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想必是这样。这里的太太,哼,廖碧琪这丫头,没过门前你祖母早说她是个绣花枕头,无胆无识,只是爱排场要虚荣。她哪里及得上你的一分呢。”老人说着又不禁为孙女儿得意。
小舍儿只知道太太姓廖,这才知道,原来太太叫做廖碧琪。
“祖母深知这位廖太太的性格儿,难道……是亲戚?”闺中女子轻易不得见生人,是以小舍儿有此一问。
“孩子,你可知我是谁?你母亲又是谁?”老人庄容问道,料知小舍儿均不知情,又自己说道:“这里的先祖曹公国华,和我本是姑舅表兄。曹公无兄无弟,跟我便是亲兄一般。当初我二人同朝为官,亲上做亲,他的儿子曹玘,便娶的是你祖母之侄女儿廖碧琪,而我的独子,却娶的是他的幼女,曹珏,乳名盛仪。”
小舍儿初闻母亲闺名,不禁热泪盈眶,她早料想母亲与曹家关系非常,现在知道她是曹家之女,倒并不惊异。
老人也有些凄然,“你父亲……因为一件案子被牵连,先帝爷真宗皇帝下令处死,前朝的刘圣人【注1】,也就是当今太后娘娘,因我……因我有些小功,又念着父子同朝为官的贡献,只抄没了家业,削去了官职,且罪不及妻孥父母。便因你祖母年纪已大,你母亲还怀着第二个孩子,怎么经得起惊吓,最终都……都去了……太后因我与曹府有亲,便让曹府收容我……”老人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心想这里面牵涉甚多,她一个小小孩子,生性单纯,何必让她知道这许多……
小舍儿已经痛得心如刀割,扑在爷爷怀里,哭得晕了过去。老人早于几年前哭干的眼泪,今日却止不住一再泛滥。为自己一家家破人亡的惨境,更为了这个稚弱无依的孙女。
小舍儿醒来时,自己正盖着棉被睡在帐中,帐外灯光昏黄如豆,更见凄惨。灯光映着一个老人的影子呆呆而坐,如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小舍儿只觉得人中一阵疼痛,方知自己晕过去了。想必老人治醒了她,便安放她睡下了。小舍儿定一定神,天色微光,她强忍眼泪坐起,怕惹得祖父伤心。掀开帘子一看,不觉大惊,祖父一夜之间,竟苍老了这么多。
“孩儿不孝。”小舍儿跌跌撞撞下床,依在祖父膝下,“我不该惹爷爷伤心。”
“傻孩子,我虽早知你是我孙女儿,却不与你相认。只悉心叫你读书学医,希望日后我毕生研习的学问能着落在你身上得到传承,更希望你能读书明理,有一技傍身。且为你安排下一条后路,可保你终身有靠,我……死也瞑目。不承想竟能祖孙相认……这已是意外之喜了……看我真是糊涂了,现在已经卯正一刻了,该到三少爷那边去了,东西已经替你收拾下了,快去洗脸梳头,把这妥当东西贴上,你就去……”
小舍儿面有难色,自己虽被派走,却一直没有听说谁被派过来,接替自己照顾老人。不知是真的热闹忙碌忘记了,还是故意的这样。老人说:“去,不妨事。你没来时,每日都有人给我送饭,有时只送柴米,横竖这条命还要留着……况且你在这府中,当差也有轮换的,还可常常见面。”
小舍儿虽放心不下,也只得从命。穿着普通服色,其实她也只有寻常的丫鬟衣服可穿,府里做丫鬟的,每年四季,每季领两套新衣。只有跟着有权势的主子,才能有机会被打赏好衣服穿,有时主子也会赏些好布料,任下人们自己裁剪着穿戴,只是这样的打赏小舍儿从来没有得到过。梳上简单的双丫髻,依旧绑上绿头绳。才到井台上洗脸。
她端端正正对着水盆一照,往常见到这面容,只觉得惯是如此,今日才体会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看着自己的容貌,便如见了父母一般,怔怔又要滴泪。
【注1】圣人:宋朝时称呼皇后。刘圣人,宋真宗刘皇后。
【注2】卯正一刻:相当于现在的6:15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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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新旧交接
来到三少爷房里,早有少爷的傅姆谢嬷嬷跟几个小丫头站在外面,想是少爷正起床梳洗。傅姆是专门看顾子女、教导规矩的中年女子,只有宫里和贵胄大臣家才有,有时便由乳母充当。但若非知礼节、懂规矩的乳母,也是不能胜任的。
府里规矩,主子的傅姆不仅可以教导少爷小姐,也是这一房里所有丫鬟们的的教习。丫鬟小时由傅姆和大丫鬟调教,待少爷小姐长大后,傅姆平日只来看一看,看看丫鬟们伺候得怎么样,但伺候穿衣起床这些事,并不用亲身伺候了。
小舍儿上前跟傅姆行礼,谢嬷嬷点了点头,悄悄问道:“今年十几?来府里几年了?”
“回妈妈话,十三了,已在府里伺候了六年。”
“好孩子,好灵透,说话规规矩矩的,虽做了大丫鬟,倒不拿大。怪不得呢,能不能当大丫鬟,原不在年纪儿上头有分别。”谢嬷嬷眉花眼笑,喜欢小舍儿的知礼。
说话间屋里的人已经掀开帘子,一对小丫头跟着少爷出来,想是少爷梳洗已毕,去老爷太太那里请早安。
屋里原来的大丫头芳草和落英领着一个小丫头过来,芳草和这个小丫头茜桃便是三少爷房里挑出来被指送给舅太太家的。芳草随意看了一眼小舍儿,并不说话,倒似很不情愿一样。不像茜桃,知道送去的丫鬟,新的主家定然更为优待些,满脸喜不自禁的颜色。落英却似笑非笑地说:“小舍儿,真好造化!”
谢嬷嬷咳了一声,落英不再言语,嬷嬷方开口:“能伺候少爷,本就是咱们奴才们的造化,能被指走送到姑太太舅太太那里,更是好造化。芳草和茜桃去了,要好生伺候,别给老爷、太太、少爷丢脸。”
芳草和茜桃二人说了声“是”。
“小舍儿顶芳草的缺,余下的,太太说慢慢相看着再买丫鬟来,你们少不得要不辛苦些。”
小舍儿和下面的小丫鬟一起行礼,说了个“是”。谢嬷嬷看见小舍儿如此知礼,芳草却似心神不属,茜桃又大模大样的,心下暗暗感叹。
谢嬷嬷引着小舍儿收拾停当住处,温声嘱咐几句话,又盯着小舍儿的眉眼细细打量了两眼,方才缓缓去了。
小舍儿独自闷坐,想到爷爷说自己刚满周岁,尚未取正名就遭遇家破人散,不禁悲从中来,一时又记挂起祖父不知吃了早饭没有,一时又想不知父亲被牵连进什么案子,愁肠百结,直到落英掀开帘子进来,尚在出神。
“小舍儿,快走。”落英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尚在门外,冲她招手。
小舍儿赶忙站起,“是少爷回来了吗?”
“瞧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原来在想少爷呢。”落英撇撇嘴角,看小舍儿低头不语,没了斗嘴的兴致,便接着说道:“去吃早饭呢!你怎么呆呆的。”
一边落英拉着小舍儿,到丫鬟们吃饭的小屋子里,一边说:“少爷不喜欢旁边人多,双数日子我跟在身边伺候,单数日子你伺候,闲了做做针线,约束教导小丫头们。别的也就没有了。”
小舍儿点头道:“我刚到这里,年纪又小,什么也不懂,全听姐姐安排。我若万一有错处,姐姐千万要多多提醒教导。”
落英本觉得选上了芳草,没有选上自己,为这个暗暗生气,又见到小舍儿年幼,又是个脸上有疤的,竟也成了跟自己一样的大丫鬟,更没好气,及至见了小舍儿呆呆的,又肯听自己的话,登时心意平和了不少。
却说今日便是初三,落英惦记着太太赏自己的衣料不知绣上什么花样,准备去找别人商量,便让小舍儿单数日子伺候,今日好赶着去看看。
落英见小舍儿无心茶饭,又趁机告诉她些琐碎小事,料想今日无事,便自己去了。
原来各位少爷小姐院里虽都有小厨房,平日却都是跟太太吃饭的。老爷和大少爷因有公干,不跟大家同吃,少奶奶也是跟着太太的。一日三餐是在太太的屋里吃的,回到自己房里才吃早餐之后惯例的“煎点汤茶药”【注】。
煎点汤茶药就是像煎药一样,拿茶叶、绿豆、麝香等物事煎在一起。五更早市一起始,街市上煎点汤茶药的叫卖声便此起彼伏。当然,集市卖的这些只是一般人家、市井小民常吃的茶药。那韩王府邸,用料手法却都要讲究的多。又是什么二陈汤、薄荷汤、无尘汤、木香汤,还有什么破气汤、益智汤、洞庭汤,不一而足。
小舍儿来到少爷书房旁边的小茶坊,一个小丫头正在点茶。看着炭火将茶烧得快沸腾时,加些冷水,待再次沸腾时,再用冷水点住,如此三次,方把茶从火上端了下来。忽一抬头,下了一跳,见小舍儿来了,忙站起身叫声“姐姐”。小舍儿问了她的名字,看这小丫头年纪更小,有些怯色,想来是认生,想起当日自己刚到府里也是这样,还是丁香拉着自己的手,带着自己去领了衣服换上,心里一阵温暖。于是温颜说道:“是我不好,看你点茶点的好,所以没有出声招呼你,倒吓了你一跳。”
小丫头这才笑了,“姐姐别怪我没眼色就好。”把烧好的开水交给她,又说,“咱们少爷不爱吃点茶,只喝沏的茶呢。”小舍儿一径来到书房,临窗便是书案,小舍儿在茶桌上泡茶时,只听见打帘子的声音,少爷已经进屋了。
【注】煎点汤茶药:宋朝饮茶文化的一部分,习惯在早晨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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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碧纱窗下初见时
少爷径直走到书案前,桌子上还摊着一本书,想是昨夜看过还未收起。他静静看着书,忽然站起身来,负着双手,直直看着纱窗之外。小舍儿只见一个背影,一身牙白色衫子,腰间束着银灰广陵宽束腰,长身玉立。依礼节初见少爷,小舍儿本应上前请安的,但少爷这样凝立,却也不便上前打扰。
等看了小舍儿赶紧拿上虞的越窑【注】青瓷茶碗斟了一碗汤色浅翠轻绿的茶水,用一只黑胡桃木刻丝雕花填漆小茶盘托着,落步无声,轻轻走到少爷身边,唤了声:“少爷。”
少爷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出神地望着天空。小舍儿又说:“少爷,请用茶。”见少爷没有察觉,便低下头看着茶碗里冒出的一丝丝白雾,天气尚热,雾气刚刚飘出碗口便消散了,舒娥想着心事,便不再言语。忽然少爷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一回身,伸手接茶时,小舍儿却没有留神。两下里疏忽,少爷碰翻了茶杯,小舍儿猛然看到一只手伸到面前,也吓得轻声“哦”了一声。
好在茶水大都落在茶盘里,茶碗也没有落地。少爷打量着小舍儿,小舍儿只觉得这双眼睛清朗如一泓泉水,目光似是温和之极,心里没有来由地一阵慌乱。料想这是一定满脸通红,却分不出手来摸一摸脸。想到脸色,她忽然想到自己的疤,此刻少爷看来,自己是怎么一副模样呢?一时心如鹿撞,一时灰心沮丧,再加上打翻了茶水,又羞又愧,这两日来的愁肠百转,又不得尽情发泄,不由得满心委屈,滴下泪来。
少爷这时才想起屋里换了丫鬟,一时不知怎么样安慰,只淡淡地说:“再斟一碗就是了。”却只见一滴滴泪水落在乌黑的茶盘上,便不见了踪影,只得又安慰道:“是我一时出神,倒吓了一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便足以将一句好话坐实了歹意,像这般有意解释却又故意想要让解释的措辞听起来不着痕迹的话,更是会让人曲解的顺理成章,误会的理直气壮。
且说小舍儿听了那句“倒吓了一跳”的话,反平静下来,因托着茶盘,只曲腿行了万福,“奴婢粗手笨脚,又生得丑,惊吓了少爷……少爷莫怪。”
少爷这才悟过来,自己本是说吓了小舍儿一跳,意在安慰,现在却被想成是被吓了一跳。自己素来少跟年轻女子交道,妹妹性子骄傲执拗,能容让便尽量容让,从不与她计较,丫鬟们也不会对着自己流露悲喜。不想此时一句话惹哭了这个小丫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我并无此意。”少爷轻叹一声说道,语意诚恳。况且他回身的瞬间,这少女对着一碗清茶出神,那一瞬他看到她安静的脸庞,清亮如秋水的眼眸,只让人觉得静如处子,出尘绝俗。
一会儿时间,小舍儿已经拨开串成翠竹节节花样的青翠色流苏软帘,进到书房内室,略作整理又出来,心情稍作发泄,也觉得自己这样无端哭泣甚是失礼,再斟茶时,脸上已换上了一脸和色。
少爷看着她斟茶,也不再看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舍儿。”
“这是太太取的吗?”少爷料想这是被卖进府的,大概是个孤儿。暗自不满太太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口口声声都提点着关于过往的回忆。进府的丫鬟都另取有名字,比如太太自己的丁香、蝶豆、杜鹃、铃兰,是以有此一问。
“进府时便是这个名字,本姓什么,叫什么,都已经忘了。”小舍儿便是文姨娘为了好养活给自己取的名字。
“今年几岁了?”少爷不愿提起过往更增她的伤心,换了话头。
“十三了”,待看见少爷眼里蕴着笑意,想是笑自己年幼,忙又说:“年下过的生日,已经算是十四了。”
少爷禁不住笑了出来,“很好,很好。等我好好想一想,给你改个好名字,好吗?”
小舍儿忙把手叠扣在胸前,深深万福。奴仆跟着主子,主子欲打便打,要骂就骂,如果是签了契约卖给了主子,便是打死也不算是错了。少爷要给自己取个好名字,还问自己好不好,小舍儿便知丁香以前说的,“三少爷最好”这句话并非虚言。
“要取一个名字,像芳草、落英一样成双成对,再跟落英姐姐的名字凑成一对,可不容易呢。”小舍儿随口说道。
【注】越窑:中国古代南方青瓷窑,大本营在越州(今绍兴)。窑所在地主要在今浙江省上虞、余姚等地。生产年代自东汉至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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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有女婉娈名舒娥
“你怎知芳草、落英是成双成对的名字?”少爷心里暗暗惊讶。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怎么不是成双成对的?并且有草有花,花落草间……”小舍儿毕竟年幼,又喜欢这位新主子的平易随和,便多说了两句,看见少爷脸色微变,忙住了口。
少爷刚为两个丫鬟改名时,母亲大哥说不顺口,还是成对的好听,只有父亲知道了,微微笑着点头不语。
这两句源自晋人靖节先生陶潜的文章,父亲想来是赞自己意气高洁,这丫鬟却怎么知道?
“你读过书?谁教你的?”少爷面色有些惊喜,想到刚刚她哭泣时的样子,修眉微敛,只觉得这个女孩儿应该来历不凡。
“我……奴婢被卖进府前,曾在另一家当丫鬟,姑娘跟着教书先生读书,我在旁边听的。记着有这么几句,想起旧主时,也时常念念……”进府前曾在另一家云云,也是祖父特意嘱咐小舍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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