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娥叫醒了菊豆,菊豆惊惧地睁开眼睛,面前坐着的,正是舒娥!
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菊豆拉住了舒娥的手,没有力气,却依旧用尽了力气。舒娥轻轻拍着菊豆的手背,轻声说道:“菊豆姐姐,是我……你是不是做梦了?”
用力闭上眼睛,那些情景还在眼前,只是此刻,自己还是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又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噩梦。算了,已经,过去了……
菊豆再次睁开眼,勉力微微一笑,算是回答舒娥的话。
舒娥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菊豆姐姐,你且闭上眼睛休息吧。我只想给你按一按穴道,配上偏方,更有效验些。”说着在菊豆的手上,找到四缝穴、合谷穴逐一按摩,四缝穴健胃败火,消食化积,合谷穴镇静止痛,通经活络,清热解表。菊豆的双手早已经疲累酸困之极,稍微一动,便是极难忍受的困疼,但是知道舒娥一片好意,有深深地眷恋和依赖着这种安心的感觉,不愿让舒娥离去。
继而舒娥又将菊豆的袖子拉上去,按摩列缺穴,伤风头痛、咽喉肿痛,按摩列缺便能得到缓解。舒娥又按了迎香穴,又让菊豆侧过身子,按了大椎穴,最后将袜子褪到脚腕,拉起贴身的裤子,按摩足三里。点揉迎香穴具有清热散风,去燥润肺,宣通鼻窍的作用,能够使堵塞的鼻孔呼吸顺畅。
大椎穴治疗热病中暑、五劳虚损、七伤乏力,最是有效。只可惜舒娥手中无针,单凭手按,效果恐怕很是有限。至于足三里,强身健体,养胃败火,都有神效。舒娥握手成拳,用凸出的指节按压,知道此法甚疼,便不住跟丁香说话,以示安慰。
这边舒娥忙了约有半个时辰,丁香和华芙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便是舒娥方才出去交代丁香煎的。只是手边没有药材,只能用一些现有的物事。
核桃仁七钱,葱白七钱,生姜两钱,茶叶五钱,银花八钱,绿豆十钱,乌梅三颗,冰糖五钱。
都是永安堂里找得到的寻常物事,皆是能够清热解毒、散风止痛、祛暑化湿的。舒娥将菊豆的背部垫高,菊豆伸手从丁香手里接过药碗,然而双臂酸软无力,捧着药碗却已经无路端平,浅棕色的药液不住晃动,眼看就要溅出。
舒娥忙伸手接过,轻声叹道:“总是不吃饭怎么行?身体没有力气,怎禁得住折腾?”
菊豆微微一笑:“胃里烦闷,吃不下东西,只觉得口渴。”
舒娥点了点头,“得了热伤风,是这样的。这汤药便能清热消渴,给你按了四缝穴跟合谷穴,也有健胃败火的功效。只可惜没有药物,终究治不全。”一边说着,一边扶住菊豆的头,喂她将一碗药都喝了下去。几样偏方,喝起来味道也不苦,入口甚是容易的。
菊豆一口饮完了药,额上和鼻尖已经渗出了汗珠。舒娥自然知道,这是身体虚弱的表现。菊豆拭了拭额上的汗水,轻声说道:“孙娘子,偏厢不是还有一间屋子?”
华芙点了点头,疑惑道:“你是说……”
“将我挪过去吧……”菊豆看起来精神尚且不错。
“挪过去,晚上谁来照看你?”丁香说道。
菊豆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已经不妨事了。方才夫人给我治了一治,头疼果然好得多。”华芙和丁香一齐看着舒娥,丁香在曹府中已经见过舒娥施展医术救醒夫人的神妙,还不怎样,华芙看着舒娥的眼神,却是更加地赞赏和佩服。
“既然已经好些了,越发不用挪到偏厢房。”丁香说道,“热伤风又不传染,何必这样费事?”
菊豆微微一笑,说道:“御医明日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看见我们挤在一处,纵使当面不说什么,回头回了顺婕妤,恐怕不好……”话未说完,只觉得喉头奇痒难忍,强自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忍耐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舒娥忙问道:“怎么又咳嗽了?”紧张之情,现于颜色。
菊豆用力将咳声抑住,笑道:“刚喝的汤药里,想是有姜?喝碗嗓子觉得又热又紧。你也太小心了……”
舒娥松了口气,笑道:“是了,你的嗓子本就在发炎,难免会难受的。”
丁香听了菊豆的话,便不再争辩,只是看着华芙,等她裁决。华芙想了一想,对着舒娥点了点头。
舒娥叮嘱道:“偏厢离何嫂、采茵她们最近,晚上有事,便招呼一声。我也会交代何嫂当心的。”
丁香对华芙说道:“我挪过去便是了,又何必再来回折腾她?”华芙自然应允,菊豆也是感激不尽。
偏厢便是永安堂最南头的两间,挨着何嫂的房间。床榻都是现成的,丁香只将自己的铺盖抱了过去便了。
一夜无话。次日一大清早,舒娥又去看了菊豆,鼻塞流涕的症状减轻了不少,据菊豆说,头疼之症也轻了很多。舒娥心中很是高兴,听菊豆说话的声音,确然清晰许多。只是舒娥试了试菊豆的温度,仍旧是发热而有汗。知道自己开的偏方,难以根治。于是又帮她按摩穴位,希望能够减轻菊豆的病症。
一时丁香又送了稀粥过来。菊豆只觉得胃中烦恶,实在不想吃饭,然而看着舒娥等人殷殷关切的目光,便勉强吃了一碗。
见菊豆吃的下饮食,舒娥自然高兴。出门之前,又嘱咐华芙和丁香,再到翰林医官院一趟。若是过了辰时还没有来,便将昨日的汤药,葱白生姜减半,再煎一副给菊豆喝。
………………………………
第一七七节 何日克大成
“啪……啪……”
一声声脆响。
耀阳馆的正殿大厅上。
一个太监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头却低垂着不敢抬起,只是用力击打着自己的脸。
“住了!”一声低喝,从一架五扇紫檀木雕框蒙彩绣绸面的屏风后面传来,五面屏风连在一起,是一副荷塘彩莲图。
琴美人肚腹隆起,不愿见到外人,是以坐在了屏风之后。
“美人且请消消气呢,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雅筝递上一杯清茶,轻声劝道。
“无用之极!一句话没有交代到,你们便要坏事!”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却不含一丝感情,甚至听不出有多少怒意,只是这样清脆而冷淡的声音,即便是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听起来也令人不寒而栗。
“小的是想……”跪在地上的太监忍不住开口。
雅筝皱了皱眉头,左公公好不晓事!跟随琴美人办事已经不是头一遭儿了,怎么还不晓得她的脾性?此时此刻,琴美人正在气头上,焉有你置喙辩解的余地。
雅筝小心翼翼地看了琴美人一眼,却发现她并不动怒,只是一手握着茶碗,慢慢说道:“左公公……”
左公公忙磕了一个头,惶恐道:“琴美人折煞小人了!”
“进宫十年,左公公可是已经忘了出身之地了?”琴美人缓缓说道。
“多承张大人栽培提拔,小人无日或忘。”左公公一片惶恐,浑然不解琴美人忽然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家父当初为你在翰林医官院谋了职,又助你一步步往上升迁。”琴美人放下茶碗,微微一声脆响,却仿佛是一块大石,压在了左公公的心上。“虽然左公公贵为宦官,即便将来做到内中高品都知、押班,也不过是正六品官。就算做到内臣之极品官——入内内侍省都都知,也不过是从五品官。”
琴美人娓娓道来,语气甚为闲适,左公公的额上、鼻尖、双手,却已经沁满了汗珠。
“只是,公公虽然仕途不能得意,银钱上,总算已经得了不少好处。”
左公公的眼皮一跳,头却只有垂得更低。
“医官院动用的所有药材,都要经过公公查验,医官院里所有供职的太监,也都归公公所统属。在医官院里,便是翰林医官使,也要仰仗左公公你三分。”
接着,便是一阵久久地沉默。琴美人不开口,谁也不敢说话。
左公公额角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打在了耀阳馆的地上。琴美人说话时,他只觉得琴美人的话语像一柄柄尖锐的小刀,又利又密,让自己闪无可闪,避无可避,终将割得自己体无完肤,鲜血淋漓,只盼会有停下来的那一刻。然而此刻,琴美人忽然住了口,私下里静寂地可怕,左公公的惧意,却更加深了。这是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恐惧。
“如今的身份地位,公公可还满意吗?”琴美人素来冷面冷心,忽然用了这样温和询问的语气,左公公反而更加害怕。
“多谢张大人恩典!多谢琴美人照拂!张家的大恩,小人左福成终生难忘!当年张大人……”左公公只有不住口地道谢,方能稍微缓和内心的恐惧。
“罢了……”琴美人出声打断了左公公喋喋不休的感恩戴德,嘴角浮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当年……
“左公公既然记得当年之事,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说法吗?”依旧是这样清泠的声音,淡然的语气。
“左福成,令尊大人是让小的,辅佐琴美人来日大成!”左公公的语气极为郑重。
来日大成!
这四个字便像一锅滚油,浇在了琴美人心头无法抑制的火苗之上。
来日?进宫已有八年,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这个“来日”?
然而,内心不论怎样的波涛汹涌,表面都要维持一派风平浪静。这是十五岁进宫之前,母亲无数次对自己的教导。
雅筝看见琴美人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神情一派平静,连眉心也不牵动半点,无法揣测她心中的所想。只是跟着她的日子久了,对她的性格脾气,总有三分知道。她这个样子,分明,是在生气呀!可是,那左公公说的话,却不知有什么不妥?
“公公记得便好。”琴美人依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美丽的脸因为苍白而显得更加妖娆。
自打怀了这一胎,琴美人的身体越发不如从前了,脸色也较之以前更为苍白。只是她每日还要上那样重的妆,将这幅病态全部掩盖起来。若不是今日一清早便要会见左公公,没有来得及上妆,她是断不会将这幅姿态,呈现出来的。
雅筝看着琴美人的脸,眉心微蹙。
“左公公只要记得,本位称呼你一声‘左公公’,这个‘左’,是辅佐的‘佐’,不是意见相左的‘左’。”琴美人的语气略微加重,似乎是在警示左公公一样。
“小人明白,小人自当时刻谨记!”左公公已经惶恐到麻木,说话的声音,反而不似之前那样发颤了。
“公公有事不懂,只管来问我。千万不要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琴美人缓缓说道,略微停顿,又问一句:“懂了吗?”最后这三个字,一字一顿地问了出来,因为,这才是这次找左福成前来,想要问的全部。
“小的时刻铭记琴美人的话。”左公公忙磕头答道,“只是……这次的事情……”
这次的事情。
琴美人心中一声冷笑,这次的事情,若不是有她提点,险些被你坏了大事。若是依着琴美人素日清冷孤傲的脾气,怎会耐烦多与左福成多言。只是眼下正是用人之时,况且又有那人的一番叮嘱,只得忍耐一些。
“公公只管派人前去为她诊治,不得诸多推诿,让她们起了疑心。”琴美人说道。
“这……”左公公明知此刻再有多语,难免会惹琴美人生气,然而抑制不住内心的惊讶之情,还是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都知:宋内侍省以左班都知、右班都知为最高官职,正六品。
押班:宋宦官官名。在副都知下,供奉官之上。
入内内侍省:景德三年立。掌宫廷内部侍奉事务,与内侍省号称前后省,而更接近皇帝。号称内臣之极品。
翰林医官使:翰林医官院的首领。下设副使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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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八节 菊花淡淡香
琴美人一手支颐,一手抚着小腹,脸上露出深深的倦色。殢殩獍晓雅筝看着琴美人,琴美人对她挥了挥手,雅筝会意,从屏风旁边走了出来,温声说道:“左公公且请起来吧!”
与琴美人说了这一会儿话,左福成实在吓得很了。此刻虽然是对着琴美人的丫鬟,却也不敢丝毫放松。只是此刻出来跟他说话的,毕竟是个丫鬟,他只觉得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公公请起来吧。”琴美人冷冷的声音,绝不似雅筝温和。
“是。”左福成不敢再多说,琴美人的话,素来违拗不得。
雅筝回头看了看,琴美人对她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左公公是自己人,这中间的关节,也不须瞒着您。”雅筝面带微笑地说道。对面一丈远,站着的左福成低头垂手,神态恭敬。
“左公公消息灵通,想必知道,那人眼下是太后娘娘和皇上身边的红人,前一阵子更是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雅筝看不到琴美人的脸,却能侧眼看见她握着帕子、抚在小腹上左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琴美人视公公为心腹,事事坦诚相告。美人不喜欢她本人,公公已经知道,如今她手下的这个丫鬟不晓事,得罪了琴美人,然而美人宽宏大量,怎会去同一个丫鬟计较?左公公是一片好心,想要为琴美人出一口气,也是公公忠于美人的一片好意。美人心里,都是知道的。”雅筝徐徐说来,声音庄重温和,真不亏了她的名字叫做“雅筝”,脸上的笑意不增不减,恰到好处,维持一个宠妃身边的心腹应有的神情到了最为得体的地步。
“只是,这样一来,恐怕那人又会另生什么主意。她曾几度受伤,太后对她很是上心。美人思虑周详,想到这件事情她若是对太后提起,太后定会指派御医去应诊。到那个时候,病一样的诊治了,公公你说不定还要落些个埋怨。”雅筝在一旁微笑着循循诱导,左公公额上的汗又多了一层。
琴美人的声音清淡脆冷,如水动薄冰,风击碎玉;雅筝的笑则是温和庄重,大方得体,然而在左福成看来,这两者都是一样的可怕。琴美人素来待人冷清,也就罢了,雅筝这个丫鬟,虽然在笑,那笑却是一成不变,让人无法揣测她的心意。这样的笑意,难免让人忍不住害怕。
“公公知道该怎么办了吗?”看左福成紧张地呆立着,雅筝又问了一句。她知道若是左公公再这样呆立,难免会让琴美人觉得他不够机灵。
“小的知道了,琴美人且请宽心。小的这就回去,派人前去永安堂。”左福成恭敬地说道。
雅筝回首看了看琴美人,她一直放在小腹上的左手挥了挥,月白色的帕子如粉蝶的翼,随着她白皙如玉的手轻颤。
雅筝对着左公公福了一福,恭敬说道:“多谢左公公!奴婢恭送公公!”
左福成拱了拱手,“琴美人万福,小的告辞!姑娘请留步!”说着退到门口,便要出去。
“公公今日一早便来这里,若有人问起,公公怎么说?”琴美人忽然睁开眼睛,隔着屏风问道。
“前日御医为美人诊脉,开了食补方子。皇上看过方子后,特命小人给美人送些上好的建莲子。已经交给雅筝姑娘了。还请美人保重贵体。小人告辞。”宫中摸爬十余年,虽有琴美人之父张大人的照应,然而一路顺利亨通,所需的这些察言观色、奔走趋奉的本事,毕竟是他人给不了的。此刻他心请略微安定,脑子已经活泛起来,不似方才那般一味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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