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等豪迈的意境!这等胸怀,当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
王鸥也在,只不过为了避免与白巧巧相见,她自己开了一个包间,听到李牧要作诗,她便等候在窗旁,开了一条缝隙,痴痴地看着李牧。
他人看李牧吟诗,多是以挑毛病为主,阴阳怪气,恨不得李牧做不出来,好笑话他。但是王鸥则不然,她爱上李牧,便是倾慕于李牧的文采,李牧之前所作的诗,她闲来无事,总要誊写几次,揣摩诗中的心境。可以说,在诗的方面,王鸥是李牧当之无愧的知音。
因此,她能读懂,李牧诗中蕴含的真意。
王鸥不禁红了眼眶,能做出这样愁绪的诗,他的心里得有多苦?可恨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不能替他分担一点点。
白巧巧从包间出来,想要劝李牧进去。李牧摆了摆手,道:“夫人,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没有关系。我心中有数,今日如此开心,不要坏了兴致,为夫的诗还没做完,你且等一会儿。”
白巧巧只好道:“夫君少喝一点,我在这陪着你。”
“也好!”
李牧向一楼喊道:“诸位,这是我的妻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她,便是我李牧在这世间,最得意的事了!”
王鸥听到这话,心里更加愁苦。她是你最得意的,那我呢?
李牧又斟满酒杯,敬给众人,道:“我总是说,这作诗简单。但其实也不简单,今日我便给大伙分享一个心得,如何能做诗,怎么能做出好诗?大家想不想知道?”
众人轰然道:“当然想,侯爷快说!”
李牧哈哈大笑,道:“这作诗的要诀便是喝酒,酒喝得越多,文思也就越多,赶在什么时候最多呢?就像我刚才说的,文思如尿崩,你就喝呀喝呀,喝到……欸?感觉要去茅厕了,就差不多了。实不相瞒,我现在就想去茅厕!但是在去茅厕之前,我还要为大家赋诗一首!”
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架秧子:“侯爷快作来!大家伙都等着呢!”
“好!”
李牧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忽然咳嗽了起来。李世民见状,皱眉道:“身体还没好,就这样折腾?胡闹,简直是胡闹!”
高公公得了三条‘大黄鱼’,自然要为李牧说话,陪着小心道:“陛下,想必那卢智林脱逃,逐鹿侯无处撒气,以至于心中郁闷不得解,发几句牢骚,也是情有可原呐。”
“哼!”
李世民哼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李牧扶着栏杆站定,白巧巧怕他出意外,挽着他一条胳膊。
突然,李牧大喝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哭笑不得。这句的意思是在说,人生道路宽阔如青天,而我却没有出路。旁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你李牧还没出路吗?十七岁封侯,深得圣眷,在这长安城中,可谓是横着走了,你还没出路,还让别人活不活?
正在腹诽,就听李牧继续吟道:“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
这句诗说得就是长安城中纨绔子弟的生活,斗鸡。斗鸡是一项历史非常古老的赌博游戏,春秋时期就有记载。到了唐朝,仍然非常兴盛。传闻中,通体赤色的鸡凶狠,如猛将,通体白色的鸡聪敏,如谋士。所以挑选斗鸡,首要挑选羽色,以赤、白二者为优。
然而李牧却说,他不愿意像长安城中的纨绔子一样,一句话骂了无数人。因为在场的众人中,不少人就是这么纨绔地成长起来的,如王普。还有一些,自己不是纨绔子,儿子却是。总之就是几乎一个都没跑了,不是骂了本人,就是骂了下一代。
众人心中愤愤,你小子可够损了。你拔高自己你就拔高呗,拖我们做比较干什么?就像你是个好人,我们这些纨绔就不是人了似的!
李世民听到这句,却非常欣慰。他看重李牧就在这点上,从认识李牧到现在,无论他有多少毛病,发生了任何曲折,他都没有停止过努力,这在李世民眼中,是有正事儿的表现。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这四句,包含了一个典故。学问一般的人,听都听不懂。
弹剑作歌,说的是战国时期的。当时冯谖在孟尝君门下作客,觉得孟尝君对他不够礼遇,就在夜晚弹剑而歌,表示要回去。但这只不过是他的矫情而已,他真正的想法不是要回去,而是要增加自己的待遇。诗中用这个典故,再加上后一句“曳裾王门不称情”,表示李牧不愿意做冯谖这样的人,不愿意委屈自己去侍奉权贵。
李世民虽然不是什么大学问家,但是他读过史书,‘弹剑作歌’的典故他还是知道的。他也明白李牧的意思,叹了口气,喃喃道:“过刚易折,李牧这小子……性子也是太直了些。”
李世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果然,下一句李牧就开启了嘲讽模式。
“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在韩信未得志时,在淮阴曾受到一些市井无赖们的嘲笑和侮辱。贾谊年轻有才,汉文帝本打算重用,但由于受到大臣灌婴、冯敬等的忌妒、反对,后来竟遭贬逐。李牧把自己比作韩信和贾谊,那么一定对应的有‘淮阴市井’和‘汉朝公卿’,联想近日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卢智林等御史,就是无耻之尤的‘淮阴市井’,而魏征,便是嫉贤妒能的‘汉朝公卿’。众人明白过来之后,纷纷倒吸了口凉气,要不说多读书有好处呢,要是不读书,连被骂了都听不懂。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这六句出来,气氛有些微妙了。能知道这些典故的人,都能明白李牧的意思。他这是在埋怨陛下啊!
战国时燕昭王为了使国家富强,尊郭隗为师,在易水边筑台置黄金其上,以招揽贤士。于是乐毅、邹衍、剧辛纷纷来归,为燕所用。燕昭王对于他们不仅言听计从,而且屈己下士,折节相待,从来不猜疑。当邹衍到燕时,昭王“拥篲先驱”,亲自扫除道路迎接,以示恭敬。而这些贤才,感动君王对自己的礼遇,竭忠尽智,以自己的才能来报效君主。
李牧此时提起这件事,是在以古喻今,说李世民不如燕昭王,对他这个贤才,礼遇不够,信任不够!他说燕昭王死了,无人打扫黄金台,其实是在说,燕昭王死了之后,再也没有这样贤德的君主了。言下之意,当今陛下不够贤德。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世民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是他忍住了,因为李牧所言一点也不差,前几日的事情,他确实没有给予李牧足够的信任,害得他遭人诬告,答应让他出气,也因为卢智林父亲去世,让他跑了,气也没出成。因此,李牧发发牢骚,他也不好说什么。
李牧长叹了一声:“行路难,归去来!”
短短六字,道尽了心灰意冷。众人心中一动,难不成今日这是宴无好宴,酒无好酒,李牧这是要跑?
王鸥听到此处,已经是泪水涟涟。你们这些嫉贤妒能之辈,为何要如此对我的情郎?若不是担心给我的情郎惹麻烦,真恨不得把你们全都弄死!
李牧吟诵完第二首诗,像是疲倦了,趴在栏杆上,像是睡着了。白巧巧凑到李牧耳边,轻声道:“夫君,你醉了,咱们回府吧?”
“回府?”李牧像是被叫醒了,抬起头,喃喃自语。忽然他摇了摇头,道:“诸位还未尽兴,我怎么能回去?不行不行,我还要再作一首!”
众人心中害怕,心道你耍酒疯,别带上我们行不行?你这都开始埋怨陛下了?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如何说得清?
这时,有人发现了李世民在楼梯处,吓得差点叫出声,捂着嘴巴,用手肘顶了顶旁边人,指了指李世民所在的地方。就这样,没一会儿,所有人都知道李世民到了,热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了起来。
李牧其实早就看到李世民了,但他故作不知,甚至还露出了一副惊讶的样子,奇怪道:“为何诸位都不说话了?呵呵,是不是被我的文采吓到啦?”
“逐……”高公公正要提醒李牧,被李世民拽了一把。李世民沉着脸道:“先不要声张,且看他还能说什么。”
高公公只好闭上嘴,不住地对李牧使眼色。李牧看见了,但也只做不知,一副喝醉的模样,笑道:“确实是有些醉了,这样吧,我再作最后一首,然后我就先告退。有病在身,诸位多担待。”
说罢,李牧朗声吟唱,一气呵成。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
“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一诗念罢,李牧哈哈大笑。向众人挥了挥手,坐回了轮椅上。李重义过来,把轮椅拎起来,带着李牧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了。白巧巧向众人致歉,然后招呼逐鹿侯府的人一并离去。
气氛略显尴尬,长孙无忌对长孙冲使了个眼色。长孙冲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站了出来。
“恩师醉了,先回府休息,诸位莫怪。吾代吾师,敬各位一杯。”
众人已都知道李世民在场了,即便是装,也要装下去,都收起了各自的心思,拿起酒杯向长孙冲示意,气氛又活络了起来。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上了楼,径直进入了李渊的包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既然李世民没有表露身份,自然有他不愿意表露的深意,反其道而行,不是长孙无忌会做的事情。
长孙冲与众人寒暄完毕,又坐了下来,愤愤道:“父亲,我想不通。李牧根本就看不起我!我再不济也是长子,代表着长孙家。李牧算什么东西,安敢如此辱我长孙氏?”
“啪!”
长孙无忌抬手就是一个嘴巴,扇在长孙冲的脸上,把他脸上的肉扇得抖了三抖。
长孙冲懵了,捂着脸道:“父亲!为何打孩儿?”
“愚蠢至极!”长孙无忌狠狠骂了一声,瞪着长孙冲,道:“看看李牧,再看看你,我真是想不通,我长孙无忌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子!愚蠢且不自知,真真气煞我也!”
………………………………
第222章 人之常情
长孙冲还要争辩:“父亲,孩儿如何愚蠢了?孩儿不明白呀!”
“你能明白什么?!”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李牧此子,我竟还是小看了他!”
长孙冲委屈巴巴,却不敢再问了,他怕再挨打。
长孙无忌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长孙冲解释:“以前,我只当他少年得志,因此才狂妄了些。今日听他这三首诗,才知道此子竟然看得如此通透。年纪轻轻,竟有这等境界,若他日与我长孙家为敌,必是大患!”
长孙冲实在忍不住,小声嘟哝:“那您还让我拜他为师……”
“你懂什么!”长孙无忌又骂了一声,道:“事在人为,他会不会成为我长孙家的大患,要看以后。就算他成了大患,他的一身本事也是真的。你若能学到他的三成本事,也不枉今日的一番折腾。”
“父亲,您太高看他了。”
“我只怕还是看低了!”长孙无忌冷哼一声,道:“冲儿,你记住我的话。你可以不服他这个人,但是你要服他的本事。他不是瞧不起你么?不是让你减肥么?你就减给他看!用自己的努力,让他瞧得起你。有朝一日,你用从他身上学到的本事超过他,才是男儿大丈夫所为!否则,背地里说什么,都如‘弹剑而歌’的冯谖,不过是矫情罢了!”
“父亲……”长孙冲一听,真要去减肥,腿肚子都转筋,眼巴巴地看着长孙无忌,希望他能收回成命。
“看我也没用!我就是太纵容你了,才让你蠢笨如猪!”长孙无忌是铁了心了,语气之中无半点圜转的余地:“今日之后,就算你心里对李牧有一万个不满,你也要给我憋在肚子里。明天,去他的府上请安,像个徒弟样!”
“父亲,用不着如此吧,这也太……”
“还用不着?已经说得如此明显了,你还没听出来?当真是蠢!李牧要甩手不管了!你不去,难道要我去?”
这时候,忽然有人敲包间的门。长孙无忌立刻停了下来,对长孙冲使了个眼色。长孙冲来到门口开门,看到是高公公,赶紧道:“公公怎会来此?难道陛下也……”
高公公岂会不知长孙冲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也没有戳破,笑意盈盈道:“陛下刚来,听太上皇说,国舅在此,便让老奴来请,王侍中已经过去了。”
“劳烦公公了。”长孙无忌起身来到门口,随着高公公向李世民所在的包间去,路上,不留痕迹地递过去一块银子。高公公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约莫二三两重,搁在从前自然不算少,但跟李牧的三条‘大黄鱼’相比,一下子不够看了。
但毕竟蚂蚁再小也是肉,不能指望天天吃‘黄鱼’,高公公还是收下了。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快到门口的时候,小声道:“陛下心情不太好,国舅爷可谨慎着些。”
“多谢公公提醒。”
长孙无忌说了一声,高公公帮他开门,长孙无忌进入包间,高公公又把门带上,并没有进去,而是守在了门口。
包间里,已经支上了一桌麻将。
李渊、李世民,父子坐对家。李渊的左手边,坐着王珪。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见长孙无忌来了,李渊往那个空位一指,长孙无忌怪怪坐了上去。
哗啦啦的搓牌声响了起来。
如今麻将已经成了长安上流社会的一个标志,家里没有麻将的人,不会玩麻将的人,几乎都算不得贵族了。像孙氏这样的国公夫人,闲来无事就会凑在一起玩两把,算得上是一种交际。即便是不跟外人玩,自己在家,也得凑几个丫鬟打几把,这东西,玩起来上瘾。
李渊就是如此,李牧给他送来麻将之后,什么象棋围棋,通通束之高阁了。每日醒来就是麻将,吃喝也都在麻将桌上。天上人间的生意他也不在乎了,只要有人陪他玩麻将就行。玩起麻将来,便是小陈公公和李有容这样的年轻人,都熬不过他。
码牌,抓牌。
李渊把牌捋顺了一下,打了一张‘北风’。
在座的四个人,也就他一个算是真正有心思玩牌了。其他人哪有这份闲心,李世民在想,李牧刚刚做的诗。而长孙无忌和王珪则在想,李牧撂挑子不干了,公司可怎么办!
玩了两把,李渊都胡牌了。但是君臣三人一点也没投入进来,让李渊非常不高兴。他把牌一推,道:“一个个都心不在焉,怎么个意思?陪我这个老家伙玩两把,不乐意?”
李世民赶紧道歉:“父皇,儿子乐意。儿子怎能不乐意呢,只是……想着刚刚李牧作的诗,心里有些感慨。”
“感慨?”李渊冷笑一声,道:“怕不是感慨,是愧疚吧?”
这话也就李渊敢说了,李世民反驳不得,只好点了点头。
李渊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大口放下,已经全白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