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她绕过澄心湖时,却听见了温然同流嫣的对话
“温然”流嫣叫住面前那个低头走路的人。她知道方才父皇将温然召进了宫,她便一直在这儿等着,这是温然出宫的必经之路。
温然听见声音,停下来,并没有抬头,而是行礼:“五公主安。”
听见他的话,流嫣眼中有着深深的受伤,她问:“温然,难道我们之间,只剩下这样了吗”
温然这才抬起头来,说:“五公主,其实您不必勉强自己做不愿意的事。臣甘愿受到皇上的责罚。”
“甘愿”流嫣重复了一遍,苦笑着,“是啊,你宁愿死,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温然,这么多年,你对我从没有过喜欢吗哪怕一丁点,都没有吗”
温然低下头去:“五公主,事到如今,您何必再问臣这些问题呢”
“真的一丁点也没有吗”流嫣执着地问。
温然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臣感谢五公主今日在皇上面前求情。这些年来,是臣没有照顾好公主。请公主原谅。”
流嫣不死心,再开口已有些可怜:“温然,你真的从来没有过动心吗一丁点都没有吗”
温然低着头,缄默着,没有说话。
流嫣终于死心,没有再问下去。她略带着哽咽说:“既然如此,大人请回吧。”
温然恭敬行礼:“臣告退。”
转身的瞬间,温然清晰地听见流嫣落泪的声音。心中微微有些刺痛,他永远也忘不了初见时,流嫣巧笑倩兮的模样:“我是五公主流嫣,你就是新科状元温然吧我知道你,老听父皇说起你呢”说完这句话,她害羞地垂下头去。那一缕发丝恰好自簪子上滑落,随风飘荡在脸颊边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然而,一见倾心,之后,却没有了这样好的感觉
在温然听来,流嫣那问题问得真傻若是从没有过丁点的心动,他怎会迎娶她即便是皇上赐婚,总也不好强人所难吧难道在她看来,他是那种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而出卖自己内心的人吗说来说去,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有尝试着真正地了解他
只是,时至今日,再说这样动心不动心的话,已然没有了意义。动心又如何,不动心又如何木已成舟,无法转圜就让她以为他从不曾动心吧,这样兴许带着恨与埋怨的她才能更好地去拥有下一段幸福
说实话,在这之前,他从不曾想过流嫣对他有这样深的感情。他感觉除了新婚那段时间,剩下的时间他们都过得十分煎熬。他以为他们之间是没有爱的,否则怎会相顾无言否则怎会相互埋怨、常有争执既然彼此心中都没有了爱,又何必勉强在一起呢所以索性由他提出来,使两个人都早些解脱。
他知道以流嫣的身份,他提出这样的请求会面临着什么下场,他甚至在昨夜回府后婉转地告知了父母,好让老人家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可是今晨皇上宣他入宫,却告诉他流嫣一早的请求。他当时听后,震惊不已那一刻,他才惊觉,原来流嫣真的如她自己所说,是深爱自己的否则,她断不会为了保护他,而向皇上说那样的话。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能明白流嫣这样做的原因。正因如此,面对她的问话,他才更不能回答。
但是,他是不后悔的,他知道他们再回不去了
看着他毫不留恋地离去,流嫣眼中又浮点泪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于温然,到底付出了多少真心她用近乎痴迷的目光,去看着温然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其实她心中是怨他的,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用心去爱的人,会最终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去他们之间的婚姻。然而,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来见他这一面。她知道,从今以后,温然不会再和宫里的任何人牵扯上任何关系。那么,今日一别,大概就是永别了
一回身,她脸上的泪意还来不及擦拭,却看见了舞惜。流嫣立刻又如一只刺猬一般,迅速武装自己,用敌视的眼光看着舞惜,刚想要说话,就听见舞惜淡然地说:“我只是路过,看着你们说话,不想出来打扰。你放心,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没有丝毫兴趣。”
流嫣就那样瞪着她,没有回话。这些年,没有同舞惜交锋,她几乎忘记舞惜的能力。她也记不清是从何时开始的,舞惜变得令她忌惮。每一次无论她如何出招,舞惜总能冷静地四两拨千斤地解决掉问题。而这一次,她被舞惜看见了最狼狈的一刻,所以,她只能这样防备得看着她。
舞惜看出她的紧张与防备,心中微微叹息。自己这样算不算是以大欺小流嫣其实本性不坏,她只是一个被母亲宠坏了的脾气不好的孩子而已。舞惜在心底反问:舞惜啊舞惜,你何时变得这样睚眦必报了
微不可见地摇摇头,舞惜对流嫣说:“你不必如此防备我,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不喜欢你。若说什么时候我对你是有一丝好感的,那么一次就是昨天夜里在明光殿,你哭得伤心的那一刻。还有一次,就是方才,你终于放下架子,不再颐指气使的那一刻。今天你能去向父皇说那些话,我很佩服。”
舞惜说得真心实意,将对静妃的仇恨放下,她发现自己对流嫣似乎也没有那么厌恶。该说的都说了,舞惜越过她准备离开。
“你,等一等”流嫣犹豫了好半天,开口叫住她。然而在舞惜回头的一瞬间,流嫣发现自己异常地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舞惜耐着性子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的不耐烦或是嘲笑。
流嫣咬着嘴唇,直至微微泛白,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他必定恨死我了。所以他宁愿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可是,我不能让他死。我是真的喜欢他。”
这样简单的话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然而舞惜却听出了其中的伤心,她说:“你若是真的伤心,就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歇斯底里,然而哭够之后,就该彻底放心这些。你还年轻,以后父皇必定会为你重新指一个驸马,你若能从这一次的失败中吸取教训,我相信,你会收获幸福。”
这样的话流嫣听得舒服,她既没有指责温然的不是,也没有指责她的不是。流嫣说:“你知道吗其实对你,我并没有太讨厌,我只是嫉妒你。原来在闺阁,你是宫里最受父皇宠溺的公主。出嫁后,乌桓大汗又能为你做到六宫无妃。而我”流嫣停下来,她发现承认自己不如别人,并没有那么难。
舞惜失笑,在这之前,她实在想象不出,流嫣说这样一番话是什么样子。她真心地安慰她:“我们一生中,总会有一些不如意。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过往,所以我没有资格去评论。我只想告诉你,你不能再像原来一样得霸道,但是也没有必要因为这次得挫折而变得自卑。你只有放下这段过去,才能更好地去寻找幸福。所以,就当温然是你的一个梦,即便梦醒了,生活也总是要继续的。”
“舞惜,我一定会幸福的”听着舞惜的话,流嫣自信地说。虽然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好,但就如舞惜所说,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我相信。”舞惜轻而淡地说。不欲多言,舞惜准备离去。
流嫣看着舞惜的背影,轻声说:“舞惜,谢谢你”
舞惜的脚步微停,并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面带着微笑,离去。
………………………………
第三百一十六章 旧事(上)
“六公主,您稍等,老奴去为您通传一声。 ”明光殿外赵德远远地看见舞惜的身影,连忙迎上去。关于称谓,他思虑再三,还是叫她为“六公主”。
很明显,舞惜是喜欢赵德这样称呼她的。“麻烦你了,赵公公。”舞惜有礼依旧。
不一会,赵德出来说:“六公主,皇上请您进去。”
“父皇万安。”舞惜行礼。见雍熙帝正在习字,一如从前地走上前去,为他研磨。
雍熙帝并未抬头,而是专心将那一张纸写完,方才放下笔,对舞惜说:“你这次回来也呆不了几天,且我们父女这次一见,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见面了。”
这话说得伤感,舞惜连忙说:“父皇身体健硕,是万岁呢隔个几年,女儿还回来看您”
雍熙帝听着她这温暖的话语,笑道:“这么些儿女啊,唯有你最贴心。只是你如今已是大妃,按说独自回来是不妥的。舒默能允准你一次,已然不容易。”
“他再怎么霸道,也不能阻止我们父女团聚啊”舞惜不以为意地努努小鼻子,说道。
雍熙帝被她这些小动作逗笑,这个女儿啊,已然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还是这样可爱。说起孩子,他问:“这次回来也不说将朕的小外孙带回来”舞惜是托人给他带回来过画像的,那两个孩子都长得极可爱。看起来聪慧伶俐,那大眼睛中满是慧黠。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想见见他们。
提起儿子们,舞惜身上流露出母性的光辉。她笑说:“那两个孩子啊,这些日子缠上了舒默一个兄弟,非要练习骑射。舒默说他们都是乌桓男儿,就该从小这样。所以,女儿就没有带他们回来。等下次吧,下次女儿一定让他们回来见见外祖”
“好”雍熙帝点头。舞惜这句无心的话,却隐隐让雍熙帝听得忧心。虽说大秦的皇子们也是自幼就练习骑射,但是舒默说的那话,却让雍熙帝明白,这些年来乌桓越来越让他不敢小觑,是有原因的只是,这些话不便说与舞惜听。收了心思,雍熙帝问:“舞惜,今日来找朕,是有事吧”
雍熙帝心思百转千回,舞惜是一无所知。说到底在雍熙帝面前,舞惜还是稚嫩不少的。听见问话,她想起今日的大事,一脸正经地问:“父皇,您可听说过楚浅雪这个名字”
关于阿妈的事,那日在恋雪轩舒默几乎都告诉了她。她趁着这次省亲,想将昔年之事调查清楚。她知道,逝者已逝,似乎一切都晚了。但是若楚王真的是冤枉的,那么平反昭雪,想必也是能慰藉他的吧
“楚浅雪楚浅雪”雍熙帝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见过或是看见过。他凝神思考了许久,方才有了些头绪,他小声念叨着,“楚浅雪楚卓锋”
听见楚王的名字,舞惜眼中一亮:“父皇,您还记得她没错,楚浅雪就是楚卓锋的女儿”
“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人”雍熙帝并不明白为何在提起这个人时,舞惜一脸兴奋。关于楚卓锋的事,都已是陈年旧事了,楚浅雪更是没有了下落。按说,舞惜和这两个人都全无交集,应该是根本不认识的才对。
舞惜看着雍熙帝,认真地说:“当年楚卓锋依律被处以死刑之后,楚浅雪在楚卓锋心腹的保护下,逃离了大秦。之后,她改名为宋浅雪,再之后,她嫁给了乌桓的大汗,再度改名为倾城。这个倾城为乌桓大汗育有一子,取名为拓跋舒默”
雍熙帝满脸震惊地看着舞惜,依她说来,那拓跋舒默还同大秦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楚卓锋啊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楚家曾是大秦的大姓人家,楚王跟随着秦太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大秦开国,楚家获封为异姓王,这是极其显赫的封赏自那以后,楚家便一直镇守江陵,南抗山越。他幼年时,楚卓锋还时常进宫同父皇共商国是,深受父皇的倚重。
父皇曾经和他说起过楚家的功勋,雍熙帝那时已是太子,父皇交代的这些他都牢牢记在心上。对于楚家这种手握重兵却能一直忠心耿耿的臣子,他也是十分敬重的。当然,树大招风,朝中也是有人一直上书弹劾楚卓锋的。只是面对这些无稽之谈,父皇向来是付之一笑的。
那时父皇经常同他传授为君之道。父皇总是说,面对这种忠心耿耿的臣子,为君者要给予充分的信任感。因为这些人总是容易招人嫉妒,若是为君者失去了理性的判断,不仅会凉了一众忠臣的心,让奸佞小人得逞,长此以往,更会动摇国之根本
他听了深以为然,并牢牢记在心上。在他看来,父皇同楚卓锋真可谓是千古君臣的表率可是后来,弹劾楚卓锋的人越来越多,三人成虎,他看得出在父皇驳斥那些弹劾之言之余,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疑惑。为君者到底是忌讳位高权重又手握重兵的臣子的。
他看在眼里,还曾经同父皇讨论过此事。父皇将那些弹劾的奏折摆在他面前,极高的一大摞,他瞠目结舌。尤其,楚卓锋明明也知道这些弹劾之言,却从不曾出言为自己辩驳。
当时他心里就在想,楚卓锋到底是太相信父皇的信任还是被这弹劾之言言中,以至于无从辩驳
渐渐到了父皇的后期,弹劾楚卓锋的奏折更是如雪纷纷,所涉罪证五花八门,一应俱全。最严重的那次,出言弹劾的是当今陈国公张普的祖父张智张智搜集了大量楚卓锋通敌卖国的罪证通敌卖国,这是为君者最不能容忍的事加之之前弹劾他的奏折已太多。于是以张智为首的众多臣子纷纷上言,对于楚卓锋这样的人,绝不能姑息
那些时日,因着父皇身子抱恙,他已经常以太子的身份监国。那些日子,面对这些奏折,他看得出父皇心底的动摇,看得出父皇眼底偶尔闪现的杀意。他知道,楚卓锋只怕是难逃一死了。其实面对那些罪证,他心中始终有些怀疑。
这个楚卓锋,他打过几次交道,看得出那个一生驰骋沙场的男人是个性子耿直爽利之人。但是,绝非仅仅是个武夫实则他是一个饱读圣贤书的儒将
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人,真要是动了反心,能被人找出这么详尽的罪证吗何况他远在江陵,手下又有太多的心腹和谋士,怎会不为他计划周密
所以,罪证越是严密,越是丰富,他反而觉得越可疑,人为的因素越多。然而当他向父皇说出自己的想法时,父皇不置可否,说他看人看事太过天真他被父皇这样一说,也开始反省,难道真的是他太容易被糊弄
最后,在他还没有将此事想出一个头绪的时候,父皇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提前将楚卓锋召回宫述职,继而就地解了他的兵权,扣押天牢。
之后的事就有些惨不忍睹了。楚卓锋死了,楚家一家被诛了九族,连带着他的那些心腹也悉数被赐死。其中还有尤为亲近的被诛了三族。
这样的事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想着那么多人一夕之间就成了孤魂野鬼,他心底还是有些伤痛的。总觉得父皇这一次有些操之过急了,只是这些话为人子的他不便说罢了。
这事过后,父皇下令不许再议。他也只是恍惚间在张智回京复命时,听他提过一句,楚卓锋的独生女似乎没有寻到。还有就是当时的潜安侯祁景烨也没见尸首。这种诛九族的事,为君者是忌讳留下活口的,父皇听后,便下令一定要将这两人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时的他听着这样的命令,心存不忍。楚卓锋那个独生女,他隐约还有印象,长得美貌过人,娇娇弱弱的。那样美好的女子,若是身首异处了,岂不可惜
然而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他索性不再关注这个事。总之没有哪个人取了那女子的首级前来复命。他以为她已经自生自灭了。
毕竟在那样的兵荒马乱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该如何存活呢再之后,父皇殡天,他继位登基。国事繁忙,他也渐渐不再去想这些事。
他知道拓跋乞颜的宫中有一个叫倾城的女子,据说美若天仙,得拓跋乞颜专宠。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