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势- 第480部分

　　　　但是，大隈重信的门徒便没有这般顾虑了，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他迅速判明了形势，既然因为预算案的关系解散国会提前大选的可能性如此之大，那么一并选择反对和谈案有什么关系呢？对志问鼎的大隈重信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互相取舍的问题，而是大开大合，能够一揽子解决问题的佳契机。

　　　　掌舵者确定了方向之后，针对山本的诘难一个接着一个上演了：

　　　　“相大人，这次和谈究竟是帝国的意思还是英国的意思？接受这样屈辱的条件，究竟是帝国的自愿还是英国的强迫？”

　　　　“这次让渡的权益，皆是20年前皇国将士流血牺牲换来的，难道20年后的今天，我们居然要如此轻易舍弃？我们如何对得起长眠地下的勇士，如何对得起万千国民？”

　　　　“难道说，日本居然沦落到需要依靠他人怜悯才能继续生存的地步了么？每年这么高额的军费，都被花费到了哪里去了？内阁对此次事件，事先没有充分的准备，间没有全面的判断与分析，现没有坚持到底的韧性，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相一再声称是陆军导致了整个战局的失利，但现陆军要求作战到底，内阁为何轻言放弃？海军难道就没有继续作战的勇气？”

　　　　一个个、一串串的问题如同排炮一般而来，饶是山本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脑门上也是冒出了汗珠……

　　　　“诸位议员，并不是内阁不想继续战争，也不是海军没有作战的勇气，实是经过审时势，认为继续作战的因素并不具备而做出的决策。”山本急了，差点就要翻开账簿算账，言明作战的费用多少。

　　　　但后面一句话就让他俨然无语了：“既然海军自诩为对支那拥有绝对优势，那么巨额的造舰费用就应该节约下来支援陆军……连支那都打不过，还有脸说准备应付其他国家么？”不用看，这一定是长州派的议员，抱定了为陆军出头的主旨。

　　　　这着着实实地击了山本的软肋，山本之所以当初对陆军横加限制，一是怕陆军做大，形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破坏陆海军的传统平衡，二是怕将资源都耗费支那，使日本没有足够的本钱应付英美的挑战。如果按照这个思路一变，不要说困扰多时的财政预算迎刃而解，便是原先因为军费不足而进行和谈的借口也不复存，当真是釜底抽薪的狠招。

　　　　山本既然已经做好了摊牌的准备，便绝不会这个问题上计较太多，他重开口道：“本届内阁，为了帝国大业，殚精竭虑、忍辱负重，现帝国财政困难、民生凋敝，军事上又遇到了准备不足的问题，因此准备适当的退让与妥协以换取加有利的展空间。同时，欧战方殷之际，帝国对盟国负有义务，不能不坐视不理，此次英国参与调停，便是其的关键。本人作为内阁总理大臣，肩负陛下重托，对帝国和千万国民负责，便不能不大的努力，下大的决心……作为一名军人，一名曾经经历2次大战的军人，我从不畏死，也不害怕战争，但目前局势如此，不得不做出如此决策……”

　　　　山本说着说着，眼泪都掉落下来：“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希望诸君与内阁一并渡过难关，而不是相互攻讦，相互指责，追究责任固然重要，但先要能够解决问题。本人作为总理大臣，死都不怕，难道还会害怕承担责任么？”

　　　　山本的语气已经鲜明而又显著了：要么是议会通过和谈议案，要么是议会通过对政府的不信任案而提请解散议会。

　　　　表决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经过迅速投票，赞成日和谈议案的只有不到23％的议员，赞成递交对内阁不信任案的议员倒有56％，虽然数字都超过了大隈重信原先的估计，但是都达到了目标。

　　　　听众席上，除了加藤高明，阁员们都是面如死灰，而大隈重信也没有可以值得高兴的地方，因为山本的话非常明确。

　　　　“对于诸君的决定，我深表遗憾，内阁将依据帝国宪法，呈请陛下下诏解散国会，重进行大选。”山本被逼到了墙角，他已经没有退路，“再过31个小时，支那与帝国关于关东州停火的协定就将失效，支那将对帝国重动进攻，倘若不想失去关东州，那么，便应该和谈书上签字。我作为总理大臣，有承担一切的勇气……期望大选后，还能见到诸君。”山本的语气已经不知道是调侃还是讽刺了，“完成了这个过程，内阁将全体引咎辞职，但目前，内阁还不能如此屈辱地解散，各位，对不起了……”

　　　　“混蛋！”

　　　　“饭桶”的骂声此起彼伏，但显然已经无法让山本回心转意，他脸色铁青，带着内阁众人黯然走出了议会大厅，但昂着头的模样似乎他才是胜利者一样。

　　　　“可恶！”大隈重信挥动着拳头，“决不能让他得逞……”

　　　　解散议会说起来倒是轻巧，背后却是一个整套的系统工程，没有充分的时间根本就不能挥效力，这间只能是权力的真空期，就如山本所说，还有31个小时，既然国会解散，内阁便可以天皇圣裁的前提下决定是否接受合约，即便事后山本再引咎辞职，也不足以改变大局了。

　　　　“得阻止他这个愚蠢的举动……”

　　　　“你要解散国会？”皇宫里，大正正询问伏地而拜的山本，原来已是晚餐时分，照例是不该打搅的，但既然情况紧急，山本也下了大的赌注，这一些便不顾及了。

　　　　“是的，陛下，臣依据帝国宪法条，国会通过对内阁的不信任案之后而又不肯接受的，恳请陛下同意解散国会……”

　　　　“如果朕不同意呢？”

　　　　“那么，便会爆混乱和骚动，也会影响整个局势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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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倒阁波澜（1）

　　　　第219章　倒阁波澜

　　　　“解散了国会，社会就会安定？民众的不满就能平息？财政困难就能解决？”大正显然非常不满意山本的回答，若不是平素就是温和的性格，现只怕就是雷霆之怒了。

　　　　山本知道现大正的心情极为恶劣，但是事关前途，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曲折和含蓄，而是辩解道：“民众的不满正酝酿、云集，与其说是对内阁执政的不满，不如说是对帝**事行动失败的不满，这种不满，可以追究根本责任，但绝不是现。陛下，社会不能乱，政局也不能乱，如果能解散国会，让反对政府的声浪失去统一的反对核心，则社会秩序就容易恢复的多。”

　　　　“你坚持要朕解散国会？”

　　　　“陛下，事已至此，不能有片刻迟疑，倘若内阁倒台，则政府的组建又要耗费时日，不光人心思变，就是英国好不容易施加压力换取的日和谈结果也有可能丧失，再过30个小时，支那就可以重对关东州动进攻。”

　　　　“这等耻辱的合约，你还有脸朕面前提。”大正站起身来，狠狠瞪了山本一眼，“朕固然不如先帝，但你们当臣子的，不如原先的多矣！”

　　　　“陛下息怒，臣惶恐。”山本想了想，还是咬牙切齿地说道，“陛下，目前的情势虽然对我国不利，但和谈却是一条可以解决问题的脱身之道，目前让渡给支那的权益，并不会损伤帝国的根本，反而可以让帝国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毕竟，财政困难是无法忽略的困难，再勉强支持下去只会让帝国陷入崩溃的境地。只要签署了合约，支那缺乏海军，不会对我国构成威胁，而财政困难因为国债危机的缓解可以得到缓冲，甚至于，得益于欧战的局面，帝国的工商业还能迅速扩张。只要给帝国3年时间，不，只要2年，我们就可以恢复元气，打造出精锐的部队，多等待2年再找支那复仇，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20年前三国干涉还辽，帝国也是卧薪尝胆了10年后动对俄国的雷霆一击……”

　　　　“你的意思是，和谈是为了将来？”大正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但仍然阴沉不已，“对国民如何解释？”

　　　　“请陛下相信臣的一片赤诚，臣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是为了臣的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帝国，为了陛下，只要安定了局面，恢复了秩序，解决了财政困难，臣届时引咎辞职乃至于剖腹谢罪都不足惜……臣之所以现不肯断然离去，不是因为臣恋栈，而是因为臣肩负陛下嘱托和国民信任，不得不……”

　　　　到了这个时候，山本的声音已经梗咽起来：“伏愿陛下体察臣的一片苦心，让臣放手去做，将来一切后果，臣必当粉身碎骨以当之……”

　　　　……

　　　　“阁下，这个问题，你怎么看？”西园寺这里，加藤高明变得毕恭毕敬，所谓这个问题，是指山本觐见之后，同意解散国会的敕令已经下的情形。

　　　　“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局势还控制。”西园寺眯起了眼睛，“与其说陛下是被山本的言语打动，倒不如说陛下根本不愿意接受一个陆军为主导的内阁……哪怕，披着大隈重信的外表也不行。”

　　　　“您是说……？”

　　　　“当然，没有陆军背后的纵容与支持，没有山县有朋对大隈重信的谅解，国会能扑腾成这个模样？”西园寺笑道，“只是他们不懂得，他们推倒山本取而代之的用意实太过明显，已经触怒了陛下敏感的神经……”

　　　　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议员和军队搅合一起――这是明治天皇给大正留下的遗训，现虽然山县有朋和大隈重信还没有公开结成统一战线，但私下的动作谁都是看的明白的。

　　　　这种情形之下，山本固然不大正之愿，但却强过陆军秉政，西园寺接班虽然是大正所乐见其成的办法，但西园寺自己觉得时机远未成熟，现出马，只能是给舆论树立泄的靶子，倒不如让山本继续干下去。虽然西园寺不会明摆着这么说，但加藤高明是何等人物，早就听明白了。

　　　　“加藤君，山本相的行动，你要竭全力支持，他支持得越久，对帝国就越有利。”

　　　　“阁下不反对合约？”

　　　　“反对？”西园寺苦笑了一声，“我凭什么反对？目前帝国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反对，只能是卧薪尝胆……”

　　　　“但是，这样的局面，真让人不甘心。”加藤高明愤愤地挥手，“我现倒是有些同情山本相，陆军打得一团糟，黑锅却要他来背，真是让人惊诧莫名。难道议会这些人是瞎子和傻子么？”

　　　　“你的话说对了表象，却没有说点子上。”西园寺大笑，“议会反对的岂止是山本一个人？他从上到下对的就是军部体制，大隈重信前段时间曾经找我联手，你猜怎么样？”

　　　　“怎么样？老师应该不会答应他的？这个无耻的政客……”加藤骂完，随即又哑然失笑，骂大隈重信是无耻的政客，岂不是连自己和西园寺都骂了进去――只有政客，才无所谓立场，无所谓原则，一切只是利益罢了。

　　　　“表面上看，他的利益和我追求的是一样的，都是建立政党政治，实现西洋式的议会模式，但是，本质上，我和他追求的是不同的东西。”西园寺深深吸了口气，“西方政治的要害于制约，三权分立后行政、立法、司法的互相制约构成了完善整体，诚然，对于日本这种皇国体制，是完全不能照搬照抄的，但是，大隈重信让政党上台的目的和用意并不是通过政党来实现政府与军部之间的力量平衡，也不是试图行政和立法之间寻求制约，他说要求的，根本就是政党独裁，亦或者说是朝野一致……”

　　　　“朝野一致……？”加藤高明疑惑道，“这很好啊，我并不认同大隈重信的手法，但我认为朝野一致的目标本来就没有错，朝野如果不一致，天天争吵，还像个国家么？”

　　　　“这就是一般人的思维观念，朝野一致对于正确快速推进自然是极为有利的，过去20年的历程，日本就因为朝野一致取得了一个又一个成功，可是，……”西园寺深深叹了口气，“所谓祸福无常，朝野一致干大事的时候力量太过于强大，正确自然无话可说，倘若错误呢？连纠正的力量都没有，只能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后步入深渊，如何让体制能够听到不同的声音，采纳不同的意见，才是民主的真谛啊……”

　　　　“民主的真谛……”加藤怔怔地出神，虽然他和西园寺都是自由派，也会口头上谈论“得默克拉西”，可这番话从西园寺嘴里说出来，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意义。他相信，清华身份出身的西园寺，绝不是通常意义上高喊民主口号的平民政治家，这种见识，已经远远超过了同辈的认识，饶是他跟随西园寺多年，一时间还不能参透其的关节。

　　　　“就以这次满洲攻略来说，军部一意孤行，内阁半推半就，议会熟视无睹，都是酿成如今被动局面的责任者，可是，哪里找得到对这个行动的反对者？”西园寺的话人深省，“我是不主张采取军事行动的，陛下也不希望，可是靠这点想法，根本制止不了他们的冲动……”

　　　　“陛下高瞻远瞩……”

　　　　“不是高瞻远瞩。”原本背着加藤高明，对外面风景看的出神的西园寺忽然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山东方向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但是山本也好，山县也好，都奉行了马鹿主义，如果没有他们的无动于衷，会有满洲攻略的失败么？”

　　　　加藤高明沉默不语，山东方向神尾师团的失败消息传来，他也认为是偶然，是一种必须要报复的情形，现听西园寺如此解释，倒是明白了当日自己扮演的角色――不正是错误道路上的助推器么？

　　　　“所以，大隈重信这种借重名义的虚假政党内阁可恶也危险，为了民意，他们会不顾一切地铤而走险，为了舆论，他们会选择比军方强硬的态……所有这一切，都是内阁顺从着民意，被民意牵着鼻子走，哪里谈得上引导民意？到后，只能是被军方牵着鼻子走，沦为军部的傀儡……”

　　　　倘若秦时竹场，一定会大呼西园寺如何远见卓识，早20年前就把真实历史上日本一步步滑入二战毁灭深渊的路线图勾勒了一遍。

　　　　“加藤君，你要记住，但政府披着民主和政党外衣推进武力政策时，其效果比**裸的军事政权危险，所以，我宁可支持山本有条件的媾和，也不能任由大隈重信操纵民意将战争继续进行下去……而且，我敢断言，山县有朋也并不是一定要打到底，无非是一个姿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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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倒阁波澜（2）

　　　　第220章　倒阁波澜

　　　　有关解散国会的敕令，山县有朋并不比西园寺等人迟知道多少时间，多年的经营使得长州派皇宫里也有数量众多的眼线，虽然内大臣的动向不明，但其他虾兵蟹将的功能同样不可小视。

　　　　这个结果既山县有朋的意料之又意料之外，说意料之是因为山本权兵卫打算铤而走险是可以理解的，既然连和谈的局面都能忍受，自然不会受制于反对派政党区区的咄咄逼人，山县有朋也没有幻想着依靠舆论的力量推翻山本内阁――如果舆论有效，那么军部内阁早就被推翻不知道多少次了。但让他感觉意料之外的是，大正居然如此迅速地批准了内阁的留任与国会的解散，因为大正并不喜欢山本是山县有朋所知道的，因为这个缘故，山本屡屡御前遭到训斥，没想到原本可以借题挥的场合居然被大正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一瞬间化之无形，倒着实是令人颇感惊诧。山县有朋原以为大正必定会召集御前元老商议一番，哪怕再不慎重，也会把西园寺公望召集进宫征询意见。

　　　　现一言不就准了，这点动作，意思倒是颇令人寻味。随着解散国会的敕令同时而来的，还有补任命寺内正毅为陆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