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桧怔了怔,这已被李金花瞧见,她上来把女孩儿搀起来,“这不是小耘儿嘛,你娘呢,怎么不在?”
她说话间,旁边几个婆娘也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是这丫头,刚人多倒是没瞧见……听说那书呆子在京师混不出来,连家都不敢回,也就这丫头片子还挂嘴边。”
“我听说是在给人看铺子,大概是掌柜的不给假,不过想想,他回来也没啥用,一个小伙计么。”
“以前还以为被知县看上,怎么也能混个人样,现在啊……丢人呢。”她们交头窃语,说些刻薄话前,便用手挡一下。
而李金花此时心情大好,还拿了个果篮给女孩儿,女孩儿捡两个小的枣子放嘴里,一声不吭,脸上、头发丝里的雪被李金花给擦了,还能听到两句她对弟弟的责备。
“这是隔壁的小耘儿呀,阿桧你不认得了?咋的这么不知轻重……”,“哦?是嘛,这儿光线不好,倒是没认出来……”
他话刚到一半。身后却有女人的声音冒出来。
“耘儿?你怎么在这儿?”
众人望去,眼睛都是一亮。
……
……
时间回溯到稍许前,不过头顶的雪却一直没有变过。淅淅沥沥的,在黑夜里让人无所察觉。
陈苓走在回家的泥路上,路边有两只邻村的癞皮狗在刨食,呜呜的鼻子里出声,陈苓把袖子被收的紧紧的,抬眼望出去的路上,不少村人三五结伴的迎面过来。小孩子咿咿呀呀的追逐打闹,手中的雪球难免也会有刮在自己的,这景象在榆丘来说真是少见。
“那李金花也不知道哪个祖坟冒了烟儿。现在你看她人哟,嘴脸那可是个高。”
“唉……现在村里是一家好过一家,但你看看咱……哎!你这小混蛋看我明天不扒你裤子!”做爹的被雪球砸到了。
陈苓走过人群中间,与这些的人擦肩而过。但没有一句招呼。刚那村妇拉了拉身边,“哎哎,你看,那是不是苏家那小寡妇?”
“怎么了又?”
“这大晚上从外面过来,你说她去干嘛?”,“管人家做什么去。”
“我看啊……”她神秘兮兮的表情,话也只说一半,“这小寡妇本来还指望她那小叔攀上知县。没想到却是去了京师给人看铺子,啧啧。难怪这年关都不回来,再看看她隔壁的李金花,可别真个跟人跑了……”
“就你们婆娘事多。”
这些的风言碎语被风吹的旁边都听到了,本来还没留意的那些三姑六婶立马来了兴致,“这小寡妇现在十天半月的见不着人影,你们说怪不怪,一天到晚守着那苏老太婆,有啥盼头啊。”
“肯定是前些天那老头闹的……”,“啥老头啊?”
“你不知道啊?前些天她家不是来了个老头嘛,也不知道是哪的,结果被老太婆连人带礼的轰了出去,你们说……是不是给小寡妇提亲的?还是那小寡妇……”
旁边一阵恶心的嘘声,就是路边刨食的两只癞皮狗也抬起头来,嘴里含着发臭的鸡骨头。
在她们议论间,前头的陈苓是越走越远了,只留个背影,往回家的小路上走去了。
应该是没有听到什么。
很快,她就到了家门口,刚要推门的时候,隔壁院子忽然跑出来几个小毛孩,闹哄哄的,嘴里喊得什么没听清楚,估计是哪里找到了新玩意,等着这阵过了,再想要往门上用力时,那头的儿声让她手上一滞。
“你看,苏耘儿还在里头?”
“管她做什么,不然那老婆子又要追我们了。”
陈苓眉头一拧,瞥过去时,就只看到隔壁的李桧在门口骂骂咧咧,她心思凝重下,便跟了进去,没想到刚进门槛,就看到那李桧一脚将自己的女儿踢翻在地。
“怎么还有!”
陈苓瞳孔一阵收缩,张大的嘴巴被手紧紧捂住。
“这不是小耘儿嘛。”李金花的声音,“你娘呢,怎么不在?”后面立即跟上那群村妇的议论,七嘴八舌的像是吃蚕豆,李金花倒还拿了个果篮给小女孩。
“这是隔壁的小耘儿呀,阿桧你不认得?咋的这么不知轻重……”,“哦?是嘛,这儿光线不好,倒是没认出来……”
陈苓收紧的袖子因过于紧绷而开始露出布帛的纹理,磁利刺利的,与头上的雪一个声音。
但还是松弛了下来,走出夜幕区,到亮堂的院子中来。
“耘儿?你怎么在这儿?”
可以预见的,那边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李金花还有些怔了下,不过旋即就换上笑脸,叽叽喳喳的将陈苓拉过来,姐妹好似得,又是拿来果子糖糕塞她手里。
“阿苓妹子平日持家辛苦,以后有啥困难可一定要跟俺说。”
大概是这般和睦的交谈后,才将陈苓送出家门,而她身后那些的村妇倒还有笑出声来的,“那小寡妇,可真是傻的可以,也难怪会死守着那死老太婆这么多年。”
李桧看着陈苓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不禁问向李金花,“听说这小寡妇还没改嫁?”
李金花看了打了这么多年光棍的弟弟一眼,居然是笑了出来,“怎么?你有这意思?”
李桧嘿嘿的笑了声,之前没见过这小寡妇前还不觉得,不过刚刚那一次邂逅,可是勾去了他半条魂儿。
“阿姊如果有这门路,弟弟当然愿听安排。”
“那好,明儿就给你说去。”,“当真?”
那边笑而不答。
……
……
苏家的柴门,已经被推开了,女孩儿先进来,在雪地上踩两个脚印,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娘亲在栓门,自己手里却还攥着另一个红枣儿。
陈苓拴好门,转过身来,西房的油光正好可以照到这边,将女孩儿手上的那颗枣儿照的晶莹剔透,她递过去。
“娘,这是耘儿……”
“啪――”
一声耳光在她脸上响起,随后,那颗枣儿也倒栽在了雪里,就像她之前那样。
小女孩抿着嘴,发烫、发疼的脸颊让她眼里立马蓄满了水,但就是没有出来。
或许是这边的动静大了,惊动了里头,老婆子的声音从西屋出来。
“这么晚才回来?都干什么去了!”
女妇面容呆滞地站着草檐下,隔壁送的那篮子糕点杂果她再也兜不住了,从臂弯滑下来,掉翻在地,有个米团子滚到了鸡笼子边,有醒过来的鸡子死命的从缝空里去啄它。
半晌过后,女妇终于还是软下了膝盖,跪在雪地上,那双僵直的手臂伸过去,将小女孩搂进怀里,小女孩吸了吸红红的鼻子,身子还有些僵硬。
“娘……”
“她们都说,耕叔不要我们了。”
寂静的冬夜里,雪花是看不见的,但却真真切切的在她们头上下。(未完待续。。)
ps: 抱歉,有些晚了,改了几次,但还不是很满意,只能以后慢慢调节了。
………………………………
第二百零三章 归来
二十九日的清晨,雪花稀松的在榆丘头顶下。在通往村子的山林道上,传来久违的车轱辘声。山林里,野禽开始逃窜,窸窸窣窣的灌木声响,有饥肠辘辘的猪獾立起脖子往外看,在转角山口,九驾马车依次通过。
“店家,前面就是吗?”,“过那片桑榆林……”
“吱吱吱——”忽然车底一阵异响,车头张四揪住缰绳回头,“苏家少爷,轴子好像出了状况!”
苏进揭了帘子往下看,果见车轮子左右打起了摆子,扑啦扑啦的。他立即让张四把车停了,这些天奔波不停,出了这种状况倒也不是意外。
此下他和张四修车轱辘,其余人趁此下车舒展。李霁、陆煜两人在路边的大板岩边谈论陈留风土人情,小厮们在喂马,或有打闹,结果被倔马喷了一脸水,倒栽在雪地里。后头的曾芝兰探出车帘,看了眼周遭后,暗打着手势将李清照招了过来。
“怎了,芝兰姐?”,“那苏仲耕……没对你做什么吧?”车厢里,气氛有些古怪。
“没有啊,只是说了说他家的情况。”
曾芝兰眼睛一翻,“女生果是外向。”
李清照一怔,凝望了眼窗外歇停的雪,眉睫默然卷起。
……
大板岩边的陆煜心头亦然起结,已经是年关了,这李家忙的什么竟连年都拖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是京师有何动静?他正要问。没想到被李霁先将了一军。
“陆主薄此行让李某颇感意外,这大雪天寒的,怎么也是莫逆之交才有的交情?”
陆煜滞了下。倒也很快回过神,“说来怕郎君不信,陆某与苏家小郎着实有两分交情,去年腊月那时……”他看似推心置腹的说着去年和苏进一同被劫的事,随着凶险叠进,李霁也眉锁愈深。
“李郎君可是觉得难以置信?”
显然他没有猜到李霁的心思,李霁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向正在修车的苏进身上,脸上晴雨不定了一阵儿后,便告辞往曾芝兰的车厢去了。后面的陆煜望他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
“那苏仲耕竟有如此往事?”
车厢里有女人的倒吸声,衣襟揪紧的窸窣声,“只是……”,旁边男子接过话。“今日已是二八。看京师的动静,我想明天就会有人马过来,所以我们也是箭在弦上,没有选择余地。”
女子撩开车帘一道缝,望出去看苏进几个在那谈笑,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放下了帘子。
……
“好了好了。”
那头的张四直起腰来,活络着酸麻的四肢。喂马的俩跑堂递了干糕和水给他,他吃了两口。“说起来苏家少爷此次回乡要呆多久?应该有些时日吧。”
苏进也接过干粮,抬头看了眼雪白银装的山林,嘴里嚼着,“今天是二十八吧?”
张四与俩跑堂交换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不过最后还是异口同声的点了点头,“明儿就是小年了,苏家少爷是有何要事处置?”
“这样啊……倒是挺快的,你们记着这两天收紧点手,别太招摇。”
“噗——”
张四呛了一嘴糕屑,俩跑堂倒是眼珠子亮了,他们可能是听到些什么风声,在苏进转身去后面查看辎重时,赶忙到车厢背后说话,贼溜的模样,像两只谋划奶酪的老鼠。
窸窣了阵后,车轮再动,长长的九驾马车慢慢往桑榆林里而去。
……
……
榆丘村,倚着榆河东岸,横横竖竖的由北往南错落过去。昨夜残滞的烟火气味还在空气里游荡,钻入鼻子,是一种名为年关的味道。急着回乡的商贩早早就赶了牛车出来,哞哞的勒紧缰绳,在乡村陌道里东挤西拥。女妇们趁着雪停的空当搬出来藤匾架子晒菜;汉子们活闲些,因为下雪的冬天长不成庄稼,所以就不用扛上犁锄下地。不过体力活的事情还是有的,像那些养成大猪的,就会吆喝上邻里在院子磨刀,场面新鲜又热闹,孩子也更愿意往这些地方扎,他们拿着坏了的弓满院子咻咻,中箭的就叫一声躺地上,碰翻了晒菜的藤匾,就会被他们老子连人带雪从地上踹起来,一个个丢出门,算是给过会儿杀猪清理场子。
门口,一长龙的商旅辎车堵着,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疏通。车上的人等的饿了,就有阔绰的拿出半只猪蹄,那猪蹄炖的烂熟,油香扑鼻,他弓满了嘴正要咬,不想门口飞出一溜屁孩,乒乒乓乓的堆在了车上,撞了他人就罢了,关键是把猪蹄弄地里了。
他涨红了脸,站起来要喝斥,不想后头有人喊,“大伙快过来看!出大事了!”这声下去,道路闲走的村民立马团成了窝蜂,啪嗒啪嗒的从他那半只猪蹄上踩过。
人流稀了,身后的伙计在掌柜眼前晃荡了下手,“掌柜的……”结果被这掌柜一下拍掉,他嚼了嚼嘴里的空气,不至于太生气,但脑袋明显大了一圈,许久了,才从怀里掏出另外半只,正要吃,旁边有少女盈盈的走过来。
“这位大哥,前头出什么事了?”
眼前的少女打着一柄很旧的纸伞,在他面前正好收了,身上穿着格子缎的细锦,与村中的女妇大不一样。他立马变成肥头大耳的模样,收了猪蹄,但说没俩句,那少女便咯咯地表示了感谢。走开了。与身边带点跛的男子边说边往前去。
“那苏仲耕放着知县的赏识不要,却去了京师给人做伙计,娌儿是想不明白的,浑二哥经常来往苏家。难道也不曾听闻缘故?”
“苏家我只是代为照应,那娘子性子坚韧,不大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所以很多事情也就不便过问了。”
“那这次我们的事,苏家应该不会……”
他们说话的声音随着人影的远去而愈为稀淡,后边的肥头大耳擦了擦口水,终于把猪蹄塞进了嘴里。
“咱们也过去。”
……
……
当村里的人发现是苏家院子生了事后,都表现出了超出一般的兴趣,正掰着蒜头吃的汉子在门口停了下来,左右问了两句。然后哦的走开了。这是属于好的情况。糟糕的就是那些三四十的姑婶老娘,在听说了小道消息后,围裙都没解下。就啪啪啪的从屋子里跑出来。
“李桧要娶那小寡妇?听说还拉上了隔壁的黄大户牵线。”
“黄仁全?”,“是啊,你看院子里那十来个拿竹刀的泼皮,附近这几个村子。也就他了。”。“嘁,搞得跟土皇帝一样,现在这世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好在祸害的是隔壁,我们这儿上回被县大人那么一整治,可是没人撒野了。”
“话可别这么说,看李桧那样子。指不准又要发起癫来,你们说看。好端端的居然要那苏家的小寡妇,怎么也不是个常理,难不成巡检司里连个婆娘都没有?”
随即就是一阵嘘声,这明显就是在说瞎话了。陈苓模样身段气质样样都有,在这土疙瘩里就是金凤凰的角儿,哪个有点手头的男人不惦记。
他们外头叽叽喳喳的不停,里屋谈媒的李金花也把杀手锏亮了出来。
桌子上,稳稳当当地摆了一盒碎银子,盒子是普通的榆木头做的,连梨花都没绣上一朵,不过好在有一拇指的深度,所以是一笔上的了台面的聘礼。
李金花捏准了苏家现下的生存状况,所以在这个满身倒刺的老婆子面前,居然也能笑吟吟的说完一整溜话了。
在她身后,五尺四高的李桧格外精神,新裁的大宽锦袍套身上,虽然不太贴身,但总归与乡里巴交的农夫划清了界限。他在人面前挺直腰杆,高大的形象,只要垫垫脚,就能捅破苏家的草棚顶。
他骄傲的模样,与客坐的黄仁全差别较大。这位隔壁村的大户并不多话,只管喝着自带的米酒,吃着自带的羊肉,墙角那儿,丢了两只打来的獐子,说是见面礼。
说起这位大户,可是附近了不得的人物,县尉黄裕是他远房侄子,也甭管他怎么攀上的亲戚,反正那黄县尉是认的,这传回来就了不得了,公安局长的二大爷,想想就有派头,所以附近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就都投到了他那,说是要风风火火干一番事业。
此时吃的肚皮溜圆的黄大户开始剔牙,“我说苏老太,你看这李家小郎,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如今又是正得张巡检青睐,怎么也不会辱没了陈家娘子,而且李家小郎也说了,苏家以后的事都担他身上,就当给你认个干亲,你说这凭空多个儿子的好事哪里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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