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松树面前,诚心向神佛祈祷。只是,说道最后,却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此生,只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菊豆,你怎么了?”
是谁?怎么会到了这片林子里,又悄没声儿的走到了自己身后,却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蓦地回头,一个端丽女子倚在一株老松旁边,更显得她清雅美丽。嗯,这个女子,便是廖敬之。
她说自己有亲戚在宫中当差,可以出宫去看一看自己的母亲,她还亲手包了几锭银子,让自己亲手纳了鞋底做了一双新鞋子,托人带了出去。
母亲安好,母亲无恙!
母亲还托那位公公给自己带了一只珠钗!定是母亲用廖姑娘给的钱给自己买的,可是,那是母亲买给自己的,也是母亲给自己的第一根珠钗。
……
从此,便替廖敬之留意舒娥的动向。御医来了,也去告诉她。她交给自己一包香粉,让自己放在玉肌灵脂散中,最后一次,又让自己放些药粉进去。
犹豫过的,母亲也曾教自己,做个好人。
可是,娘,在我想陪在你身边的时候,是曹舒娥害了我;在我最想你的时候,是廖敬之帮了我。
曹府和皇宫,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尔虞我诈,你欺我瞒?自己假作胆小怯懦,不言不语,只是想平平安安,等着回家与你团聚。
什么算是好人?能帮你的人,对你好的人,就是好人。
……
被吊起的双手,**的双足。有人拿着一块钉着一排排尖利钉子的钉板,在眼前晃着。
“菊豆姑娘,你这样反复,我心中实在不解。你只消将这中间的缘故告诉我,我便放了你,如何?”
沉默。
还有嘴角,微微勾起的一丝淡淡的笑。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想过要回头。
………………………………
第一八八节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钉板,被放到了脚下。舒殢殩獍
“菊豆姑娘,曹舒娥脸上的伤疤感染复发,可见最后一次我交给你的药末,你也已经下了。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你又何必突然要转身回头呢?你现在才向我请辞,岂不是有些蛇足?”
沉默。
那些事情,如今想起,只是后悔做过。
紧紧拉着绳子,拼命向上缩起,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毁了一双脚,成了残废。
“菊豆姑娘,宫中宫女四百多人,为宫女看病的医诊,却只有四个。你若是受了伤,不知道御医会不会有时间为你诊病呢?唉,怕只怕这一双脚废了,宫中,就再也容你不得了。不过,你可切莫欢喜的太早,以为不能留在宫中,便能回家去吗?听闻重病的宫女太监出了宫,都被安置在庙里庵里休养。纵然你有机会回家,你想我会不会,在半路对你下手呢……”
会不会下手,这又何必去想?
廖敬之,若不是怕太后和皇上追究,此刻,你就会杀了我吧。
只是,双臂好累好累,脸上背上,尽是汗水。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
“菊豆姑娘……”
廖敬之她又说了什么,已经听不到了。
……
冰冷的地板,激得浑身一阵阵发颤。
怎会睡在这样冰冷生硬的地方?
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手呢?我的手,我的手!
惊慌之下清醒了许多,缓缓睁开眼睛,还好,双手都还在。只是,怎么会全然没有了知觉?
是了,这里,这里是陶菊苑。
眼前这样一双纤纤细脚,一双湖绿色的绣鞋,左足的左侧和右足的右侧,对称绣着两朵淡黄色的菊花。想要抬头看看是谁,却浑身都使不上一点力气。其实,又何必去看,单看这双绣鞋,便已知道眼前站着的是廖敬之。
“你醒得好快,倒超出了我的估计。我对你已是手下留情,你可知道吗?”廖敬之轻轻说道。
用力动了动脚,双腿酸软不堪,但仍能感觉到鞋子已经被穿上了,足底并不疼痛,看来并没有被钉板扎破。想来,在自己支持不住倒下之前,有人将钉板抽走了。
心里一声冷笑:你哪里是手下留情,你是轻不得重不得。我的命虽不值钱,这样带伤死在陶菊苑,你却也是百口莫辩。就算是突然死在永安堂,夫人也不会就此罢休。
“总算你识得轻重,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向曹舒娥告密。既是你一心想走,我也不再强留你。今日的事情……”
“守口如瓶,一如往昔。”
廖敬之啊廖敬之,你若不是忌惮永安堂,忌惮永安夫人,今日的事情,又何必怕我声张?只是,今日的事情,原是我罪有应得,我又怎会向夫人开口?而且以前的事情,我也都已经原原本本告诉了夫人。
“那便好。”
廖敬之撂下这句话,便走开了。走到门口,却又忽然说道:“你家在何处,我总算是知道的。你若多口多舌,不妨先想想你家中的母亲,是否也像你这般,轻轻易易就能醒过来呢?”一声轻笑,宛如秋日的清晨,看到一朵菊花初初绽放,清丽淡雅,还带着清苦的芳香。
……
“舒娥,她还没有醒吗?你先过来吧,扒着门缝看了这么久。等用午饭的时候再叫醒她。”丁香走过去拉着舒娥的手,又轻轻将门缝掩住。
一句话,惊动了门里门外两个人。
舒娥看到菊豆双手时而握住,时而松开,脸上的神情也是时而惊惧,时而苦恼。舒娥心中暗暗同情和难过,菊豆,其实一直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吧。向自己的玉肌灵脂散中加香粉和药末,她自己定然也是忐忑不安的。
自打她生病之后,这已经是第二次,看见她做恶梦了。想必她的心中,也一直为那件事情歉疚和自责。
舒娥听到丁香在喊自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扶着丁香的手慢慢走开。
屋里,菊豆却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夫人方才,是在门外看自己吗?怎会又睡着了,睡得这样沉,连夫人回来都不知道。不过是一睁眼的功夫,恶梦已经忘掉了大半,背后和枕上汗水洇湿的痕迹却还清晰可感。其实又何必记得,这三日里来,反反复复做的,不都是这样的梦吗?
御医的药,似乎有点效验,其实夫人之前的一番摆治,伤热之症,早就好了大半。这一觉起来,头脑更是清醒得多了。只是身上的酸困乏力,日复一日,愈加明显。刚开始只是麻木地酸软,时间越久,酸困疼痛的感觉,越是清晰,直至一举一动,无不带着刻骨铭心的疼痛。不过看来,自己的一双脚,一条命,算是保住了。
若不是忌惮着夫人如今的势头,廖敬之今日派御医送来的,就应该是毒药才是呢……罢了,保住了命,总是好的。夫人虽然聪明,然而毕竟心地太善。自己多活一日,便向她尽忠一日,也算,报答她的恩情。
这里菊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若不是她心中想得十分通达,此刻心志也是十分坚定,如此愁病相间,定会因愁添病了。
天气闷热,用完午饭,众人皆回房小睡。不觉已经将近未牌时分。采茵已经打了水,等舒娥起床。丁香接过铜盆,进屋叫舒娥起床,却发现舒娥已然起身,且换过了衣服。
青色的纱衫,里面是淡青色起银线竹枝暗纹的襦衫和天水碧色百褶薄稠裙子。只是头发还未梳,只随意挽着髻子。
丁香只觉眼前一亮,放下水盆笑道:“这……这不是夏节新做的衣服吗?虽也是青绿色,看起来却鲜亮得多。”
舒娥轻轻一笑,走过去洗脸,只是小心翼翼,不让水沾到了伤疤。一边对丁香说道:“听孙娘子说,这裙子的颜色,便是叫做‘天水碧’的。”
丁香一边捧着干手巾,一面说道:“怎么我记得这个布料不是太后赏的,这样好的颜色,更不像是去尚服局领的那些……”
舒娥一面擦脸,一面笑道:“衣服送来的时候,我和你都不在,是孙娘子领下的,你记得原是不错的,这套衣裙,是皇后赏下来的。”说着将帕子搭在盆沿上,坐到妆台前,打开髻子。
丁香一面帮舒娥通头发,一面说道:“怎么过节不穿,今日反而拿了出来?”
“过夏节的时候,我在理书,穿成这样做什么?”舒娥随口说道。
丁香自悔失言,夏节的时候,正是流言传得最凶的时候。接着微微一笑,说道:“今日去安庆殿抄书,怎么想起来要穿呢?”
“安庆殿,今日且不必去了。”舒娥看着镜中的丁香,微微一笑,接着顺手打开一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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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九节 有所思
丁香听了舒娥的话,不禁一怔,“不去安庆殿了?”舒娥却并不立刻答话,丁香疑惑,又顺着舒娥的目光,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只盒子上。舒璼殩璨
一支翠玉钗,式样也只普通,只是一眼望去,便知这玉料十分贵重。颜色碧绿而通透,盒子底部垫着大红稠子,更显得这玉绿得晶莹。且通身都十分润泽,水头极好,通体既无杂质,也没有裂纹,便似浑然天成的一支簪子。
丁香看了几眼,不由得赞道:“幸而是这样的式样。这样好的材质,反而会让匠人的精工细琢失了颜色,倒不如这般简单普通的款式来得好。”说着拿起钗在舒娥头上比划了一下,笑道:“还是最平常的髻子,怎样?”
舒娥一笑:“若是太后赏的,我便可以送给你了。”
“你已经给我了那些好东西,我还没有传完,没有戴完,又要这许多做什么?”说着看了看舒娥的衣服,捻着簪子笑道:“这也是皇后赏的了?”
丁香正在梳头,舒娥不敢乱动,只得微微一笑,表示回答。接着说道:“不知为何,太后赏的东西,或是送你,或是用来送礼,或是自己用,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皇后每常赏了东西,又不令我去谢恩,倒叫人心中不安。这些东西,不用似乎失礼,用了又总觉太过奢侈,玩器摆件送人也倒罢了,首饰送了,却也有些不合适。”
“既然觉得奢侈,你又为什么找来戴上?”丁香一面将簪子端端正正插在髻子上,一面用梳子蘸了加过沉香水和冰片的刨花水,在梳好的头发上轻轻抿过。
舒娥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回头冲着丁香一笑:“太后派我到教坊公干,岂可不穿得体面些?”
舒娥心中暗想:教坊里,还有一个我不得不见的人物。
丁香微微一怔,笑道:“我以为你总要过一两日才去。”
“我现在便去。还要请你到安庆殿一趟,让小祥子将我放在案上的书整好,你一并带了回来。”
丁香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是了,虽然离了安庆殿,却也不致总在教坊呆着。只要不去安庆殿,不去明赫堂,你在哪里,她们是不理会的。”随即又叹道:“可怜的舒娥,无缘无故受这样的委屈。”
舒娥站起身来,握着丁香的手:“我去教坊听曲子,又算是什么委屈了?倒是你总跟着我无端受气,才是真正委屈。况且太后娘娘先让我从明赫堂回到安庆殿,又答应杨美人,让我去教坊,未必不是一时权宜,在暗中助着我。所以呀,丁香姐姐,”舒娥伸手为丁香整一整衣襟,复又笑道:“忍一时风平浪静,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长,这一时的风波,算不得什么。等过去这个风头,我们便可以平平静静、安安乐乐地过活了。”
丁香鼻中微微一酸,这一个“忍”字,谈何容易,但最怕的还是过去了这一时,还有更多的风浪在等着。但她不愿更增舒娥的忧心,笑着说道:“你快去吧,跟着你难道只为了吃喝穿戴、过好日子,难道便一点苦都吃不得吗?”一边说,一边推着舒娥的肩膀,送她出门。
刚走至庆寿宫的后门,丁香忽然叫道:“舒娥……”
舒娥回过头来,却看丁香站在永安堂的门口,倚着柱子,不知在想什么。
丁香看见舒娥回头,微微一怔,笑道:“你路上小心!别走太阳底下……”舒娥笑着去了。
丁香站在廊上,却是久久没有回屋。
舒娥身上的衣裙,果然好看得很呢。
……
日光灼灼。
舒娥一路顺着树荫凉,迤逦到了教坊。
未曾走近,便听见一股清幽细致的笛声。舒娥不由得驻了足,头顶炽热的阳光,似乎也在一瞬间变得雅致而柔和,地上反射来的刺眼的光泽,也似乎瞬间变成了月亮的清辉。
舒娥未曾听过这个调子,料想便是杨美人所说的十二首新曲之一,然而这样的笛声,却是一闻之下,便知来自澜川。
曲调先是洋洋洒洒,仿佛在月辉之下,盛开着一地奇花;继而声调变得飘渺超然,大有仙子出尘之态;听到最后,却是呜呜咽咽,似是伤感往事,又似是泣不成声,如泣如诉,仿佛在倾诉着无穷无尽的相思。舒娥听到后来,不禁心中无限感伤,就连周身也都觉到一丝丝寒意。
这曲子又和《甘露谱》截然不同,《甘露谱》的曲调虽也饱含着悲悯众生之意,听来却是一片中正大气,这支曲子,曲调却有明显的转变,然而一层一层,却又变换得十分自然。
舒娥循着乐曲,信步走进澜川的院子。守门的小太监看见舒娥摇了摇手,忙点头退开。舒娥站在门廊下,一眼便望见了澜川。素淡的青布长袍,衣着甚是简单,然而一眼看去,却只见衣履修洁,长身玉立。
这个影子,便是妙元公主口中所说的清江吗?
澜川还是站在那住大梧桐树之下,背对着院门,幽幽吹着笛子。微风动处,树影微移,梧桐树的叶子长得极密,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光斑,随风变得陆离。笛声自幽咽而变得清幽,更带着绸缪雅致的意蕴,余意缠绵不尽,只是笛声却越来越低,终于低不可闻,渐渐消至无声。
舒娥从来不知乐曲之中,竟有如斯深刻的情意。仿佛便是来自于自己的心底,替自己倾吐着绵绵不尽的心意。舒娥傍着门廊下面的柱子站着,一曲结束,却还沉浸在不尽的意蕴当中,忘了去和澜川招呼。
“雅客枉顾,未知此曲尚能入耳否?”澜川没有即刻转身,只是长笛在手中轻轻巧巧转了两转,顺手插在腰中。方才缓缓转过身来,对舒娥微微颔首。
舒娥如梦初醒,看澜川转过身来,施了一礼,忙收去了心中哀戚忧愁的情绪,笑道:“闻君所奏之《甘露谱》,令人如临极乐,烦俗尽消,眼前所见皆是殊胜之境;今日所闻,妙则妙矣,却难免勾起心中种种思量,闻之不胜感慨。然而有所思,有所念,总比一无挂碍好得多。”舒娥说着,移步向澜川走去。
“愿聆高见。”澜川做了个相请的手势,请舒娥在亭子中坐下。守门的太监看见两人寒暄起来,忙沏了茶端过来。
“想我世间凡俗之人,哪能做到心中一无杂念?无牵无挂固然是好,然而有牵挂,有情思,才不枉了人世间这一场经见。况且……有苦必有甜,有今日的别离,定有往昔的相聚。有回忆作为慰藉,总比,总比永日难消,无可思量要好得多……”舒娥轻轻说道。本来这样一番心事,纵使对着丁香,舒娥也说不出口,但此刻听了澜川的曲子,心中有感而发,不由得说了出来。
澜川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笑,为舒娥斟茶。舒娥忽然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忽然想到这个香气不似澜川家乡的普洱,猛然低头,却看见澜川斟茶的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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