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这十二首新曲子,听闻个个精妙无已,妹妹就不想先一睹为快吗?”
听杨美人循循善诱,说得乐声似乎已经在耳边响起,舒娥和丁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舒娥微笑道:“实在不是推辞,我只是害怕会误了杨姐姐交代的大事……我每日还有安庆殿里的功夫,只怕时间错不开……”
“妹妹莫要担心,安庆殿里的事情,我已经向你请示了太后。太后也说,大宴的事情要紧,若是没有闲暇,安庆殿里的事情,可以先往后靠一靠的。且太后已经派人向教坊部宣徽院的宣徽使和副使交代过了,况且一切有我,妹妹只管放心就是了。”
舒娥微微一笑:“还是杨姐姐想得妥当。”
有了杨美人这样一番劝解安慰,舒娥心中自然安定了不少。虽然还有些微的紧张,却已经不似开始那般忐忑了。最重要的,是她想到在教坊部,定然可以见到一个人,一个与妙元公主牵连至深的人——澜川,或者,是如妙元所说的,叫做清江。
舒娥本想开口询问一下澜川的情况,然而她一来不愿张扬妙元的事情,二来,对于当日在皇太妃的宝慈宫中,澜川和杨美人的一番异样的对答,心中总有些怪异之感,也不愿向杨美人提起澜川。
“杨姐姐说大宴当日,还有歌舞吗?”舒娥看杨美人没有走的意思,便又问道,“那乐曲演奏好之后,是否还要与歌舞合演一番?”
“妹妹问得好!所以你我所管的这些乐曲,都要在六月底前齐备。现下还有将近一个月的功夫,说来不少,若想要排演得想那曲《甘露谱》一般,有余音绕梁之功,令人一闻难忘,算起来可是不多呢!”杨美人提到甘露谱,一双柔和的眸子像清泉水流淌过一样,带着温润而清亮的光泽。
“不知《甘露谱》那样的曲子,却又有什么人能唱得出来,又有什么舞能演得出来……”舒娥轻轻叹道。
“长宁宫中有新选的舞姬三十六人,歌姬一十二人。皆是从各地搜罗的擅长歌舞的妙龄女子。想来当中能人必不会少。”杨美人微笑道:“太后既已经安排下了,王大官一定会安排好的。擅唱的……”杨美人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擅唱的,我不太知道,跳舞么,王大官想让秦舞衣照管。”
“秦舞衣?”舒娥问道。
“就是秋阑馆别院揽月阁里的御侍秦氏呀,她便是因为善舞,而入选进宫的。当年秦氏一舞倾倒众生,惊艳四座,交给她照管,原是再好不过。”杨美人笑着说道:“妹妹只管安心排好乐曲,中秋之夜,定然会有惊喜的。”
……
杨美人的身影甫离视线,丁香便轻呼一口气,叹道:“好险!”
华芙看了丁香一眼,轻声说道:“姑娘小声。”
舒娥看着杨美人远去的路,扶着丁香和华芙的手,兀自怔怔出神。片刻,华芙方才说道:“夫人,回去吧。”
舒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方才送杨美人到了路口,杨美人便往宝慈宫方向去了。
“我总以为,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舒娥轻声悠悠地说道。
“夫人因为从来没有那样的意思,所以不将那件事情放在心上,”华芙低声说道,“可是这件事情牵连到的人,却不会个个都如夫人这般心无渣滓。”
“唉,我愿想,别人或许介意,杨美人,杨美人总算是与我交好的,”舒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杨美人方才离去的方向,“丁香姐姐,你说,会不会是你我都想多了?”
舒娥回过头来,丁香的眼神里满是不平与愤慨,舒娥再扭头看了看华芙,却看见华芙正缓缓地摇了摇头。
舒娥颓然说道:“我原以为……唉……杨美人素日见我,总是那样笑意盈盈,我以为,这件事,她是不放在心上的……”
“你想人总是会往好处想,她话中的意思这样明白,连我都听出来了,你竟还为她说话……”丁香声音不大,语气中却带着三分气愤,三分劝导。
舒娥不语,回想起方才说起小公主的时候,杨美人语带机锋的几句话。若不是丁香,趁着舒娥站起身时,佯装扶住羞嗔的舒娥,在她耳边轻轻提点,恐怕,舒娥是不论怎样也想不到这一层的。
只是,她的神情那样亲切,那样温和,仿佛真是大姐姐在与小妹子开玩笑一般,眼神中全是柔和亲切,甚至,还带着一点宠溺……
舒娥轻轻摇了摇头,终觉得难以相信:“孙娘子,连你也这么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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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节 三千宠爱在一身
三人回到永安堂。舒殢殩獍
华芙并没有立刻回答舒娥的话,隔了片刻,方才问道:“夫人是否知道,在这后宫之中,皇上最喜欢的是谁?”
舒娥听见华芙的问话,心中微微一动,不知华芙的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一丝紧张的神情却难以掩饰地流露出来。
华芙立刻察觉到了舒娥的神情有异,轻轻一笑:“只在皇上的妃嫔中找。”
听了华芙的话,舒娥随即轻轻笑了,笑中却带着一丝苦涩:皇上喜欢谁,与我有甚相干?我心中的那人,终究,是难见到了。
“素闻皇上恩多威少,平易近人,现下宫中,位分高的不大受宠,宠爱多的位份低,——况且皇上也没有真的冷落了谁,有人传言说皇上与皇后不和,然而皇上也不是绝足不上坤宁殿,皇上与皇后,不是也常一起到庆寿宫请安吗。”丁香看舒娥不说话,知道华芙的问话触动了舒娥的心事,皇上与舒娥的谣言一时间传得没谱儿,舒娥听到这样的话难免多想。于是丁香便抢先开了口,岔一岔舒娥的心思,也抒一抒自己的意见。
“所以依我看,皇上对后宫诸位妃嫔都很好,虽然不能一视同仁,但至少也照顾到了方方面面。”丁香总结道。
华芙听了,却久久不语。丁香急道:“孙娘子,我说得不对吗?”
华芙轻轻叹道:“丁香姑娘的这番话,是极有道理的。若不是对这宫中的形式格局有一番洞悉,原也看不到这样深切的。”说着对丁香微笑:“想必姑娘也是为了夫人的事情诸多忧心,才看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
舒娥听到丁香的话,本就在想以丁香的性子,怎会去琢磨皇上和后妃之间这样微妙的关系,猜想便是为了自己不慎陷入到了这种微妙的关系中去。再听了华芙的话,更是心中感激,这些道理丁香想得到,华芙必也已经想过,伸手搭在华芙和丁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只是,这后宫之中如许多人,皇上虽然尽力照顾到每一个人,却不能真正做到不分轩轾。”华芙微笑说道,“相较之下,总会有一个最喜欢的。”
“不是琴美人,便是柳郡君。”丁香笃定地说道。舒娥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点了点头。
“以眼前的势头来看,确是这二位更为得宠。一位因孕加封美人,封号为‘琴’,暗含着她的名字;一位进宫便得了封号‘灵山’,新贵得宠,更是一举有孕,改封号‘兴平’。”华芙看着舒娥和丁香,“你们是这个意思不是?”
丁香和舒娥点了点头,华芙接着说道:“当日修建四馆,除了皇后位分尊崇,需主中宫之位、不离坤宁殿之外,到后苑四馆居住的四位,各个都是宠眷优渥。连同后来一同入住的七位,各个也都有过人之处。只是,这中间却还有一位,是皇上最喜欢的。夫人不妨细想想。”
舒娥微微垂首,皇上的心意,有岂是自己揣测得到的?正犹豫间,忽然抬头一笑:“便是今日的来客了。”
“杨美人?”丁香微感疑惑,看着孙娘子,意示询问。果然孙娘子含笑点了点头。丁香想了想,笑道:“可不是吗?四馆之首的春熙馆,便是用的杨美人的名字呀!这么显见的事情,反而一时没有想到。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丁香问舒娥道。
“我想到的事情更为显而易见。你想,为何今日杨美人刚走,孙娘子便问咱们这个事情?”舒娥笑着对丁香说道:“所以我想也不想,便知道是杨美人了。只是孙娘子问这些话的深意,我还未能明白。”
“当日明赫堂一事,宫中传得沸沸扬扬。虽然之后皇上不再留宿明赫堂,太后也设法召回了夫人,但是此事终究是刚过去几日,表面风波已平,暗里却仍是暗流涌动。”华芙看了看舒娥,眼中露出怜惜与抚慰的神色,“皇上有新宠,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后宫佳丽三千人,一朝成了妃嫔,便应该知道圣宠不能一人独享的道理。所以皇上宠幸柳郡君、董县君和廖御侍,——听闻皇上昨日,还到白芍苑耽了一会儿。”
“白芍苑?”丁香插嘴道:“就是那个住在耀阳馆白芍苑的木御侍?”
华芙点了点头:“有人心中不平,但这也是无可如何之事,毕竟皇上对她们的好,也都是有限的,况且她们都是新宠,也不会真的有人敢对她们怎样。若是真的出现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那个人,众人,便不会等闲视之了。”
“舒娥无意于圣宠,她们又何必这样不依不饶?”丁香心中气恼,忍不住为舒娥打抱不平。
“且不说夫人的心意如何,她们所在意的,从来便不是夫人的心意,甚至连夫人本身,她们又怎会放在心上?”华芙说道。
“哦,是了,”丁香冷笑一声,“她们心里朝朝暮暮念着的,本来便只有一个皇上!”
华芙点点头:“所以皇上若是用了全部心意去喜欢别个女子,她们必是要难过、不平的。心中有了不平,便难免要向夫人寻些事故。而这中间最难过的人,一来是最喜欢皇上的,二来便是皇上最喜欢的。”
“你是说……琴美人最喜欢皇上,而皇上最喜欢杨美人?”不仅丁香脸上的神色极为诧异,连舒娥也睁大了眼睛。
华芙看着二人惊异的神色,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片刻方才说道:“你二人也忒煞好事了!这样事事好奇,岂是后宫中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态度?”说得二人都笑了起来。
丁香笑着说道:“孙娘子的意思,我猜着了。不论听到什么事情,便是心中十二分的好奇,也要装作漠不关心。是这样吗?”
三人笑了一回,华芙收敛笑容说道:“皇上的心意,不是我们可以随意揣测的。皇上最喜欢杨美人,还是琴美人,抑或是柳郡君,谁也不知道。然而她们有宠在身,却是毋庸置疑的。正因为我们无法知晓谁是心意最难平的那个人,不知道还会有谁发难,处境才更危险。我今日所以问这句话,只是想告诉夫人,日后说话行事,还要谨而慎之。”
舒娥的笑意随着华芙的话而消减,郑重点了点头,叹道:“只可惜你二人不会时时伴在我身边,我一个人,真怕出什么疏漏……”
华芙站起身来,轻轻扶着舒娥的肩头,笑着安慰道:“夫人不必忧心。杨美人今日,倒是帮了夫人一个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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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七节 惊回残梦日犹长
“什么大忙?”丁香迫不及待地问道。殢殩獍晓
舒娥扭头看着华芙,脸上也带着疑惑。华芙只是微笑,温暖而干净的笑意,似乎是一只手,轻轻拍着舒娥的肩,让舒娥找到了依靠。
舒娥眼中的神色自迷惘而变得清晰,片刻,笑道:“果然,是要好好谢谢她!”说完看着丁香,知道她尚未明白,便伸手在桌子上虚按,做出了抚琴的样子。
丁香看着舒娥,凝眉思索,随即也拍手笑道:“这样说来,果然是帮了个大忙!”说着又微微蹙起了秀眉:“舒娥已经从明赫堂回到了安庆殿,太后跟前,她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让舒娥去教坊听曲子,却连安庆殿里的差事也替舒娥辞却了。也罢,明赫堂是风口浪尖,安庆殿也不见得就风平浪静。这一个月,避一避风头也是好的。”
这一层舒娥和华芙自然也已经想到,三人在这边谈论,舒娥的心却还悬记着菊豆。看见采茵掩上了炉子,知道二和药也已经煎好了。心中再也抑制不住,站起身来,对丁香说道:“她还没有醒吗?我去看看。”
“你明知她没有醒,还要去看她?好容易喝了药,让她睡一会儿也好。”丁香微笑说道。
“我只隔着门缝看一眼……”舒娥话未说完,已经朝着菊豆的屋子走了过去。
……
梦靥。
只是这样的梦靥,实在太过真实。没见一次,都如又亲身经历一遍。
炎热的空气,冰冷的地板,还有双膝硌在地板上,那样清晰生硬的痛楚。
“菊豆姑娘,你又何必这样倔强?叛徒么,反正已经做了,此刻抽身退步,不嫌太晚了些吗?”这样清淡平和的声音,听起来却让人不寒而栗。
叛徒?
是的。
自己是永安堂的叛徒。
留在宫中,是这样一件令人毫无防备的事情。
……
便在进宫前几日,有人托管家娘子传信儿给自己,母亲生病了。正月的天气,又下着雪,忽然一化,着实冷得很。
没有办法,只好去求太太。可是太太却哪有心思听自己的话?
淑颜不知为何病倒了,派了这个才跟少爷不到半年的小丫鬟去进宫。之前她所做的种种安排,在董清凝和廖敬之身边安插下的眼线,此刻,都成了白费心思。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平步青云,也都成了泡影。舒娥冒名进宫,也不过是为了保住曹府一家的脸面性命。
可是这些,又与自己何干?淑颜不是有四个自己的陪嫁丫鬟吗?只是太太说了,舒娥进宫,需要万无一失才行。丁香和你,是我身边最妥当的人,你谨慎可靠,便同舒娥进宫一趟。不过一日便回来,我自当重重赏你。
“奴婢不敢受太太的赏赐。奴婢家中只剩母亲一人,现在生了病。奴婢只求太太开恩,放我,回去吧……”
太太当时有些吃惊,但很快笑了。她说,难得你这样孝顺!你只管放心进宫,我这就派人瞧瞧你娘。等你回来,准你自己回去看她……
……
唉,自己可也真傻……
太太那样的人,怎会那样好心,怎会不为自己筹谋?
当时也是急得昏了头脑,才回去求太太放自己回家。
自己知道了曹府这样偷龙转凤的大秘密,太太又怎么肯,轻易放自己回家?是了,非但不能放人,手中还需有自己的一些把柄,才能保得准这样的大秘密不会被说漏了口。
自己那有什么把柄,除了,那孤身一人的寡母。
……
留在宫中,明明是太后的旨意,可是自己,还是恨上了曹舒娥。若不是她、若不是她,自己又怎会留在宫中?
悬念母亲,却又不知怎么怎么是好。宫中到处都是这样高立的宫墙,却连哭声也挡不住。
庆寿宫和后苑之间,有一片大大的园子。有竹子,有松树,有房子,有亭子。可是平日却少有人从那里走。宫女要脸含笑容,不能哭丧着脸,也不能大笑失仪。好吧,总算在这片林子里,还有一个能让眼泪尽情一流的地方。
是了,是了,听人说过,拜一拜千年的老树,便能保佑平安长寿。
这园子里的松树,看起来不似千年的样子,但,人们不是常说,松龄鹤寿吗?宫中的松树,沾了天地的祥瑞之气,定能保佑母亲平安。
跪在松树面前,诚心向神佛祈祷。只是,说道最后,却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此生,只怕是再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