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座宫臀,是从太祖手里传下来的,太祖凭着一双铁拳、一身刚勇,从弓箭枪马中拼得天下,恭肃勤俭,不喜奢华。虽然是沿袭唐制建的宫臀,规模却比唐代宫臀小得多。固然远远及不上豪奢恢弘的阿房宫,远远及不上精致无双的建章宫,明光宫、长乐宫、未央宫、大明宫,这些历代有名的宫臀,也都比大宋皇宫要大得多。
宋宫位居城中,周围市肆繁华。因为规制有限,宫人们多有在宫外自己家中居住的。遇到不当班的时候,便回家居住。
但如舒娥这样受召进宫的,所带人手便只得在宫中居住。好在永安堂甚是宽敞,舒娥手下的宫人也不算很多,即便两人同住一间,也丝毫不觉得局促。
菊豆一个人躺在床上,因为天热的缘故,床帏并没有放下。舒娥一眼看见她,双目紧闭,似乎很是难受的样子,小声问丁香道:“她是不是睡了?”
声音虽小,菊豆却已经醒了,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舒娥来了,便要做起来。舒娥忙过去让她躺下,只听菊豆鼻塞声重,小声说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舒娥示意她不要讲话,用手摸了摸额头,额上汗津津的,温度偏热,双目看起来微红发胀,果然是热伤风的症状。
“请御医了吗?”舒娥问丁香道。
丁香轻轻摇了摇头,却不说话。舒娥心中着急,立刻便站起身来,菊豆忙伸手去拉舒娥,只是身上酸软无力,虽拉住了舒娥的手,却还是没有拦住。舒娥觉到菊豆在拉她,生怕自己的情绪感染到她,忙回头笑道:“菊豆姐姐,你先起身喝碗茶。”
菊豆笑着点头,轻轻起身,舒娥忙取过枕头给她垫在肩下。菊豆微笑着说:“不过是热伤风,又不是什么大病。以前得了热伤风,也不用吃药,过两天就好了。”
舒娥的神色颇为忧急,但还是低声温言说道:“那怎么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来大病都是从小病积成的。我这就去找人给你请御医去。”
菊豆忙起身阻拦,舒娥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又坐了下来。菊豆微笑道:“与其请御医,倒不如请夫人给我瞧瞧,岂不是好?”
………………………………
第一七四节 人比花娇,命比纸薄
舒娥笑道:“我这点微末功夫,勉强要瞧也可以。舒殢殩獍但就算我手段再高,没有药,总也是不行的。你先喝点茶,等过了午睡的时候,我便到熠雪馆去,告知顺婕妤。”
宫女生病,只有四位翰林医诊往来应酬。且看病之前,尚要到顺婕妤兪氏那里知会一声。等诊完了病,若是一般的小疾症,不过去医官院领药服用而已。若是症候严重,或是患了什么传染的疾病,通常便是要将病人单独隔出,或者便是直接送到宫外的尼寺道观养病。
“说是养病,去了便没有人管了。”刚知道菊豆生病的时候,丁香也是和舒娥一样着急要去请御医,说起宫女生病的事情,跟采茵聊了起来。采茵的声音犹在丁香耳畔:“出了宫到了寺庙里,能够活着,便算是万幸。即便活着,想再回来这宫里,却是万万不可能了。”
丁香当时暗自心想:“既然不能回来,便留在宫外好了,此刻身体康健,想要出宫却是求之不得。”
谁知采茵便像是看穿了丁香的心思一般,接着说道:“到时活了性命,孤身在宫外,有家的尚可寻家,但孤身一人,又不知隔着几百里几千里,寻不到家,反先被饿死了。没有家的,更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难道便不能寻个人家当丫鬟吗?”丁香听采茵说得可怜,心中恻然,不禁反问道。
采茵本也说得心中难过,听丁香这样说,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声来。“丁香姐姐,你这样的美人儿,宫女中本就少见,放到大家子里当姑娘,也无甚不可。万一出去了,定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丁香听采茵赞自己美貌,脸上微红,虽知道她是在玩笑,却也并不说什么,但听到后来,忍不住便要身后呵她的痒。
采茵闪身躲到椅子后面,接着说道:“像我们这样的,恐怕只有要饭的份儿了……将来要饭到了丁香姐姐门儿上,不,那时候都已经是丁香少奶奶了……”采茵说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还请少奶奶念着今日的情谊,施舍一口饭吃……”
玩笑总归玩笑,然而不论是说者还是听者,心里也都难免怃然。
但是菊豆不过是热伤风,几剂药的小病。虽然宫女患了重病,常有不敢上报,恐怕被遣出宫的。
菊豆还要推辞,被舒娥止住。丁香扶菊豆起身喝了半碗茶,复又安置她好好睡下。
舒娥回到自己的房中,怕错过了时间,也不睡觉,看着过了未正,略一收拾,便起身往熠雪馆去。走到正房,却见紫毫坐着绣花。
紫毫看见舒娥,忙起身笑道:“夫人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说着向舒娥脸上一看,一点刚从午睡中醒来的样子也没有,奇道:“夫人没有睡吗?”
舒娥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就怕睡过了时候。”
紫毫忙走到门口,挥手叫坐在回廊阴凉里等着舒娥起身的采茵招了招手,示意她打水。又回身对着舒娥笑道:“夫人好勤谨!丁香交代过才出去的,我在这里专等着到时间了叫夫人呢。”
“丁香姐姐去哪里了?”舒娥奇道,“我还等着她同我一起到熠雪馆呢!”
“夫人不是要去安庆殿吗?”紫毫问道。一面在采茵端来的水里拧干了帕子,请舒娥擦脸,一面说道:“熠雪馆那里,孙娘子已经和丁香一起去了。她们也不知道顺婕妤什么时候起身,所以便说早点去,宁可等一会儿。”
舒娥心里感动,既是为了华芙和丁香这样替自己忙碌奔走,也为了她们的宽厚大度,肯这样照顾菊豆。孙娘子不易表露喜怒之色,到还不怎么样,丁香却是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自打菊豆的事情出来之后,舒娥最担心的,便是丁香给菊豆脸色瞧。舒娥私下劝解过丁香,知道丁香心里并没有完全释怀。但好在丁香亦是心地慈软之人,虽有不平之意,但看见菊豆一心悔过,又对舒娥加倍的小心殷勤,便也原宥了她。
舒娥轻轻推开丁香和菊豆的房门,门缝里看去,菊豆正在安睡,便不去打扰她。心想与顺婕妤虽无深交,又不她无甚了解,但看起来也是忠厚温和之人,请御医的事情告诉她,定然没有问题。嘱咐紫毫听着菊豆的动静,及时送茶水,来了新的御医应诊,莫要忘了给赏银,又想这些事情华芙一定会妥善安排,自己本来也不用操心,便往安庆殿去了。
抄写诗歌,本是极易专注的。这些诗歌文章,舒娥大多没有读过,所以边读边想,边写边记,抄写的时间,总是很容易度过。只是今日下午,自来到安庆殿之后,心中总是不能镇定下来。一时想到顺婕妤那句置身事外的话,一时想到妙元,一时想到生病的菊豆,一时又想到林公公莫名的担忧……只是心中虽乱,抄写的字迹却是端端正正,前后一致,一笔一划,丝毫不见纷乱。
舒娥对着自己的字,不由得摇头苦笑。诗歌中的含义,一句也没有领会,但抄的字迹,偏偏这样工整 ,这样,也算是置身事外吗?
舒娥想看看时间,走到殿门外,一股闷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袭来,看看外面天色阴沉,不见太阳,也不知是什么时刻。
宫中殿宇屋脊较高,一则雨水能够及时落下,二则夏日屋内会较为凉快。舒娥在屋内尚且不觉得这样热,此刻却觉得闷热无比。拿出帕子扇了扇,心想这样的闷热,恐怕又有一场大雨!
回到永安堂,不等打水洗手,舒娥先问丁香:“御医可曾开药了没有?”
丁香只是微笑着让舒娥坐下,招呼紫毫素墨端了水来,又给舒娥端上茶,服侍舒娥净手喝茶。
舒娥本想请御医诊病,不是什么大事,有华芙和丁香,定能办好,便也不再多问。谁知紫毫和素墨退下之后,丁香拉着舒娥,满脸愁色,轻声说道:“舒娥,你怎生想个办法才好。”
………………………………
第一七五节 却不知病由心起
舒娥正端着茶碗,一口茶尚未咽下,听了丁香的话,微微一怔,忙问道:“什么事?”舒娥深知丁香的脾气性格儿,若是她神色忧急,声音脆响,那么必定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她小心翼翼,故作无事,那么事情定然不小。舒殢殩獍
因为一个直性子的人,也懂得不要让自己的惶急之情、忧虑之色露了出来,那么显然她心中明白,要说出口的事情,将会让听的人,吃惊不小。
丁香微微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御医到了现在,还没有来……”
“可是四位医诊没有空闲吗?”舒娥心中也知道不会是的。
丁香摇了摇头。
舒娥急道:“是你不知道,还是他们不得空儿?”
“我和丁姑娘到了翰林医官院,门上的太监问了我们几句话。说是御医是不得闲儿,帮我们在簿子上登记了,便说让我们先回来,不管等哪位医诊回去,即刻便进去通传。”华芙从里间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她怎么样了?”舒娥知道华芙刚去看了菊豆。
“只是喝水,还是不想吃东西。鼻塞声重,头昏脑沉,得了热伤风,原是这样子难受。”华芙轻声叹道。
舒娥眉头微微一皱,心中不安,想到今日天色已晚,不知御医还会不会再来。
华芙看舒娥抬头看看门外,又看了看漏盂,知道舒娥的心意,轻声说道:“申正十分,往翰林院去的宫门便关闭了。”
丁香奇道:“那若是半夜有了急症,该怎么办?”
“宫门上自然也有值班的人,只是半夜到后宫应诊,需要惊动皇后,由皇后派人带领御医进来。不得皇后准许,是不行的。”华芙答道。
想到御医明日才来,今晚总不能让菊豆再熬一夜,正踌躇间,忽然想起菊豆日间看玩笑的话。问华芙道:“她此刻醒着吗?”
到了菊豆屋里,舒娥轻轻揭开床帏。菊豆早已听见有人进来,以为还是丁香她们,因为头疼难忍,便不睁眼。舒娥轻轻探了探菊豆的额头,依旧是汗津津的,心知热伤风不同于风寒,患了风寒,吃些解表散寒、发汗退热的药物,只要出得一身汗,寒气便会顺着毛孔散出,身上便会觉得松快许多,热度便会降下去。而热伤风却常有出汗不止而热度不退的,便需要祛暑化湿,散风止痛。
舒娥轻轻拨开菊豆的眼皮,菊豆忙真开眼,看见舒娥坐在她的床边,倒吓了一跳,随即又微笑道:“夫人怎么又来了?我这里病气重,别要传给你才好……”
舒娥笑道:“什么病气不病气的,哪有那样严重?你只好好休息……”说着看了看菊豆的眼睛,又让她张开嘴,看看舌苔和喉咙。地上的小簸箕里,扔着许多捏成团的细草纸,舒娥知道是菊豆擤鼻涕所用,蹲下身子,从丁香手中接过烛台,拨开一张草纸,细细照了一照,果然十分浓稠,只是草纸颜色发黄,却看不真颜色。
舒娥蹲下身去查看,菊豆早已直觉,忙用手肘支着床起身,正看见舒娥用手拨开草纸检查。菊豆心中惊讶和感激交集,双目本来已经酸胀难受,此刻更觉得又热又痛,已经流下泪来。
丁香拍了拍舒娥,从她手中接过烛台,安放在桌子上,悄悄掩上门退了出去。这里舒娥看见菊豆流泪,忙取出自己的帕子帮她擦了擦。自打经历过上次的事情以后,舒娥知道菊豆表面看起来小心翼翼,较少言语,遇事甚至表现的有些怯懦胆小,但本身性格坚毅要强,骨气很硬。然而她的内心却极是柔和脆弱,易于感动。
果然菊豆流泪说道:“那东西……那样脏……”菊豆虽然深知舒娥为人宽厚仁慈,却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人看见都避之不及的东西,她一个姑娘家,却丝毫不以为意。
舒娥笑道:“医不忌病,病不避医。鼻涕、痰唾、乃至大小便,都可以用来诊病,那又有什么脏的?”接着问道:“流稠鼻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唉,你却不告诉我,我今日才得知道。”
菊豆心中感激无已,看到舒娥关切的神色,心中一动,轻声说道:“也不过昨日才开始的。只想着以前热伤风,难受两天也就过去了,没有想到这次这么重……”
舒娥点点头,叹道:“以前在府里,你们下边还有那许多人,根本轮不上自己动手干活儿……进了宫,什么活计都要你们自己动手。虽在皇宫内院,反而不比从前好……想必,是累成了这样……”
菊豆忙拉舒娥的手,不让她再说。舒娥想到菊豆病中,不当再说这些话,以致更增她的忧愁,便住口不提,微笑道:“我是来给你诊病的,怎么光顾着说这些没要紧的?”
菊豆笑道:“我早说,你来帮我看看,恐怕也比那些御医强。”菊豆嘴里这样说,心中却不由得一阵忧伤,御医,只怕是请不来了……舒娥,她还不知道吧……她定是等不着御医,便自己过来瞧病,也好,有她在,总算心安了……
舒娥听菊豆说起御医,不愿令菊豆忧心,只说道:“御医今日不得空,明日定会过来。我先找个偏方给你喝,缓解一些也是好的。”说着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一事,忙回身问道:“菊豆姐姐,你冬日有没有咳喘这样的症状,嗯,或者冬季得了咳嗽,曾经久治未愈的?”
菊豆微微一怔,问道:“有这些病便怎样?”
夏至之后,尤其到了三伏天气,暑热蒸动湿气,湿热氤氲,留恋不解,侵犯人体,阻滞气机,容易使人患上热伤风。热伤风虽不传染,却因为湿暑之气聚集体内,会诱发咳嗽和哮喘。若是本身便患有这些病症,更易受诱导而复发。且此刻发作之后,病症缠绵体内,变得加倍地重。
舒娥也不去长篇大套地解释这些,只是说道:“热伤风拖得时间一长,这些症状,便容易发作,以后缠绵固结,更难医治。”
菊豆微笑着摇了摇头,舒娥方掩上门离去了。
菊豆心中悲感交集,但头疼实在厉害,身上也是酸疼难忍,昏昏沉沉地,终于合眼睡着了。
梦里,是谁?吊起来自己的双手,脚下,脚下便是一排排的钉子。
她只有用双手拼命地拉着绳子,拼命地拉住不放手。可是,她们实在狡猾,手中的绳子那样光,那样软,想要承起自己全身的重量,那样难……
只是,不能松手……**的双足踏上那样密密层层的钉子,那样尖,那样长,整个人,就算是废了……
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是谁?又拉着了自己的手?
………………………………
第一七六节 烛烬香残梦初惊
“不要……”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菊豆心中惊慌无已,恐惧瞬间袭上心头,她绝望地尖叫出来。殢殩獍晓
舒娥握着菊豆的手,忽然被她用力挣脱,并伴着这样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尖叫。舒娥被吓了一跳,随即想到是菊豆做了噩梦,忙轻轻摇醒她。
菊豆脸上神色痛苦而戚哀,却兀自带着一丝倔强,她只是低低喊着,不要,不要……只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声音一低,更显得凄迷而可怜。
舒娥叫醒了菊豆,菊豆惊惧地睁开眼睛,面前坐着的,正是舒娥!
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菊豆拉住了舒娥的手,没有力气,却依旧用尽了力气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