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掌院笑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看钱进被围的水泄不通,便咳了一嗓子,说道:“钱编修今次是第一次到翰林院来,大伙放过他吧,不然以后他都不敢来翰林院,大家想喝酒也找不到人了。”
众人一听有理,便纷纷散开。
钱进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裳,走到郭掌院跟前说道:“掌院,今日逛也逛了,与诸位臣工也认识了,晚辈这就告辞。”
“不急不急。”郭掌院拦住钱进,说道:“太后不日便要举办酒会宴请异人,正好翰林院也在编撰《大陈会典》。我思量了一下,正好编检厅分了经、史、子、集、道经、工技、农艺、医卜等科目,每一科出一人,想来应该足够了。”
钱进心说一个人的力量果然还是渺小的。自己画个火枪的草图都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翰林院几百号人,连数千册的书都可以编出来。听徐宝禄说过,那窦玛力涉猎甚广,天文地理数学无一不通;自己若是单枪匹马的,应对起来确实有些麻烦。有了翰林院作为依靠,再加上二师兄所著的《天工考》,应付异人已经足够。看来,这次来翰林院是个明智的选择。想到这儿,他冲郭掌院躬身说道:“但凭掌院吩咐。”
“嗯。你反正无事,一应联络事宜就有你来操办吧。”郭掌院吩咐道。
“学生领命。”
郭掌院思索了片刻,便从这些官员之中点了十名出来。待他们都走到跟前,他对钱进说道:“这些位同僚便是参加酒会的人选。你先与他们熟络一下。”接着,他又对这十人当中的一位中年官员说道:“林侍读,你先带钱编修去后堂找一间上好的值房安顿下。以后他会经常来坐班,大伙的酒也不会断了。”
那位林侍读喜形于色,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钱编修,请随我来。”
钱进本来一开始心情还不错,听得郭掌院把自己当成个免费供应酒水的,也不答话,苦着个脸跟那位林侍读走了。
中途,钱进打听了一下这位林侍读的出身。说起来,他也是广东人士,与自己算是同乡,全名林若海,洪治二十二年的进士,这次编撰的《大陈会典》,他主修农技。看来,郭掌院看似漫不经心的安排,却极为细心。
两人一路上聊了些家常,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后堂一处院子。林若海找了间靠东边的房子,又问了一下钱进是不是满意。
钱进略微扫了一眼,见屋内还算干净整齐,便点了点头。此间事了,钱进到前厅与郭掌院和众官员道了个别,又言之凿凿以后一定会经常来坐班,才被放出了翰林院的大门。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回头望了一眼,嘀咕道:鬼才会常来了,来一次得脱层皮。
出了翰林院,钱进在翰林院附近徘徊了一阵,决定去一趟御道延伸线对面的鸿胪寺。
一刻钟后,钱进走进了鸿胪寺的大门。门房的守卫见他面生,出言喝止。钱进直接将千户腰牌扔过去,那人看清上面的字之后,吓得忙不迭地迎出来,拜倒在地:“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上官。”
“起来说话。”
“是……敢问上官有何吩咐?”
“有一位叫窦玛力的,带我去见他。”
此时,窦玛力正在礼宾院的院子里跟史华德打撞球。这项运动有点类似于高尔夫。旁边还有十多名异人观摩,男女都有。钱进在一旁看了一会,甭管谁进了球,都是卖力的鼓掌,旁边那些异人也跟着附和。结果两人兴致越来越高,又打了两局才算完事。
一刻钟后,史华德领着窦玛力来到钱进跟前。隔着一丈远,窦玛力那双有力的臂膀便已经张开,准备再给钱进一个热情的拥抱。钱进赶忙后退了两步,说道:“窦玛力先生,咱们今日已经拥抱过了,不如握个手吧?”
………………………………
第八十八章 谋定而后动
窦玛力见自己热脸贴个冷屁股,便有些尴尬的收回双臂,脸色很难看。钱进瞧在眼里,心说这位窦玛力先生见太后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拥抱一下,太后又会如何应对。不过,人家远来是客,钱进也不好伤了他的脸面,便主动伸出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含笑说道:“听徐首辅说过,窦玛力先生学识渊博,今日特来拜会。”
“不敢当……听闻阁下乃是当朝的状元,幸会幸会。”窦玛力的陈国话讲的有些生硬,比史华德差了不少。
钱进将窦玛力单独请到一边,开门见山地说道:“阁下这次前来,可是为了通商之事?”
“不全是……”窦玛力虽然在仁寿宫见过钱进一面,但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因此摸不准他问这话到底是何用意,毕竟通商是国事,一名状元的关心似乎远远不够。略微思忖,他含糊说道:“陈国地大物博,京城又是帝都,鄙人这次来京城打算好生瞻仰一番。”
“阁下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莫非就是为了看看风景、赏赏楼阁?”钱进勾住窦玛力的肩膀,边走边说道:“通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等太后哪天高兴了,那还不是一句话?”
“……”
钱进见窦玛力不答话,知道他仍有防备之心,于是准备换个话题。
今日他之所以来鸿胪寺,一是与窦玛力认识一下,到时候在酒会上也算是个熟脸;二来,太后虽然说过不计较应劫之说,但“女人心海底针”,指不定哪天她记起这事,或是陈国真的有灾难降世,自己的小命仍然不保。他寻思着,异人既然能够新大陆,其天文学必有长足之处。要知道,没有太阳和北极星的指引,即便有了罗盘,茫茫大海上也很可能失去方向,甚至走反了都有可能。因此,钱进打算借窦玛力之口,跟太后好好说道说道:这天上压根就没有什么神仙,所谓的应劫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想到这儿,钱进走到窦玛力面前停住,问道:“窦玛力先生,可曾听说过日心说?”
“日心说?”窦玛力侧头望了钱进一眼,奇道:“莫非状元阁下也知道?要知道泰西国的学者发现这一宇宙真理的时间也不长。”
“自然是知道的。”难得窦玛力对这个话题感兴趣。钱进起先还有些担心他是一名神棍,对自然学说嗤之以鼻。要知道,前世的时候便有一个叫布鲁诺的就是被教会烧死在火刑柱上。
钱进在怀里掏摸一阵,取出一张纸来,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发光的圆圈,旁边则依次画了六个小圆,都绕着中间那个发光圆圈运转。任何一个读过小学的人都知道,这便是太阳系六大行星的示意图了。另外的三颗行星之所以不画,是因为眼下完全没有必要。再者,目前的观测手段也难以发现。
钱进将那张纸递给窦玛力,说道:“窦玛力先生,不瞒您说。这张图是我在一位异人手中所得。他不光发现了日心说,还在太阳周围发现了六个球体,分别为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我按照那位异人所描述的画了幅草图,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幅图便当作见面礼吧。”
窦玛力显然是识货的。他拿着那副草图端详了一下,良久后才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向钱进,说道:“这太神奇了……太神奇了,那位贤者是怎么推算出来的?”
“不知。”钱进不打算多做解释。反正窦玛力问什么,他都扯到题外话去,为的就是吊足他的胃口。
过了片刻之后,钱进又问道:“贵国可有星象占卜之术?”
“又倒是有,不过那都是占卜师的技俩。我作为一名传教士,日夜沐浴主的神辉,又何需借助那些小道?”窦玛力有些不屑的说道。
“若是太后让你占卜国运,你当如何应对?”钱进问道。
“若主的福音得以广播,又何惧灾厄?”窦玛力反问道。
钱进大有深意的望了窦玛力一眼,发现这人不太好忽悠。本来他还想循循善诱让窦玛力在酒会上跟太后解释一下:这世间并无什么应劫之说。没想到这个神棍倒是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作为一名传教士,时刻以传教作为自己的使命。看来,不撒点饵,他还不愿意上钩。
钱进心思一转,说道:“窦玛力阁下,鄙人愿意说动太后在京城修建一座教堂,你意下如何?”
“阁下不愧是我等教民的福音。若是教堂能够建成,鄙人也愿意跟太后说一说,这灾厄确实是神棍蛊惑人心之语。”窦玛力呵呵笑道。
“成交。”钱进张开手臂,与窦玛力来了个“深情”拥抱。
史华德在不远处站着,见钱进与窦玛力两人似在密谋着什么,也不出声打扰。等到两人商量好事情,他才上前搭话道:“窦玛力先生,刚刚我们那一局不分胜负,不如再来一局?”
“那最好不过了。”窦玛力此时的心情似乎不错。
钱进见他二人对上了,便告了声罪,一个人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鸿胪寺。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史华德叹息了一声,扶着球杆说道:“钱进先生是我未来的妹夫,窦玛力阁下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不妨尽些绵薄之力。”
窦玛力顺着史华德的目光望去,良久后才说道:“你对我们刚刚的谈话内容就没有一点兴趣?”
“你们谈了什么无关紧要。”史华德顿了顿,说道:“你只需知道一点,对于通商一事,徐首辅和钱进都是支持的。这也是你我希望看到的吧?”
“不错。自从陈国实行海禁之后,泰西国国内的瓷器、茶叶、丝绸极为缺货,教皇和贵族们都怨声载道。若是钱进阁下能够打开这个局面,我帮助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史华德拍了拍窦玛力的肩膀,笑道:“这是徐首辅和钱进的主场,你我只需当好配角就行。来吧,再来一局,眼前的球场才是你我的主场。”
“借用一句陈国的话,奉陪到底。”窦玛力哈哈笑道。
…………
江西同乡会馆。
李士隐正一个人在二楼的厢房内写着什么,手边则是一本册子,上面写了一些人名。
自从异人使团来到京城后,李士隐预感到钱进会有一些动作。通过这四五个月的观察,他已经掌握了一批资质不错、人品也还尚可的寒门学子,这会正在编辑造册。花名册上已经有三十六个名字,分成了天地人三等。天字号的自然是上上之人选,地字号的次之,人字号的最末。每个人都有一小段的评语,比如籍贯、性格、擅长等。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李士隐将花名册藏好之后,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位七八岁的男童,一看便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那名男童打量了一下李士隐,问道:“这位老爷可是姓李,江西人士?”
“你找那位姓李的老爷何事啊?”李士隐不动声色的问道。
男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字条,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速来春风楼天字号房一聚。”
李士隐认出那笔迹是钱进的,便掏了十个铜板递到男童手中,笑道:“有劳了,书信我自然会转交给那位李姓老爷的。”
男童得了十文钱的赏钱自然是喜出望外,一转眼就跑没影了。李士隐重新拿出那份名册,珍而重之的纳入怀中。
半个时辰后,李士隐被春风楼掌柜引到了天字号包房。此时,钱进正斜倚在窗台边看街上的人来人往,似没注意到门口进来了人。
李士隐见状咳了一声,抱拳说道:“三师兄,久等了。”
钱进其实早已经注意到李士隐的到来。他刚刚一直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发呆,思绪却飞到前世带女朋友逛步行街的情景。似乎只有望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受他们的嘈杂,他才觉得自己是鲜活的,也不想从那种情境中抽身出来。
转过头来,钱进示意李士隐落座,他也随便找了条椅子坐了:“师弟最近可好?”
“还行。”李士隐直入主题,将那份册子递给了钱进,说道:“上次师兄让我物色的人选,都在这里面了。”
钱进接过册子仔细查看了一遍,不由对李士隐的准备工作大为赞赏。若是在前世,就凭李士隐的细致,绝对是可以出人头地做一番事业出来的。他轻轻将册子在手上拍了拍,过了一会儿还给李士隐,说道:“师弟,有劳了。没想到你今天给了我一个偌大的惊喜。”
“没什么,比不得师兄在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李士隐听得钱进赞赏,脸色略微有些红。习惯使然,他还是谦虚了几句。
钱进继续说道:“这次异人使团来京城,太后已经答应举办一次酒会,到时候估计会有一番文斗。谁胜谁负倒无关紧要,关键是怎么让太后点头开放通商口岸。”钱进把自己这段时间忙活的事情给李士隐大概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若是不差的话,这一次太后和大臣们对异人的好奇心将会空前,我到时候再提议国子监和翰林院与异人展开长期交流,互通有无。开放通商口岸还有不确定性,但是与异人的交流应该不成问题。届时,你推荐的这些人选我也会一并推荐到国子监入学。”
“师兄似乎对开放通商口岸很热心,莫非您对海外的生意也有兴趣?据我所知,那生意虽然获利颇丰,但一个不好兴许小命就没了。”
“高风险高回报,我需要在短时间内多赚银两,冒点风险也值得。”顿了顿,钱进又说道:“推荐入国子监的名额不能只有这三十六人,不能做得太明显了,得选一些充数的人。”
………………………………
第八十九章 堪舆全图
接下来三天,钱进成了鸿胪寺的常客,美其名曰“奉旨办差”。
太后说过,这几天要陪好窦玛力和史华德两位。钱进正好借这个机会请教些异国的风土人情,还有航海途中的惊险故事。
不得不说,窦玛力是一名敬业的传教士。在泰西国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名高级神职人员。大航海时代开启之后,人们的视野也开阔起来。教皇索马斯听闻在东方有这么大的一个国度,人口更是以亿计,便琢磨开来:若是主的光辉能在东方大陆播撒,他作为教皇岂不是大功一件?于是,他给窦玛力下了指令,命他前往东方传教。
窦玛力秉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开启了他的东方之旅。结果他的主有一天打了瞌睡,差点让他把小命都给丢了。当他经过非洲好望角的时候,一场风暴袭来,差点让他所在的船队全部倾覆。窦玛力虽然绝望,但危难时刻仍然不忘请求主的垂怜。万幸的是,风暴持续了一天一夜,船队也只剩下他所在的这条船,圣恩终于降临,他终于等来了风平浪静。
钱进听得窦玛力这番奇遇,在一旁也是唏嘘不已,同时也对自己未来的航海之路充满了担忧。好在他的神经足够粗大,前一会儿还面有忧色,等到史华德来邀请他参加撞球比赛的时候,他早已把那些担忧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所谓的撞球,有点类似于高尔夫,只需在规定的杆数内将球撞进门就算得分。场地只需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球门也只需半尺宽。
窦玛力、史华德、钱进三人采用三局两胜制,轮番上阵。起初钱进还有点手生,玩了一局后就掌握了基本的规则和技术,玩得也是不亦乐乎。
一上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中午饭就在鸿胪寺的膳堂解决,都是些北方菜。钱进是早就习惯了,窦玛力和史华德在京城呆的时日尚短,还有些不适应这么重的口味。
用完饭之后,窦玛力邀请两人去他的房间坐坐。两人也不客气,进屋后便各自寻了一张椅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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