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则算是李牧的心腹,大堂没地方站了,他们也很自觉,拎着自己带来的礼物,找了个地方蹲着。
三十来人挤满大堂,面面相觑,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官小的,都已经在外面蹲着了。能在大堂站着的,最少也是五品,坐着的,少说四品。可以说,朝中半壁都在这大堂内了。如此大的排场,却不见主人出来招呼,谁经历过这样奇怪的事情?
这时,一个丫鬟来换茶盏,王珪忍不住问道:“小丫头,等一下,能不能问一句,你家主人怎么不出来相见?”
这丫鬟正是跟李知恩吵过架的小竹,她在教坊司经受过训练,倒也没有害怕,问什么答什么:“我家主人病了。”
“那你家夫人呢?”
“夫人在给主人喂药。”
“哦……那还是喝药要紧。”顿了一下,王珪又问:“你们府啊,没有其他人了么?我等都是逐鹿侯的同僚挚友,今日来是想探望逐鹿侯,能否找个人出来一见,我等也好知道些消息。”
“唔……”小竹想了想,道:“那我去找知恩吧。”
“这知恩是?”
“是主人的侍妾。”
“那还是算了吧。”王珪摆了摆手,一个侍妾,出来掺和什么。在士大夫的眼中,侍妾不算是人,今天来的,都是为正事来的,最好是见到李牧,再不济也是见他的夫人,见侍妾算怎么回事,说出去也不好听啊,人家病重,你看人家侍妾,传将出去,成什么事情了!
“那就麻烦你,通报一声,我等也等了不短的时间了,等逐鹿侯喝完药,若方便,还请见个面。若是不方便,请夫人出来一见。”
小竹应下,回到后宅去了。
后宅。
李牧的风寒,经过昨夜的‘剧烈运动’,出了一身的汗,已然是好了,恢复了龙精虎猛的样子。但他如今在‘生病’,自然有睡懒觉的权力,所以他‘日上三竿’也不肯起床。
他不但自己不起,也不让白巧巧和李知恩起。屋里的火炉温暖如春,用不着穿厚衣裳。妻妾二人都是只穿了一件绸缎做的睡衣,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而露出的春光,让李牧的眼睛都直了。
李牧昨夜劳累过度,进入了‘技能冷却’期,实在是无力提枪再战,只能过一过手瘾,枕着白巧巧的大腿,摸着李知恩的小手,吃着二人喂过来的橘子。
《晏子春秋》有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虽然橘子这个东西,早在秦汉时期就广为人知了。但是在大唐,能吃到橘子,还是非常不容易的,而且价格很贵。一斤橘子,差不多可以买一斗米。一般人家,一般的贵族,都只是尝鲜而已。
但在逐鹿侯府,橘子是论车买的。府里的下人都人人有份,早上分橘子的时候,刚入府的魏璎珞和珍珠都一人分了两个。
白巧巧把一瓣橘子放进李牧的嘴里,担忧道:“夫君,你还是放我出去吧。刚刚小竹过来说,国舅也和王侍中都来了,不出去见面,是不是显得托大了。”
李牧故意吮了一下白巧巧的手指,“怎么托大呀,我又没请他们来。他们来也不是诚心探望我,他们是担心他们的钱。我要是死了,他们的两百万贯就可能没了。而且,我要是死了,谁帮他们赚钱啊。”李牧往白巧巧的怀里蹭了蹭,道:“娘子啊,你还是太善良了,不用理他们,我现在病重,见不了人,让他们等去,反正着急的人也不是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想他们做什么……”李牧还要再说,忽然门外传来小竹的声音:“夫人,老夫人到了。”
“我娘?!”
三人一阵慌乱,白巧巧和李知恩赶紧找衣裳,李牧则往被窝里钻,床上的橘子皮没地方扔,都被他拢了拢,藏在了枕头底下。
李知恩喊道:“请老夫人稍、稍等一下,正在为主人擦身!”
孙氏的声音传进来:“擦身有什么可避讳的,我可是他娘!说话的是知恩吧,我进来了!”
“欸……”
李知恩胡乱系好衣裳,帮白巧巧把衣裳弄好,头发来不及梳理了,这时孙氏进来了,二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对孙氏,二女是真的怕,这个时代,孝字当先,若惹恼了婆婆,婆婆一句话就可以让儿子休妻!
见到二人头发凌乱,衣裳也有些不整,孙氏也没多想,只当是李牧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二人衣不解带地照看了一夜,他走过来,握住俩人的手,眼眶有些红了,道:“巧巧,苦了你了。本以为李牧出息了,你能跟着享几天福,没想到他又……”
白巧巧见孙氏要哭,张了下嘴,就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李知恩猜到她会忍不住,赶紧插话道:“老夫人,您别哭,孙神医给诊治过了,孙神医说主人没有性命之忧,慢慢补,能好起来的。”
李知恩一边说,一边对白巧巧使眼色。白巧巧这才想起来,昨夜李牧曾说过,他‘吐血’是假的这件事,不可对任何人说,尤其是孙氏,担心她惦记。
想到这儿,白巧巧也只好点点头,顺着李知恩的话,宽慰孙氏。
“看你们俩的样子,也熬了一夜吧。”
白巧巧听到有点脸红,是一夜没怎么睡,但却不是‘熬’,而是……
“你们歇会儿,吃点东西。我来替一会儿,也陪一陪我儿子。”
二女当然不敢说不行,便拿了换的衣裳,到外屋去穿了。正好也趁着这工夫,去前院招呼一下贵客。
看着二女去了前院,孙氏把丫鬟也打发走了,一个人坐在床边陪着李牧。
李牧如今在装昏睡,自然不能睁眼。孙氏看着李牧,眼泪簌簌地流。昨夜她一宿没睡,到现在心思也乱的很。接到李牧‘吐血’弥留的噩耗之时,孙氏脑海中尘封的记忆不知怎么被唤醒了。她忽然有一种负罪感,因为李牧不是她亲生儿子这件事,她从来没有提过半句。
若李牧昨日真的死了,她就骗了他一辈子。
因此今天来,孙氏想把真相告诉李牧。
但是看着李牧,这个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她忽然又舍不得了,因为她不知道李牧知道了实情,会是怎样的反应。尤其他还病重在身,若被这件事刺激到了,加重了病情出了意外,孙氏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种种矛盾的感受萦绕在心头,孙氏的眼泪就怎么也忍不住了。
李牧闭着眼睛,但他能听得到孙氏在哭。这让李牧很难受,因为他在欺骗孙氏。虽然他对孙氏的情感,都是继承与原来的李牧。但这段时间以来,二人以母子的身份相处,他是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母爱的。这让前世就是孤儿的李牧,心里多了许多温暖。也因此,他是真的把孙氏当做了自己的母亲。否则他也不会因为有人辱骂孙氏,而愤而杀人。
可是现在,他却在骗她。
欺骗一个至亲之人,无论什么原因,都会让人非常难受,也不可原谅。但是这件事,李牧有自己的苦衷。因为他吐血,骗的是李世民,骗的是满朝文武,针对的是山东士族。这件事太大了,若是泄露出去,他等于是把全天下都得罪死了。
孙思邈指望他印书,而且他还参与了进来,他不可能泄露消息。
白巧巧和李知恩是自己的妻妾,每日陪在身边,她们也不会泄露。
但是孙氏,毕竟已经嫁给了唐俭。若她不经意说了出去,这件事全天下都会知道。李牧不是不信孙氏,他是信不过唐俭。因此,他不能说。
此时听到孙氏的哭声,李牧非常的自责。就在他觉得自己要忍不住良心的拷问,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孙氏说话了。
孙氏的内心一样纠结,她不说,心里有负罪感,她说,担心失去儿子。最后,她决定在李牧昏迷的时候说,这样虽然说了也等于没说,但至少她的心里会好受一点。
孙氏抹去眼泪,拉过李牧的手,开口道:“孩子,娘有件事要跟你说。”
李牧心里咯噔一声,他想到了一个极为可能的可能性。老娘孙氏三十六,唐俭呢,五十挂零,该不会是……
李牧顿时觉得天雷滚滚,难道我要多一个弟弟么?
这让老子如何接受啊!
“其实……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李牧瞬间懵逼了。
像是被法师施了冰冻术,整个人冻成了一坨冰块,大脑都死机了。
这是什么……什么情况啊!
“十七年前,我和你爹成亲有一段日子了。但是一直留不住孩子,无奈之下,只好去灵州找大夫看病。大夫说,我因小产,这辈子也没法有孩子了……”
孙氏把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李牧听得真切,渐渐,他冷静了下来。他大概猜出,孙氏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他也能理解,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有多苦。
同时,他也对孙氏由衷的敬佩。因为从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中,李牧深切地知道,孙氏对待这个孩子,完全没有因为不是自己亲生而有一丁点的保留。在李敢战死之后,孙氏一个寡妇,独自拉扯一个孩子,吃过的苦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即便这些记忆是原来那个李牧的,李牧也是一样的感动。
“……这个秘密,藏在娘心里很多年了。本来想带进棺材里,永远也不说。可是昨天听到你的消息,娘忽然觉得得告诉你,不然娘心里难受。娘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亲生父母。娘是女人,知道生孩子的不易,娘若不告诉你,你就永远也不会跟你的亲生父母团聚,娘就是一个罪人。可是娘也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因为娘也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那个大胡子把你丢给娘的时候,就一个小袄,也没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娘只记得,那个大胡子自称虬髯客,除了这个,娘什么也不知道。”
孙氏说着,又掉起了眼泪。李牧很想为她把眼泪擦去,但是这个时候,他更不能醒,因为若是醒了,孙氏一定会受到伤害,他们的母子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孩子,你别怪娘不当着你醒了的时候说。娘不敢,娘舍不得你,娘怕说了,你会恨娘。娘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虽然不是娘生的,但是娘养的呀。娘舍不得,你不会怪娘吧?”
“娘对不住……”
正说着,门外传来程咬金的喊声:“嘿,大个子,你拦着别人,还敢拦着我么?我是谁你不认得么?李牧也得乖乖叫我一声伯父,你让不让开?是不是想要我动手啊!”
孙氏听到声音,赶紧住了嘴,抹去了眼泪,应了出去。
李牧睁开眼睛,看着孙氏的背影,也忍不住鼻酸。
“这一世,你就是我娘,我就是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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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虚情假意
孙氏从里屋出来,稍微整理了一下,才开门出去。只见李重义张着双臂挡在门前,一个人把门挡得密不透风。虽然程咬金的身形已是不小,但在李重义的面前,仍是被比了下去,除非他豁出去脸皮,直接冲撞上来,否则想要绕开李重义进门是不可能了。
“大个子,让开。”
孙氏嫁给唐俭半年,已然不是原来马邑城中的那个苦命的妇人了,所谓“居移体,养移气”,地位和环境的不同,已经改变了她的气质。
李重义听到孙氏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让开了。李牧不止一次说过,家里的所有人,都要对老夫人敬重。哪怕老夫人说的不对,也得听,出了任何事情,有他这个做儿子的担当。
“孩子不懂事,让宿国公见笑了。”
“啊,原来是嫂子在,倒是知节莽撞了。我也是担心李牧这孩子,昨日接到陛下的命令,封锁了四门,监视各御史,也未来得及探望,今日来了,这混小子不让进,可把我气坏了!”
程咬金称呼孙氏为‘嫂子’,乃是从唐俭那边论的。孙氏既已嫁给唐俭,自然就是‘出嫁从夫’,各方面的关系,也不能从儿子这边论起了。
“有劳宿国公惦记了。”忽然孙氏在程咬金身后,看到了一个女子,待这女子露出面目,孙氏立马换上了一副惊讶的表情,道:“妹妹竟也来了?”
孙氏口中的这个‘妹妹’,正是王鸥。王鸥在东城通善坊,经营着长安城最好的绸缎铺子。她铺子里的衣料,很多都是独一无二的颜色,别的铺子买不到的。孙氏嫁给唐俭之后,一来莒国公府不差钱,二来李牧也是按月定时送孝敬。孙氏手头的钱根本花不完,穿衣打扮用度方面,无不是最好的。
王鸥卖的是最好的绸缎,自然她要去光顾。王鸥的耳目遍布长安,早知道孙氏是李牧的娘亲,哪能不好好招待呢。每次孙氏去买东西,王鸥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亲自招呼。半卖半送,还陪着聊天。孙氏三十六,王鸥三十二,两人只差四岁。虽然在见识方面,孙氏出身边城僻壤,与王鸥这个大家闺秀没法比。但是架不住王鸥曲意逢迎,几次下来,二人已经成了好友了。
但王鸥一直也没提过任何关于李牧的事情,甚至孙氏还不知道她跟李牧认识。今日见到王鸥在,孙氏也是颇为意外。
王鸥来探望李牧,乃是因为惦念着情郎。但她的辈分,确是实实在在的比李牧要大一辈的。无论从哪儿论,她都比李牧大一辈。她与孙氏同辈,姐妹相称,却与她的儿子……思及此处,王鸥心里也是多少有些尴尬。
她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收到李牧金殿吐血的消息,王鸥的一颗芳心就已经乱了。昨夜要不是身边忠仆死命劝阻,又兼收到了李牧苏醒的消息,她已经要大开杀戒,把欺负李牧的那些御史都弄死了!
在担忧和忐忑中度过一夜,王鸥实在是受不了煎熬,一大早就出门了。但她也知道,近日因为在京东集扩建店铺的事情,跟白巧巧之间多少有点敏感,直接登门多有不便。便先去了程咬金府上,生拉硬拽把程咬金给拖过来当了挡箭牌。
程咬金虽然貌似粗犷,但他的心思却比绣花针还要细。王鸥几次三番对李牧表现出的特殊关心,已经让他产生了警觉。今日王鸥又如此,更确定了他心中所想。他本想劝一劝,因为他清楚李世民对王鸥的心思。这天下姓李,李世民看中的女人,谁还敢碰?程咬金担心李牧辜负王鸥的一片情谊。而且俩人的年龄相差太多,在程咬金看来实在是太不合适。
但是话到了嘴边,他又张不开这个嘴。王鸥的命苦,程咬金这个当姐夫的,知道得再清楚不过。而且,程家欠王鸥的人情,这么多年来,王鸥在各方面都帮助程家不少。已经不是用金钱能偿还的了,因此,思量了一路,程咬金还是什么也没说。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装傻充愣,故作不知,就这么带着王鸥从后门直闯了进来。
本来以王鸥的机敏,她是能察觉到程咬金的异样的。但她现如今一颗心都只在李牧身上,一路上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李牧的音容,想到李牧可能会死,差点就哭了,哪还有心思顾及其他。
如今见到了孙氏,虽然心中尴尬,但好在王鸥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含蓄而不失礼貌地微微颔首,道:“姐姐或许不知,奴家与逐鹿侯之间也有生意的来往,京东集有一家皮草行,就是奴家与逐鹿侯一起开的买卖。侯爷除了这么大的事情,奴家于情于理也该探望,奴家一个人来,多有不便,正巧姐夫也要过来,奴家就一道过来了。”
程咬金翻了个大白眼,这叫什么话,分明是你拽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