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太监进来后径直走到小英子身边,和他并肩跪下,向皇上和琴美人请了安,便不再言语。
没有下一章了,先看看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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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节 英之殇(下)
“夫人,小英子没有对不起您……”小英子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最重要的是,还有这一种和他的年纪身份极为不称的悲伤和苍凉。舒虺璩丣
舒娥尚未反应过来,小英子已经抱着那半瓶瀛玉酒喝了起来。
脑子里只是电石火光的一闪,甚至舒娥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那一刻到底想到了什么,或许只是单纯地,被那样的声音,那样的语气所感染、所说服。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不能喝。”
……
舒娥的头脑清醒过来的时候,流泉嬷嬷和华芙各自使劲板着她的一边肩头,丁香拉着华芙的胳膊,一只手捂着嘴。
世界似乎又像在竹林里,自己昏倒前那一瞬即,喧嚣到了极致,听起来似乎便没有声音。琴美人用手帕捂住了嘴,雅筝和端着盘子的宫女都张大了嘴,盘子掉到了地上……这一切,全部都没有声音。
眼前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极慢极慢,最终成为静止。
静止下来的一瞬间里,小英子斜着倒在地上,嘴角和鼻孔里流出的血颜色很暗,手里兀自仅仅地抱着那只瀛玉酒的瓶子。
……
流泉和华芙拉着自己的手渐渐松开,因为此时的舒娥已经瘫软下来,再也没有了刚才要向前冲得力气。
方才那一刻,舒娥的力气忽然变得好大,仿佛要冲上前去阻止一个站在悬崖边上、马上就要失足掉下去的人,又仿佛是蓄势待发地蹲守了猎物很久、终于看准时机要扑上去的一只豹子,流泉和华芙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几乎拉她不住。
但这一刻,她却已经精疲力竭,两个人分别在两边将她扶住。
舒娥感觉到了华芙用力地扶着自己,冰凉的指尖被一只温软的手紧紧握着,她缓缓回头一看,华芙和丁香,这宫里,乃至这世上,她最能依赖的人们。舒娥心头一暖,渐渐回复了勇气和力量。
暗红的血顺着嘴角和鼻孔流出,蜿蜒在小英子年轻地没有丝毫岁月痕迹的脸上,渐次凝结。在舒娥所知所学的医术里,小英子中了毒,且这种毒,中者立毙,无药可医。
小英子,死了。
所以当舒娥看到小英子倒下的那一刹那,她没有冲上去救治,因为当她看到他的脸时,他已经死了。
此刻舒娥的眼前只有一个字,那便是林公公在桌上写下的,凶。
舒娥轻轻挣脱了华芙、丁香和流泉的手,朝着小英子的尸身走了过去。
丁香紧张地小声叫道:“舒娥……”,舒娥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华芙拉了拉丁香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说话。
皇上、琴美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俯首睥睨着自己的人,都已经看不到了。舒娥轻轻蹲在小英子身边,伸手去拿他手中的酒瓶。
然而,小英子把他抱得这样紧,这样紧。
适才能爆发出那样惊人的力气的舒娥,此时却无力将它拿走。
小英子的手随着舒娥用力地拔酒瓶而向上抬起,似乎在跟她争夺这个瓶子。仿佛是,在向舒娥诉说着什么。是被迫喝下毒酒的怨念?还是年轻生命这样无端逝去时留在这世上的执着?
身后的大门旁似乎有衣衫瑟瑟的响,众人都向门口看去,舒娥也回了头,只见清荷苑的董清凝和白芍苑的御侍木萧夏都领着丫鬟站在门口。她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敢擅自进来,看见皇上和琴美人都在看着她们,便进了门向皇上施礼。
耀阳馆这样一个开妆镜而明镜荧荧,梳晓鬟则绿云扰扰,弃脂水致渭流涨腻,焚椒兰见烟斜雾横的红粉婀娜之地、佳人妩媚之乡,乍现这样诡异的情境,直让人觉得悚然。
琴美人腹中有孕,最先禁受不住,俯下身来用帕子捂着嘴,脸色也变得苍白。
舒娥加了几次劲,都没有将这个瓶子从小英子手中拿出来,心中一恸,眼泪霎时间便涌了上来。
舒娥使劲咬着牙,极力忍住,只憋得两只眼炙热而酸困。但眼泪终于还是忍了下去。舒娥放开了手,不再拿那只瓶子。只是定定地看着小英子的尸身,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扩散的瞳仁和失神的双眼。
“我早已知道,你不是好人,然而总是事不关己,总想着,不管是否出自本意,你对我尚有一善。总盼你改过迁善,迷途知返。但你今日……你今日之举……”舒娥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深深地向琴美人看了一眼,“你让我怎样恕了你!”
是的,从舒娥发现自己的玉肌灵脂散含有香粉开始,从舒娥发现太后每每嗅到这种香粉便会咳嗽甚至喘证发作开始,从知道了琴美人身上有着奇异的香味开始,从知道了琴美人送自己的口脂和脂粉有着和玉肌灵脂散一样的香味开始,舒娥便知道了,琴美人是想要借着自己的手,去加害太后。
然而她总是想着,那日在后苑,是她为自己和丁香出面解围。哪怕,她是候在那里,等到了不得不出现的时候出现,只为了让自己心存感激,收下她的礼物——带着那样的香味的脂粉。
舒娥以为只要自己小心在意,不让太后接触到那些香粉,不让太后因此有什么闪失,便算是阻止了恶行,便可以让她改过迁善。
舒娥,她还是太天真。琴美人,她就这样当着舒娥的面,处死了她殿里的人。
是的,是处死。
舒娥早发现了那瀛玉酒有异。从她倒下又复清醒的时候,她便想到了。太后送来的瀛玉酒,更让她清楚知道了,自己喝下的酒有问题。
然而她更清楚的是,这酒里面虽有问题,却绝不是害人于死地的毒药。
那么事到如今,就只有一种解释,琴美人找回了那半瓶瀛玉酒,在里面做了手脚,却毒死了给舒娥送酒的小英子。
舒娥说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对着皇上和琴美人行了一礼,说道:“奴婢尚有一事,要请求皇上……和琴美人应准。”
“但说不妨。”皇上的语气甚是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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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节 息事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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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英子毕竟是永安堂的人,盼皇上准许他,再回一次永安堂。听闻他城郊尚有家人,请将他的尸首,送回城郊家中,准许家人尽一尽心,为他安葬。”说道这里,舒娥抬起头来,看着皇上和琴美人,“他已经以死赎罪,只盼他身死之后,不要再背上罪名。”
舒娥此刻双眼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眼神里包含了很多情绪,让人读不懂、猜不透,却又忍不住心生怜惜。
昨日在竹林里,皇上也见过她这种复杂的眼神,也如今日一般饱含着很多东西,然而昨日,他看见了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落在地上,似乎每一颗都像她的心一样,落在地上,碎得彻底。
那样的眼神和那样的眼泪,让他整日不安于心。
今天,她又用那样的眼神在祈求他,这次,却多了几分倔强。
他不能拒绝,哪怕这件事情再困难十倍。他答应了她,是站起身来答应的。和她仅有几步之遥。
皇上此刻也正看着舒娥。不,是从舒娥一进屋来,他的眼神便没有离开舒娥——当日进宫八人中,唯一没有成为自己妃嫔的女子,她在苦竹林中,干什么。
舒娥不再开口,只是行礼谢过。她一举首,无意间看见了皇上的眼神,就像……在竹林中,自己倒下的时候那样。舒娥心头一震,忙低下了头,难怪自打进了这耀阳馆,便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异样的东西缭绕在自己周围,使得整个人都很不安,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原来,便是这片眼神,这样看着自己。
舒娥没有看见他对着自己微微颔首,甚至也没有再向小英子的尸身看上一眼,回首便走,走得那样决绝。
但她还是看见了,脚边跪着的那个耀阳馆的小太监,还抱着另一瓶瀛玉酒,害怕而又无所适从地跪着。
胸中的怒意似乎就要发作出来。琴美人,你又何必这般,多此一举。你找来佐证的人,手里还要捧着一瓶酒,是要证明你张家的瀛玉酒本无问题吗?
后苑海棠花树后传来的香,自己手中的玉肌灵脂散,太后声嘶力竭的咳和疲乏无力的喘。现在,又是瀛玉酒。一幕幕重新闪过舒娥的眼前,她停了脚步,只想狠狠地抢过那瓶酒,砸碎在这耀阳馆的地上。但她忍住了,她深深叹了口气,罢了,这不过,又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庆寿宫的后门敞开。
永安堂外几支白烛映得夏日晴朗浩瀚的夜空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两根手腕粗细的木头搭成的担架上,睡着一个人。只是一张白布遮住了他的身子和面孔。担架抬到了永安堂前的院子里,全福公公挥了挥手中的麈尾,示意停下。
皇上,果然把小英子送了回来。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垂手躬身退下,全福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回夫人,小英子已经送了回来,但皇上嘱咐不可多停,也不可进永安堂的门。”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件什么东西,双手捧了地给舒娥:“此物能趋吉避凶,望夫人妥帖收藏。”
舒娥双手接过,放入袖中。带着永安堂众人,一起行礼,谢过皇上。然后径自向小英子的尸首走了过去。
揭开白布,小英子的嘴角上,流出的血液已经干了。舒娥用力一点一点掰开小英子的手,拿过了那只瀛玉酒的瓶子。小英子喝得这样干净,瓶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股带着花香的酒气,徒然惹人心伤。
本已因为年久色褪的大红笺子,经过这一番拉扯,大半截已经从瓶子上脱落。
蓦地起了风。初夏的夜,风亦是暖的。但舒娥还是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一个手托着酒瓶子,一个手却不由得拉了拉衣襟,转身对着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永安堂的诸人,幽幽地说道:“好冷……”
丁香又是关心,又是害怕,但还是赶紧走过去拉住了舒娥。
“丁香姐姐……小英子是不是……回来了?”舒娥幽幽地说道。她一只手拉着丁香,拿着瓶子的手向前一挥,仿佛在指着什么一样,厉声说道:“你看……你看……”
果然菊豆手里捧着的一只白烛应声而灭。
菊豆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蜡烛也掉在了地上,却终于不敢再捡起来了。
华芙已经回房去拿了一件衣服,给舒娥披在身上,一面对着全福说道:“夫人今日受了惊吓,已经累了,就请公公差人送小英子回家吧,好不好?”最后一句却是在问舒娥。
舒娥并不转身,只是点了点头。全福对着舒娥行了一礼,带着侍卫将尸首抬走。林公公送了出去,脸上的神情不胜悲切。
舒娥不再说话,任由华芙和丁香将她送到了内室。舒娥也不让两人留下服侍,只一个人呆呆坐着。
她的心里还有太多解不开的疑窦,但是她真的无力再去追想。
不是不害怕的,第一次见到死去的人,而且是在自己的面前,那样惨烈的死去,被害而死去。
自己喝下的瀛玉酒,被动过手脚是真,然而并不是那样猛烈地可以致人死命的毒。
是谁害了自己,又是谁害了小英子?
走出耀阳馆前那一瞬间,舒娥的心里还满是定要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的执着,然而,现在,她却似乎已经看到了,水落石出之后,河床上的淤泥里,深陷的累累白骨,在将真相诉说。
回来的路上,被伤心和义愤激动了心神的舒娥走得又快又急,一不小心绊到了石头,轻轻顿了一下。流泉和华芙、丁香赶紧跟上来扶住了她。
舒娥缩回了胳膊,倔强地不肯让扶,只是冲口问道:“苏嬷嬷,小英子喝那瓶酒时,你为何要拉住我?”
流泉的手伸出在半空,顿了一下,方才缩了回去。只是用她在这宫里服侍了二十年后所特有的那种精明练达、洞穿一切的声音缓缓说道:“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舒娥霍地转身,眼神因为难以置信和愤怒而变得异常明亮,“太后……太后让你看着她杀害了小英子,而无动于衷吗?还是太后要让你借着她的手,杀了小英子?”
话没有说完,华芙和丁香都吓得不停阻止。她们捂住了她的嘴,慌张地四下张望,又拉着她的手,让她快点回去。
华芙倒还罢了,丁香听着这话,明是在说琴美人害死了小英子。可是那怎么会?但是此时容不得她去细细分辨,她只能握着舒娥的手,让她不要声张。
舒娥走得慢了一些,流泉依旧不徐不疾地跟着,还是那样的语气,缓缓地说:“息事宁人。”
舒娥听到这四个字,似乎一头困兽在黑暗的牢笼中看见了亮光,终于等到了希望的时候却会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这皇宫里的事情,可以有蹊跷,但不可以没有交代。永安夫人饮下毒酒,送酒下毒的人畏罪自杀。这也许不是真相,然而却是牵连最少的结局。夫人当然可以查明真相,但到彼时无辜身死的,恐怕便不止这一个。这便是太后的意思。”
流泉的声音似乎一直就在耳边回荡。她说的很对,舒娥无力辩驳。即便小英子在舒娥的酒里做了什么手脚,然而小英子并没有要害她的意思,若要害她,那晕去几个时辰,实在是太轻了。况且舒娥深深相信了小英子临死前的话,那样诚恳,他说,夫人,小英子没有对不起您。
他跟了自己不过短短几个月,自己什么好处也没有给过他。现在,他却因为自己,不明不白的死了。
只是,如果小英子确没有在酒中做手脚,那么……
舒娥一个激灵,是了,好高明的手段!
恐怕事实就是,自己喝下的那瓶瀛玉酒,本身就有问题!
……
舒娥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也许这就是忍耐要付出的代价,打落牙齿和血吞,伤心只在无人处。
所以她只是趴在桌子上,任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紧紧地咬着牙,不让心里的挣扎和呻吟,被别人听到。
忽然觉得左手臂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垫着,舒娥记起是全福交给自己的东西,“趋吉避凶”。舒娥本不惧怕所谓的鬼神,然而见到这一方暗黄色的锦帕,想到此物是为了避凶,却不由得有些怕了。
世上的事本就是这样,看到了驱鬼避凶的符咒,才会时时提醒自己此处有过什么样的凶事;而吉祥物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提醒人们还有所谓的“不吉”。
虽然明白这些道理,然而如果真的有物事能够趋吉避凶,倒是聊胜于无的。
舒娥打开锦帕,一块碧绿通透的玉扣,垂着殷虹如血的丝绦。天气暑热,这块玉却是触手生凉。那样温默柔润的光泽,将舒娥心中的火,一点点抚平。
这样的翠色,仿佛是那茵茵生润的竹,在为自己报着平安。
“呀……”舒娥忽然低声叫了出来。这帕子,这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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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节 打破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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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华东阳没有来。
四月十九日,华东阳没有来。
四月二十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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