之间的种种情形，似乎皇后和荣妃李氏之间，还有着更多自己不曾知道的事情。看来皇后不肯加封许松结，多半也是因为荣妃。
宫中同一天有人死去，又有人生产，太后为此喜忧参半。
第二日舒娥到庆寿宫向太后请安，太后闲说起来，倒是十分可惜木萧夏的不幸亡故。
“我看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爽爽快快，让人喜欢。”太后不由得叹息，“可惜就这样年纪轻轻地没有了，让人想起来，如何不伤感呢。”
“好在皇上已经加封木萧夏为才人，也算是给了她一份哀荣。”皇后劝慰道，“琴美人的孩子很是可爱，皮肤白皙，眉目清秀，只是御医说孩子先天弱经不得风，所以不能抱来给娘娘您瞧一瞧。”
“绚音连着两子都没有生下，身子受损，也是有的，如今总算诞下一位皇子。”太后轻叹道：“可惜生得时候又不好，恰好赶在木萧夏不幸身亡的日子。你说皇上委派了荣妃去查林紫桐与木萧夏的事情，却怎么一点音讯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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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零节 桐花半落时（一）
“依臣妾想，林御侍或许未曾得见潇才人是如何从假山上坠落的。”皇后说道。
“哦？你因何会这样想？”太后问道。
话音刚落，荣妃已经走到了正殿门口。流泉向太后通报了，荣妃带着两个小丫鬟走进殿来，向太后和皇后请安见礼。许松结却并没有随同荣妃一道前来。
太后赐了座位让荣妃坐下，又向皇后道：“你接着说。”
“林御侍与潇才人一同进宫，两人关系也素来不错。”皇后看了荣妃一眼，说道：“臣妾是想，或许林御侍虽然送出了相约的字条，但是她自己并没有依时赴约，所以虽然潇才人不慎坠落，林御侍却并不知道。”
“皇后这样想人，却是将人心想得太过良善了。”荣妃忽然微微冷笑着说道。
皇后淡淡说道：“人性本善，我自然愿意看见，皇上身边都是良善之人。”
“可惜皇后想错了。”荣妃忽然起身对着太后拜下，说道：“还请娘娘为潇才人做主。”
太后神色郑重道：“你查出了什么，不妨直说。”
“据嫔妾所知，潇才人的死与林御侍有莫大关联。”荣妃抬头看着太后，笃定说道：“林御侍先悄悄送了字条，邀约潇才人清晨出去。二人一同行至假山，林御侍便将潇才人推了下去。”
人人闻言皆是一惊，皇后忙低声喝道：“靖平，太后跟前，你说话可须得清清楚楚，有凭有据。”
荣妃转向皇后，神色凄然道：“皇后的话自然不错，嫔妾也希望自己是在胡言乱语。可惜……可惜咱们都看错了林御侍。”
“是林御侍亲口承认，她从假山上推下了潇才人吗？”皇后追问道。
“自然是真的，嫔妾亲耳听到的，皇后何故不相信呢？”荣妃仰首说道，“林御侍还在嫔妾的太清楼里呆着，她受问不过，无可推脱，最后终于开口承认。可是她心绪激动，一时大叫，一时嚎哭，嫔妾没有办法，只好将她好生关在房间里。皇后若是不相信，可以找她来问问。”
“去传林紫桐过来，哀家亲自问问她。”太后忽然开口对流泉说道：“宫中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还如何了得！”
太后的声音十分沉着，却已经带着震怒的意味。方才琴美人生子的消息带来的喜悦气氛渐渐淡下，整个庆寿宫的正殿里，都是一片阴沉的气氛。
“靖平你先起来。”太后的声音沉痛惋惜：“林氏为何要害潇才人，你可问出来没有？”
林氏，太后对林紫桐的愤怒，已经十分显然了。
“林氏疯疯癫癫，又哭又笑，嫔妾却也问出了大概。”荣妃忙躬身说道：“原因还是在得宠不得宠这件事情上。林氏说她和潇才人一起进宫，自问出身比潇才人高，容貌比潇才人好，可是潇才人却比她先受到皇上宠爱。虽然她二人都是御侍的身份，皇上却给了木御侍一个‘禧’字作为封号。还说皇上在当日一同进宫的八个人里，除了舒美人，最宠爱的就是潇才人。就连……就连当日皇上召幸林氏，也是因为潇才人的引见……”
“好了！”太后终于出声打断了荣妃的话，肃然说道：“后妃之德，首重和谐，首戒嫉妒。林氏所言，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竟然为此而谋害后宫妃嫔，其心思狠恶善妒，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众人看到太后震怒，皆不敢说话，只得一一站立，垂首不言。
过了片刻，太后怒气稍抑，又沉吟道：“我素日看见林氏，并不是这样的人。一个人若要包藏这样大的祸心，哀家未必一点端倪也察觉不到。”
皇后上前两步，躬身说道：“臣妾亦觉得林氏不是这样善妒之人，或许是两人在假山上言语失和，林氏一时冲动失手推了潇才人。至于她跟荣妃说的那些话——”皇后将目光转向了荣妃，话语间有片刻的停顿。
“怎么？”荣妃的眼神中似有一些异样的光芒微动，有些警惕地问道。
舒娥站在荣妃身边的一张椅子前面，不经意间看到了荣妃眼中的这个神色，心中也自一凛，再回头看随同荣妃前来的两个丫鬟，皆是太清楼里的小丫鬟，并不见有许松结在内。
皇后顺着舒娥的眼光，也看到了荣妃方才坐过的椅子后面，垂手站着一对儿面生的丫鬟。缓了一缓，续道：“林氏跟你说的那些话，或是因为潇才人惨死，林氏心神激荡，口不择言吧。”
“不管是否口不择言，说出那些话，总之是德行有亏。况且一个人口不择言时说出来的话，有时才往往是真话。”荣妃应道。
此时正殿中来向太后请安的除了皇后和荣妃李氏之外，还有有顺婕妤兪氏，杨婕妤，尚美人和舒娥，其余四馆中位份较低的妃嫔皆不常见太后，故不曾前来。
一时皇后和荣妃话音皆落，正殿中又是静悄悄的。舒娥只觉得心头有一块重重的大石头压着似的，让人郁闷无已。
忽然庆寿宫前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王公公低喝的声音：“来人止步！怎可慌慌张张失了仪态！”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不住颤抖，带着无限的惶恐之意传了进来。
朱颜快步走了出去，让王公公将来人放了进来。
那女子刚进了正殿便一个趔趄软了下去，伏在地上惊惧无已地哭道：“我家姑娘……林御侍撞墙了！”
正殿里所有的人都是大惊失色，太后猛地靠在了椅背上，皇后和荣妃则是不约而同地向前走了一步，兪氏，杨婕妤，尚美人和舒娥也都同时发出了惊呼。
短短的一瞬间，正殿里是死水一样的沉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荣妃，她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终于握紧手中的帕子喝道：“林御侍好好地呆在我太清楼里，命你们好好守着，如何会撞墙呢？”
那丫鬟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又惊又怕，许久才颤抖着声音说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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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一节 桐花半落时（二）
“糊涂，你家娘子的事情，你如何会不知道呢？”荣妃上前两步，沉声喝道。
可是那丫鬟实在是怕得很了，整个人都已经软软地趴在地上，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皇后亦走上前去，俯身对那宫女温声说道：“流泉嬷嬷如今在太清楼吗？”
这听起来只是一句不太相干的话，那丫鬟伏在地上，双手用力撑着自己，勉力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个“是”。
舒娥心中一动，随即想到了皇后的意思。果然皇后接着说道：“耀阳馆里有御医在，流泉嬷嬷让你来报讯，那么她定是在那里等着御医去太清楼了。你过来的时候，有人去请御医了吗？”
是了，过来向太后报信的不是流泉，那么流泉定然是有事不能分身回来。如今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林紫桐撞墙自戗，而更大的事情，则是林紫桐并未殒命，而是受了重伤。
荣妃闻言，握着帕子的手又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却并没有说话。
那丫鬟抽抽噎噎地说道：“有人去请了，可是……可是不知道救不救得活了……”说着又低声哭了起来。
“是你亲眼看见你家娘子撞在墙上的吗？”荣妃忽然问道。
那丫鬟抽噎道：“奴婢两人只在外间等着，忽然听见屋里‘嘭’地一声响，慌张打开了门，我家姑娘……已经满头是血了。”
荣妃“啊”地一声惊呼，忙转过身去跪下，对太后说道：“娘娘，都是嫔妾不好。嫔妾只是看林御侍心神激荡，担心她突然跑了出去，吵吵嚷嚷，反而弄得人人皆知，所以才将她好生关在嫔妾自己的房间里。又派人去秋阑馆传了她的两个丫鬟在外面看着她，才敢到庆寿宫来回禀太后。谁知……谁知林御侍竟然这样……其实，就算她将潇才人推下了假山，太后也未必不会放她一条生路，她又何必害怕成这样呢？”
太后点头道：“你先起来吧。”
兪氏一直敛声不语，这时却忽然说道：“回娘娘，嫔妾有些话要问问她。”说着向伏在地上的宫女一指。太后点头答应了。
兪氏走到那宫女身边，问道：“你到太清楼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情境？”
那丫鬟抬起头来，有些不解地看着兪氏。
兪氏道：“你到太清楼，见到你家娘子了吗？”
“没有见到。”那丫鬟流泪说道：“当时许娘子在太清楼里等着，告诉我们我家姑娘在荣妃的卧房里。”
“你们可曾听到你家娘子说话？”兪氏又问道。
那丫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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