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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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柱国-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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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天子有令,书生赶考,各府县理应保护,今日我路经贵县,性命却险些丢在这伙贼人手里。

    其三,十六年前……前都御史夫人在你境内被匪徒劫杀,你却至今都未破案。你说你……是不是有事了呢?”

    那莫无病听得钱进说自己险些被山贼所杀时,差点笑出声来,心说你一根头发都没少,那群匪徒却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待听得钱进说起十六年前那桩劫案之时,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事发之时他还在忙着科举,出任韶州县令后虽也听人说起过一些当年之事,但也只知道个大概。

    正踌躇着该如何决断之时,旁边的师爷朝他暗暗使了个眼色。莫无病心中奇怪,便命堂审暂休,说要去更衣,那位师爷也紧随其后。

    这位师爷姓马,也是广东人士,中举二十多年了,因未考得进士,一直在韶州担任师爷,对韶州的事门清。

    进得一处偏厅后,莫无病清了下嗓子,沉声问道:“马师爷,你刚刚可有事禀报啊?”

    “莫县令明鉴,下官刚刚想起……前些年广东提司文巽也曾来韶州询问十六年前那桩案子。”

    莫无病纳罕道:“你是说……这小小的百户跟文巽有交集?”

    那马师爷一拱手,说道:“既然他提到那桩案子,那八成是有关系的。”

    莫无病听了这番话便开始在厅中踱了起来。事到如今他已经想通了个大概,这百户押送犯人只是顺手为之,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十六年前那桩案子,可偏偏他对此事知之不详。他侧头望了一眼马师爷,问道:“那桩案子,你可有眉目?”

    马师爷犹豫了一会,答道:“下官也只是略有所闻。当年天正公下诏狱之时,其妻女前往广西投奔文巽,经过我韶州境内时遭遇匪徒,其妻当场惨死,其女下落不知。听闻文提司前段时间寻得胞妹,这钱进八成就是他外甥了。”

    “我韶州虽是连接湖南、广西和江西的中转之地,南来客往很多,但劫匪一般只求财,很少干那伤人性命、杀鸡取卵的事。再说了,天正公的妻女皆是女流之辈,劫匪为何要赶尽杀绝?”莫无病皱眉问道。

    “当年天正公树敌较多,其妻女八成是被牵连了……我猜测是过江龙干的,只是在我韶州借个地而已。”马师爷小心答道。

    听完马师爷一番解说,莫无病已经了解了个大概,可眼下钱进还在外头等着,若是不给一番说辞,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于是问道:“那依马师爷来看,这钱百户该怎么应付?”

    马师爷笑了笑,回道:“莫县令心中肯定早有腹案。想必您也听说过‘北首辅,南天正’这句话吧。当年他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联手扳倒了刘轩一党。“十八学士案”后,天正公早已成为陈国读书人的楷模。如今虽已归隐,但在朝中的声望反而水涨船高。”

    “幸亏师爷提醒。”莫县令笑道。

    ……

    县衙公堂,钱进正傲然挺立。

    他正纳闷这莫无病这么久也不露面时,门帘掀起,莫无病和马师爷从偏厅出来。

    那莫县令一出门就忙不迭地朝钱进迎去,脸上的肉挤作一堆,变成一个难看的笑容。

    只见他指着那群匪徒说道:“哎呀呀,差点就冲撞了钱百户啊。百户为民除害,此乃大功一件。你放心,这伙匪徒既然惹下事端,我断然不会放过他们。”说罢,便命众衙役把那群匪徒押往大牢,然后又请钱进偏厅叙话,端的是前倨后恭啊。

    钱进也是既来之则安之,且看他说些什么。

    那莫无病吩咐看茶之后,便开始跟钱进东拉西扯:“百户这次进京赶考,可是要经过江西?

    钱进心里暗笑了一下,这莫县令态度转变这么大,八成是已经知道自己底细。韶州是中转要地,自己可以经韶州转道湖南北上,也可以直接从江西入京。这莫无病偏偏问他是否经过江西,多半是要确认自己与外公的关系了。

    想不到自己只提了一桩案子,这莫无病居然联想到自己在江西的外公,那位师爷只怕是居功至伟。他也不说破,淡淡说道:“确实要经过江西。久闻江西多名山大川,我早已心生向往。”

    那莫无病“哦”了一声,又说道:“百户刚刚教训的是,我韶州出了这么大的案子,确是我的疏忽。关于十六年前那桩案子,我虽然当时并没有在韶州任职,却也略有所闻……”说完,那莫无病便自顾自饮茶。

    钱进终于听到他想要的东西,见莫县令故作深沉,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看来不放点饵,这老狐狸是不会透露点干货了,于是他说道:“莫县令如果有什么线索还请据实相告,我虽然只是一小小百户,日后若有幸高中必当厚报。另外,广东提司文巽乃我舅舅,我想他也会感谢你的。”

    莫无病见钱进终于自亮身份,便哈哈笑道:“百户瞒我瞒得好苦啊。既然是文提司的事,莫某自当尽力。”顿了一会,他正色说道:“关于十六年前那桩案子,本县令可以肯定不是我韶州境内的匪徒所为。”

    钱进听了不由冷笑道:“莫县令打的好算盘,不管是不是你境内匪徒所为,你既然出任韶州知县,怎么都摘不出来吧?”

    “百户莫要误会,本县令也是实话实说。韶州多南来北往的客商,刁民干些拦路劫财的事确是有的,我这大牢里面还关押了一些。但是他们只求财,一般不害命。若把人给杀了,那些客商听到消息便宁愿多走些路程,也不会从韶州过了。匪徒也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形。”

    钱进不由得沉思,这莫县令分析的不无道理,只是当年到底是何人要对外婆和母亲下毒手了。他突然想到那黑脸大汉提到的王麻子,便问道:“莫县令,你可听说过一个叫王麻子的匪徒吗?”

    莫无病一脸茫然之色,转头询问马师爷。

    那位马师爷恭敬朝钱进行了一礼,说道:“下官倒是略有耳闻。这王麻子并不是韶州人,倒是经常流窜在江西、湖南和广东等地,听说是个狠辣角色。”

    钱进心说自己要找到线索,估计得从这王麻子身上下手了。只是,今天抓了十几号人,估计那王麻子早听到风声逃走。韶州这里到处是山,他往山里一躲就很难找到了。

    看来这事只能从长计议。
………………………………

第三章 天正公(一)

    钱进一家出了韶州县之后,便直奔江西。中途又下了几场秋雨,一家人走走停停,终于在一个月之后的早上到了江西省城平昌府。

    江西境内多丘陵湖泊,水系众多,其中湖泊又以青湖为最,江西故此得名。按钱进的大师兄在《大陈混一图》所标注,江西出产丰富。稻谷棉麻自不必说,最值得一提的是江西产陶瓷,所制的陶瓷壁薄,色系众多。观海城很多走私往南洋的陶瓷,便是产自江西。

    钱进前世的时候经常熬夜加班,很少出去旅游。这一路上景色秀丽,他全身心的投入到大自然,呼吸着未曾污染过的空气,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绿意,心情好不舒畅。

    马车进了平昌府之后,老钱便亲自驾车到了城北一处宅院。院墙是泥打的,一座石砌的门墙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文府’俩字,木匾下方便是正门门洞。看门口的布置,着实比较简单,没有那种高门大院的感觉。

    老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几息之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屋里面走出来一名老仆。

    “吴伯,我们回来了。”老钱走到跟前冲那位老仆笑道。

    这名老仆姓吴,老钱上次来江西时便已见过,文氏兄妹从小便唤他吴伯,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京都照顾文天正起居。“十八学士案”之后,得亏他精心照顾,文天正才保得一条命。

    吴伯眼神不太好,迟疑了一会才认清门口站着的是姑爷。当他看清老钱旁边站着的文氏时,略微有些佝偻的身躯激动得颤抖起来,人早已泣不成声:“十六年了……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文氏从小就把吴伯当家人看,小时候淘气还挨过吴伯的骂。十几年未见,文氏也是两眼通红。她上前搀扶住吴伯的手臂,柔声说道:“吴伯,这些年辛苦您了。”

    或许是觉得今天团圆的日子不应该哭,吴伯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转而笑道:“老爷子这几天每天都在念叨,说是算日子你们也应该到了……我说今儿个早上喜鹊叫的这么欢,原来是应在这里。”

    文氏又把一双儿女叫到吴伯跟前说道:“这便是娘从小给你们说起的吴伯,还不快快行礼。”

    钱进便领着宝儿对吴伯行跪拜之礼,每人都甜甜叫了一声“吴爷爷”,慌的吴伯一把将他们扶起,口中连连说道:“折煞老奴了……快快请起。”

    待卸下行李,与马夫结算完车马费之后,吴伯便领着一家子进屋。

    整座宅院分为前后两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内坪,坪内种着许多翠竹,还有一棵硕大的老槐树。穿过坪内石板道,上了二进台阶之后便直达中厅,只见正中悬挂着一副中堂,中堂上方写着“翠竹斋”三个隶书大字。中厅两侧则是一排泥墙瓦房。

    此时,文巽正披麻戴孝端坐中厅一条木椅上面,手中拿一本书看,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在观海城略微清减了。见到老钱夫妇俩到来,文巽喜出望外,他随意把书往桌上一搁就迎出来,说道:“老钱……秀儿……你们总算来了。”

    老钱抱拳说道:“劳大舅哥记挂。路上下了几场雨,耽搁了些日子。”

    “哥……父亲呢?”文氏已经十几年没见到老父,此刻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父亲起的早,一大早就在忙乎。你们且随我来。”文巽说罢便引着一家人往后厅走去。

    钱进边走边留意了一下四周格局。

    整个后厅全是土木结构房子。正中间是神龛,上面供奉着文家的祖先牌位。两侧则是正房,大约有四五间的样子。地板全是泥土夯实而成,墙角处还长了些绿苔。看起来,这建筑风格有点像北方的四合院。

    一行人穿过几道回廊之后,来到后院一处杂屋,里面传来机杼声。文巽示意父亲就在里面。

    文氏抬手欲推门进去,刚够到门沿又把手缩回来。她略微整了下衣服,轻轻推门,同时目光往屋子里面探去。

    “爹……”文氏轻轻叫道,眼中泪水却早已涌出,脚步已奔向那位十几年未曾谋面的老人。

    文巽示意老钱等人随他一起去前厅等候,好让妹妹和父亲说说体己话。一众人又回到前厅歇息,吴伯则领着老钱将行李等物搬到住处。

    ……

    半个时辰后,文氏扶着一位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从后厅走了出来。吴伯早已搬了条软凳在前厅正中间摆好,扶老人坐下。

    钱进细细打量了一下,老人很瘦,背略有些驼,须发已经发白,虽然面庞还算红润,但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有些老态,唯有一双眼睛如寒星般闪耀。当看到他空荡荡的右腿裤管时,钱进的心莫名紧了一下。

    似乎感受到钱进在打量自己,那位老人的目光迎来,钱进竟生出如芒刺在背的感觉,于是慌忙避过。老人和蔼的笑了下,对着钱进说道:“这便是我那好外孙吧?”

    钱进郑重跪下磕了个头,恭敬的说道:“钱进拜见外公。”

    文天正对钱进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钱进忙起身走到他跟前,老人家仔细盯着钱进瞧了一会,过了一会满意的说道:“嗯,不愧是我们老文家的种。尤其是这两道一字眉,够硬气。”又问道:“给你的字帖有没有看啊?有何想法?”

    上次老钱从江西返乡,文天正让老钱带了两本字帖给钱进,一本为《寒食帖》,一本为《自叙帖》,钱进平日没事便会临摹。这两本字帖均为传世名帖,里面的诗歌已成千古绝唱,书法也是堪称一绝。

    见外公相问,钱进答道:“外公,经常看的。寒食本是一节日,要吃冷食,外公是要我今后莫要锦衣玉食;自叙即自序,外公是要我以后经常自省。”

    文天正听了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看来你这个今科第四也不是浪得虚名啊。不过,还有一点你没想到。”

    “求外公教我。”

    “这两本字帖里面的书法奥妙无比,包罗万象,可喻世间繁华。世人入世,机关算尽,不是图名就是图利,却不知真相其实早就在你面前。锦衣玉食虽满足了口腹之欲,且容易助长贪婪;为官者,不知道自省,当回首往事之时,原来那个满腔热血的自己早已不见,只能对月空叹了。”

    钱进听了这番话不由沉思。

    这些道理,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很难。钱进自进家门以来,便发现外公生活很节俭,屋子里面也没啥值钱的物件。作为前都御史,门生故旧遍布陈国,他若想要财富,别人还不抢着送上门来?

    至于口腹之欲吗,钱进倒是不这么认为。人活一世,吃喝拉撒睡,吃排在第一位。只是,他从来不讲究排场,一块豆腐他也可以吃的很香。

    想到这儿,钱进躬身说道:“外公,进儿受教了。”

    旁边,文巽担心老父坐的太久,便劝道:“父亲,妹妹一家也在路上走了个把月了,不如让他们先去安顿吧。”

    文天正点了点头,便让吴伯扶他起身进房休息。

    等外公进屋后,钱进便悄悄问舅舅外公的腿怎么回事。

    文巽听了之后,叹道:“当年你外公下诏狱之时,因受刑导致小腿溃烂,狱中又不给医治。你外公便用刑具将溃烂的那部分给活生生的敲掉了……”

    钱进听得后背发麻。且不说敲掉一截小腿得忍受多大得疼痛,寻常人看着那副血肉横飞的样子,估计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支撑起外公那瘦弱的身体,让他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完成了那次自救。

    谁说文人便没有傲骨,古有美髯公关羽刮骨疗毒,今有天正公诏狱断腿自救。
………………………………

第四章 天正公(二)

    钱进一家的到来,给文氏老宅添了许多生气。

    文天正也是心情大好。他有文氏和宝儿陪着,得空便指点一下钱进的文章,精神也好了很多。这位铁骨铮铮的老人,在经历了牢狱之灾、妻离子散之后,老天终于开眼,让他得享天伦之乐。文巽看到老父如此变化,心中也是大怀安慰。

    这天清晨,钱进早早的醒来,来到了那间杂物房。

    房间里面,传来织布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铿锵有力。自来到文家老宅后,他每天清晨都可以听到这种声音。

    门没有关,钱进叩了下门,然后轻轻推门而入。只见外公坐在一架织布机上面,重心前移,然后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仅剩的左腿上面,带动织布机的踏板。织布机上,已经织出了七八尺的麻布。

    自重生后,钱进一直纳闷母亲一个官家小姐为何不请佣人,洗衣做饭样样都是自己动手,敢情这渊源在外公这里。想到这儿,钱进喊道:“外公,歇息下吧。”

    文天正回头看了一眼,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又朝钱进招了招手。钱进忙过去把外公抱起,抱到手上时才发现外公的身子原来很轻。他强忍住内心的震惊,将外公轻轻放到旁边的一张软凳上面。

    休息了一会之后,文天正笑道:“老了,干不动这活咯……”

    “您不要太操劳了,多注意身体。”钱进倒了碗水递给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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