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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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柱国-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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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掌柜了。陈国商户地位低,斗殴的两方又都是举人,估计这位掌柜两边都不想惹,便干脆报官了事。

    想通了这点,钱进指着陈雄说道:“挨打的是他,你们问他吧。”

    那陈雄见来了差人,底气也足了。此刻他早已按捺不住,跳至场间指着钱进骂道:“就是他当众殴打于我,劳烦二位给我将他绑至顺天府,我要去告他。”

    那两名弓兵听到陈雄这番话,不由皱眉。

    他们隶属于南城兵马司,只司缉盗、巡逻等职。南城兵马司还只是京城五城兵马司的一司,没有断案之权。再者,他们的长官只有正六品,人微言轻,上头还有顺天府、锦衣卫、东厂、六部都可以指使他们。

    要是这事捅到顺天府那里,到时候上官责怪下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于是那名肥胖弓手佯怒道:“屁大点的事就去顺天府,那府尹岂不是要累死?看你也伤的不重,不如去申明亭调解。”

    这肥胖弓兵说的也对,顺天府府尹管京城七八十万人口,还有京畿几个大县,一般出了人命官司才会到府尹那里。这么大的京城,每天人来人往的,磕磕绊绊在所难免。斗殴顶多算个治安案件,一般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陈雄既然能够中举,想来也不是无才之人,此刻想不通这些细节,多半是气急败坏了。他与钱进第一次照面,只不过因为说错一句话便挨了一顿暴打,这气一时半会怎么会消。

    见这两名差人打算和稀泥,陈雄不由得火冒三丈,当即便捋起袖子准备冲到钱进跟前打回去。旁边的同伴见他比钱进矮了小半个头,冲过去多半要吃亏,便使劲拉住。

    结果陈雄那厮依然不依不饶,一边想奋力挣脱同伴,一边指着钱进骂道:“户部侍郎吕颂是我舅舅,我这次不告得你挨几十鞭子,便不姓陈……”

    两名弓兵听得此话,心中连连叫苦。

    有句俗话叫“不到京城不知官小’,一板砖拍下来说不定就砸中一名大员。这户部乃六部之首,户部侍郎虽然是副职,但也是正三品的大员。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能管得了。

    两名弓兵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其中那名瘦弱弓兵对陈雄拱手说道:“既要诉诸公堂,可三日后自去顺天府交状纸,府尹自有公断。”说罢,他们两个便匆匆离开了春风楼。

    陈雄见两名弓兵离去,冷笑道:“三日后便在顺天府请府尹决断,你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做了缩头乌龟……”说罢,那陈雄便随意把头发束了一下,拍了拍衣衫,便带着几名同伴扬长而去。

    金台明面有忧色,问道:“真要去顺天府吗?”

    “去是肯定要去的,眼下会试在即,难道我还能逃哪里去不成。两位兄台若有空,到时候去给我做个见证也好。”钱进笑道。

    “说这话就见外了……”两人连声说道。

    这时,一桌酒菜早已经凉了,钱进三人都只吃了个半饱。碰上这么个恶心事,他们也没心情继续吃下去了,于是便决定离去。下了楼,钱进掏出半吊钱放柜上,说道:“掌柜的,承蒙款待,这是酒菜钱。”

    那掌柜的心里有鬼,忙从里间出来做了个揖,说道:“这位老爷言重了,小店招待不周,恶了老爷心情,还请莫要见怪。这顿饭就当我赔礼的,不要钱。”

    钱进将钱塞入掌柜的手里,笑道:“掌柜的多心了,你家的酒不错,下次我会再来。”

    那掌柜的听得钱进话里头并无怪罪的意思,稍微宽心,于是将钱进三人礼送出来。

    …………

    三人出了酒楼后,廖东临回他亲戚家住。金台明随钱进去客栈结了房钱,又置办了些冬被,然后一起住进了四合院。

    京城的房价便宜,租房更便宜。这间四合院三个月给一吊钱租金,是个二进院落,进了院子后正面是一间主卧加一间厅房,东厢房两间卧房加一间书房,西厢房三间客房,负责看守宅院的老仆住门房。老仆早已言明主卧不能居住,剩下五间房他们几个也足够住了。

    钱进和金台明两个叫了辆马车将郊外四合院的行李搬了回来,待收拾妥当,日头已经西斜了。

    用罢晚饭后,钱进端坐在书房里沉思应对陈雄的手段。

    殴打陈雄之时他确是逞一时之气。陈雄晕倒之时他大可拂袖而去,毕竟一件平常斗殴想必也入不了上官们的法眼。事后他专等陈雄醒来,便是等着他将事情闹大。

    都说京城水深,且看自己这一招投石问路能惊起多大水花吧。钱进如是想到。

    注:①弓兵:五城兵马司的底层人员编制,负责巡视街道、防火防盗、查户口等职能。
………………………………

第十四章 斗讼(二)

    京城有三大戏和三小戏。三大戏分别是皇帝祭天、状元游城、城隍庙会;三小戏分别是砍头、问吊、斗讼。

    对于老百姓来说,三大戏便如看超级大片一样。今年正月初一,仁武皇帝便在天坛举行了他即位以来的首次祭天仪式,还有他的冠礼。京城老百姓远远的观看了这难得一见得盛大场面。

    三小戏则如看连续剧一般。京城的西市每年都要砍掉几千颗头颅,那血腥无比的画面绝对比恐怖片刺激多了,如果犯人临刑前再来那么几段南腔北调,那就更出彩。对于争讼,则更像看一部宫廷剧,看着别人争得不可开交,那感觉就是没来由的酸爽。

    ……

    三天后的早晨,虽然天气还比较寒冷,但顺天府官署外早早的就围满了人。好事之人早已将两名举人将要争讼的消息传得坊间尽知。

    大堂内,府尹贾终南正哭笑不得的看着那纸诉状。他一个京城府尹,正三品的大员,竟然沦落到审一件打架斗殴的官司。偏偏他还不能不管不问,斗殴的两方一个是户部侍郎的外甥,一个是陛下御笔擢升过的军官。在京城,只要牵涉到皇家的事就都不是小事。

    此刻,陈雄一直在堂下小心等候府尹发话。

    那天他缓过神来之后才想起陈律“八议’之一便是讲的‘议功’,意思是有功之人不能随便乱告。奈何他已经说出豪言壮语,不告倒钱进便不姓陈,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几天他也暗中调查过一番,除了陛下曾经给过一道“少年英雄”的批语,钱进在京城并无什么根基。

    对于陛下的态度,陈雄也曾仔细分析过利害。陛下登基之时尚未及冠,朝政均由李首辅和太后共同主持。虽然陛下年初行了冠礼祭了天,但权力更迭哪有这么容易。况且坊间经常传闻陛下爱胡闹,那道批语说不定就是胡闹之后的玩物,过眼就忘了。再往坏里去想,陛下应该不会无聊到关心一件斗殴的官司。

    此时,府臣、通判等官员还有众衙役均已经就位。贾终南看完诉状,心中已有定论。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惊堂木一拍,厉声问道:“堂下何人,欲状告何人何事?”

    陈雄被这声惊堂木惊醒,便慌忙整了下衣裳,躬身答道:“禀贾府尹,学生陈雄,浙江人士,欲告观海城钱进殴打于我之罪。”

    那贾终南瞥了一眼陈雄的那副白脸,心中便有些不喜,心说你打架打输了便罢,还无端连累自己多一桩事。不过,他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秉公办理的样子,问道:“既然如此,那钱进如今在何处?”

    陈雄往仪门外瞅了瞅,正要说钱进畏罪不敢来,要顺天府发海捕文书时,门外头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观海城钱进在此。”

    围观的百姓自动分开一条道,钱进从仪门之中沉稳走来。

    今天他穿一件深青色棉袍,外面再套一个羊皮裘马甲,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帽,再加上他修长挺拔的身板,这卖相已经吸引得人群中不少目光。

    钱进缓缓走入公堂之中,朝贾终南略施了一礼,说道:“禀府尹,学生钱进,前来应诉。”

    贾终南看钱进仪表气度不凡,也不由微微点了点头。他见争讼两方俱已到场,当下惊堂木一拍,沉声说道:“陈雄,如今钱进已经到场,你细细将斗殴经过说来。”

    听到贾终南问话,陈雄便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说辞道了出来:“禀府尹,我与这钱进素不相识。那天在春风楼他假意来敬酒,结果突发凶性,摁住我的头颅便往墙上撞去。我的几个同伴,还有春风楼的酒客都可以作证。请府尹为学生做主,治钱进一个殴伤他人之罪。”

    贾终南听得陈雄这番说辞,心里不由无名火起。

    他本来是打算以斗殴罪将此案定性,希望这陈雄上道一点,能够编个像样的理由,这样他就可以将钱进的斗殴罪坐实,然后他再以有功之人不能随意告发的理由居中调停一番。这样就可以小事化了,既照顾了陛下的颜面,又不得罪户部侍郎吕颂。

    结果这陈雄这厮一开口便说自己与钱进“素不相识”,后面又说钱进“无故”殴打。连殴打的动机都不讲清楚,自己怎么断案?贾终南气得骂道:“你说钱进与你素不相识,莫非他不远千里来加害于你不成?”

    旁边钱进见陈雄一副理屈词穷的样子,便笑了笑,说道:“禀府尹,学生确实曾殴打于他,这罪……我认。”

    贾终南听得此话,不由愣住了。到他顺天府的犯人,哪个不是过堂上刑之后才招供。虽然对这钱进还不至于用刑,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认罪这么干脆利落的。

    陈雄也没料到,本来还以为少不了一场唇枪舌战。大堂外的老百姓们也开始窃窃私语。金台明和廖东临夹在人群中朝里张望,脸现焦急之色。

    “既然你已认罪,那就签字画押吧。”贾终南松了口气,当即吩咐师爷草拟结案文书。

    “慢着……”钱进沉声说道。

    “莫非还要反悔不成?这里可是有这么多百姓可以作证。”贾终南怒道。

    “待听学生把话说完。我确曾当众殴打陈雄,却并非无故。”钱进说道。

    “那就容你再解释一番。”贾终南只想快点结案,于是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钱进顿了顿,朗声说道:“我之所以殴打陈雄,是因为他两条罪状。罪一,我此次来京城参加会试,便是希望日后能够报销朝廷。哪知这陈雄竟然公然诅咒我死在倭寇手里;罪二,我因有些军功,陛下亲题“少年英雄”四个字赠我,可这厮竟然妄议陛下所题名不副实。”

    听完这番话,贾终南总算明白了个中缘由。这陈雄估计是不忿钱进小小年纪就得了陛下嘉奖而出言不逊。这钱进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光把这陈雄暴打一顿,还被他借题发挥了一下,扣了一顶“妄议陛下”的罪名给陈雄。

    要知道“妄议陛下嘉奖过的人”和“妄议陛下”只多了几个字,差别可就大了去了。这事他若处理不好,到时候随便一个罪名扣下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贾终南大有深意的望了一眼钱进,然后二话不说便直接下令将陈雄给绑起来,以免他再胡言乱语。

    钱进哪里会这么便宜陈雄,当下拦住说道:“禀府尹,按陈律,我陈国百姓若被指罪,皆可以申辩。”

    外面围观的百姓不明所以,见这陈雄状告钱进,自己反而被绑,有许多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贾终南迫于百姓压力,只得命人给陈雄松了绑,同时警告道:“陈雄,本官准许你申辩,你好自为之,切莫再胡言乱语。”

    那陈雄本来心虚,此刻已经吓得不轻,便连忙点头。他揉了揉被绳子捆得有些发红的手臂,指着钱进说道:“你身为百户,不思阻敌,却被倭寇追得逃了五十多里地,已经犯了临阵脱逃罪,按律当斩。我可有说错?”

    钱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反正陛下对平倭之事已经有了决断,有什么事往陛下身上推脱就是。若是这陈雄上赶着想死,连皇帝都乱咬一番的话,他也不拦着。于是说道:“关于剿杀倭寇之事,陛下已有圣断,不需你在此多言。”

    那陈雄死咬住钱进的逃兵罪不放,继续说道:“陛下一时不察让你蒙骗也未可知。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自当辩明事理,莫说我指责于你,即便要我以死进谏也是义之所在。昔有天正公和十八学士冒死进谏……”

    “住口”,钱进听得陈雄提到外公,当即喝道:“天正公人品贵重……他的名讳岂是你这小人能够随便提及的?”

    陈雄被钱进这一声吓了一跳。此时的钱进双目圆睁,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他嘴皮子张了张,最后选择了闭口不言。

    钱进长吸了口气,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一字一句的说道:

    “昔日,本百户途经镇江府时,恰逢倭寇作乱。镇江府周边有五个村庄被屠灭,老人、妇女和小孩共计五百余人无一幸免。

    他们有的是农夫,专事种田;有的是木匠,只知道盖屋建房;有的是铁匠,铁锅、农具都是出自他们之手;那里的妇女都会种桑养蚕,小孩都长得很水灵。你是举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便是许许多多这样的陈国百姓养活了你。

    后来,本百户与倭寇周旋,引镇江卫余大友率兵前来将这伙倭寇全部剿灭,为这五百多名百姓报得大仇。陛下圣明,嘉奖于我,你却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欲陷陛下不仁不义,其心当诛。”

    说完,钱进长长的舒了口气。他已言尽于此,对于贾终南和陈雄的话不再理会。

    接下来就是等了。打了小的,老的总会出来吧?
………………………………

第十五章 斗讼(三)

    公堂之上,贾终南心里已经问候了陈雄的祖宗十八辈。可是恨归恨,这事在公堂之上还得有个定论。如果是桩人命官司,他还可以找个理由压下去再议。一桩斗殴官司,他找什么理由压?

    公堂之中,钱进双手负立。来之前他心里已有计较,陈雄这桩案子只不过他随意捡起的一粒小石子,虽然扔到京城这座深潭泛不起多大的涟漪,但总会有些响动吧。只是,不知道最终惊起的是跳虫还是水鸟。

    另外,他要给所有人都提个醒。五个村庄,五百多条鲜活的生命,本来有着无限可能,却因为一场倭乱而烟消云散。若是不引起重视,下一次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贾终南一番沉思之后,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有直面陛下的权力,事涉皇家颜面,还关系到朝中大员,这桩案子说不得要请陛下旨意了。

    一想到这儿,他又开始头疼。仁武皇帝年初才祭了天行了冠礼,等于向天下宣告掌了皇权。实际上,朝中大事目前仍然由李首辅和太后共同决定,陛下则在一旁学习处理政事,平时仍以读书为主。他也摸不准此事应该直接呈报陛下,还是先报与李首辅。

    正当贾终南犹豫不决时,门外挤进来三人,一名老仆,再加上两名年轻力壮的小厮。

    那名老仆走至公堂之中,朝贾终南施了一礼,说道:“禀府尹,老奴是户部侍郎吕颂的家仆。我家老爷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门不幸出了个不肖子,他有监护不严之责,待行过家法之后任你处置’。”

    说罢,那名老仆便命两名小厮架住陈雄,然后一大嘴巴子抽在他脸上。陈雄一下子懵了,大声喊道:“你一个老仆竟敢打我,我……我要见舅舅……”

    “陈少爷,还没完呢,您忍着点。”那名老仆口中称呼陈少爷,是要提醒陈雄他还不姓吕,当然也是说给府尹以及在场诸人听的。

    那陈雄估计从小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早已在公堂之中惨嚎起来。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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