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陈雄也已经骑回马上,此时正举着个望远镜观察战况。待他借着火光瞧清楚山上的情形时,不由倒吸了口冷气,对着扎辫子的壮汉说道:“王爷,这次您抓到大鱼了啊。”
“哦?愿闻其详!”那名扎辫子的壮汉奇道。
“山上有不少锦衣卫,中间那名年轻男子穿的是龙袍,若是没猜错的话,他们护卫的应该便是当朝皇帝赵无极了!”陈雄收了望远镜,兴奋地说道。
“是皇帝又如何?抓回去只能吃饭干不了活,还不如抓个农夫实在。”旁边一名鞑子将领不屑地说道。
“伊力扎,这你就大错特错了,若是王爷这次能把陈国的皇帝抓回去,那你们还需要打什么荒?只需陈国皇帝一道诏书,好酒好肉便会送到你们的营帐。”陈雄笑着解释道。
那名被称作王爷的大汉略作思索,便唤过伊力扎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翻身下马,领着两队人马朝山上奔袭而去。
此时,最先攻上山顶的那批鞑子兵在“*”和门板的挤压下,已经败下阵来,死伤了四五十号人;而钱进这方的工匠损伤了七八人,多是被鞑子兵从下方砍伤了脚,要不就是被流矢所伤。
仁武皇帝此时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他偷跑出宫这么多次,想不到今日居然面对面与鞑子兵打了一仗,还小胜了一局。
钱进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工匠们都是他的宝贝,死伤一个他都承受不起,日后也不好面对他们的亲属。可皇帝如今在山上,他已经无暇顾及,只希望鞑子兵知难而退。可当他望向山下时,脸色不由凝住了。
两队鞑子兵在山脚下四散开来,人数约有两千人,呈散兵队形朝山上杀来。
对方一下子分了这么多人攻山,想必皇帝的身份已经败露。钱进突然对自己无比的憎恨: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把陈雄那厮给打死?不然哪有今日这么多事?
他走到刘福才跟前,正色说道:“刘县令,陛下乃万金之躯。等下若是守不住了,你带着衙役们护着陛下逃出去。我会带着锦衣卫拼死拖住鞑子的骑兵。”
刘福才正欲说些什么,钱进已经转身离去。他将所有的锦衣卫唤到跟前,正色说道:“千户所的弟兄们,自从你们到了我这里所当差,还没有陪你们喝过一顿好酒,吃过一顿好肉。可今日鞑子兵来犯,把本应留给你们的好酒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便让他们瞧瞧咱锦衣卫的厉害,让他们有去无回!”
“杀!杀!杀!”这些锦衣卫本就是五军营出身,都是些见过血杀过敌的。这次被欺负到家门口,他们本就憋着一口气。
钱进又转头对吴巨和田力等工匠说道:“你们都是平民百姓,敌兵来犯,本不应让你们冲锋陷阵,可对方烧了咱们的酒坊,等于是谋害我等家产,这是世仇!我等自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吴巨此时已经脱了外袍,红着眼睛说道:“有老爷陪着,我们什么时候怕过!干死这帮畜生!”
钱进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山下,鞑子是分两波攻山,山下小路这里人数最多,大约有一千五百来人。右侧也有一路,是为佯攻,同时也是分散己方兵力。他唤过葛云,吩咐道:“葛百户,你领着一百锦衣卫挡住右侧,我这里再分五十工匠给你,你可有把握挡住?”
“千户有令,在下定当不负重托!”葛云躬身一鞠,便领着兵士严阵以待。
钱进走到赵无极跟前,笑道:“陛下,今日您是被微臣给连累了,等下一有空挡,您就随刘县令突围出去,切莫恋战?”
“鞑子到陈国作乱,自然是与我过不去,怎能说是你的过错?”赵无极不解。
“长话短说,今日领鞑子兵来的便是吕尚书的外甥,名叫陈雄,微臣曾经与他争讼……臣斗胆请陛下莫要责怪吕尚书!”顿了顿,钱进又说道:“还请陛下将风雷刀交还我,今日该此刀大放异彩了!”
………………………………
第一百零八章 退敌
这次敌兵来的人太多,分散兵力只会败退得更快。
钱进将队形调整了一下,将正面人马分成了两个梯队。第一梯队是工匠们组成的门板阵,第二梯队是锦衣卫,刘福才率领一百多名衙役保护皇帝,必要时策应一下。右翼亦如是安排。
工匠们都是丁伟从京城招募来的游食,并无对敌经验。手中六尺多长、两尺多宽的门板是他们的武器。钱进只给了他们两个任务,看见鞑子兵就撞,听见弓弦声就挡。
布置妥当之后,钱进紧盯着山下蜂拥而来的鞑子兵,心中默数着两方短兵交接的时间。待鞑子兵冲到一丈多远的距离时,他抽出苗刀指向山下,发出了第一道指令:“工匠梯队,冲撞!”
所有的门板本来是立着的,为的是隐藏虚实。听到命令,工匠们两两一组抬起了手中的门板,呐喊着朝鞑子兵冲了过去。冲在最前面的鞑子兵便如被攻城巨木撞到一般,顿时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有的肋骨直接被撞断,口中汩汩的冒出血水。
钱进大喜过望,当即发出第二道指令:“工匠梯队挡,锦衣卫掩杀!”
工匠们得到指令,立即竖起门板作为掩护,将前边挡的密不透风。第二梯队的锦衣卫早已抽刀跟上,第一时间将躺倒在地的鞑子兵补了刀。后续冲上来的鞑子兵举着弯刀朝门板劈砍,一时间也奈何不得。
吴巨在旁边笑道:“酒坊的工匠经常用门板当床,这使门板的活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还不能高兴太早。若是让鞑子兵都冲到这座山头上,再厚的门板也挡不住。”钱进令工匠梯队奋力推倒门板,前方的鞑子兵躲闪不及,只得朝山下退去,有的更是直接跌倒在地,被跟上来的锦衣卫趁势斩杀。
锦衣卫三人一组,每次只盯住一名鞑子兵,上、中、下三路一起招呼,犹如绞肉机一般向前推进。这便是钱进之前与葛云商定的割麦战术。
正面这方有锦衣卫二百名,而一次冲到他们跟前的鞑子兵顶多有七、八十名。两兵相接的时候,锦衣卫只需凭借有限空间内的数量优势,居高临下以最快的速度收割敌人,那么他们后续的战斗便一直都是二百打七十,压力自然要小了许多。
事实证明,钱进的战术奏效了。
鞑子兵悍勇,可那是说的他们在马背上的时候。如今他们只是身体比锦衣卫高大一些,对上三名锦衣卫的攻杀自然吃亏,再加上又是仰攻,第一波攻击他们吃尽了苦头,丢下八十多具尸体败仓惶败退到半山腰处了。右翼那侧,葛云指挥手下一百名锦衣卫和五十名工匠,好险不险的挡住鞑子兵的强攻。
刘福才分了五十多名衙役上前打扫战场。
战损出来了。这次陈国这一方死伤了十二人,锦衣卫五人战死,工匠有七名受伤。事出仓促,这些门板没有安装把手,工匠们为了将鞑子兵奋力挡住,只能死命抓住门沿,被鞑子兵趁乱砍断了手指。粗略算了一下,敌我两方的战损比达到了7:1,已经是非常大的胜利了。
钱进下令所有工匠和锦衣卫后撤,同时将门板高高立起,以防对方弓箭偷袭。他自己则紧盯着山下和两翼的敌兵动向。
山下,那名穿虎皮的大汉面沉如水。
他纵横草原十几年,今日硬是在这小山包上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以往对敌时,敌人往往还没见到他的雄姿,便已被他的儿郎们发出的箭雨射得东倒西歪;铺天盖地的骑兵冲锋,那是敌人的噩梦。只要是长生天的光芒照耀到的地方,他就有信心打赢任何人。可在这座小山下,弓箭射到山顶估计能够被徒手接住。骑兵冲锋更不用说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人骑马还是马骑人。
可他也有属于自己的荣耀。若是今日失利,他以后还何面目去面对自己的部族,又有什么信心去击溃瓦剌大军的攻击。
沉吟片刻后,他一双豹眼在陈雄身上扫了一下,紧接着对山上的鞑子兵发出一声咆哮:“为了长生天的荣耀。儿郎们,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拿下山头,活捉皇帝。”
鞑子兵沸腾了。
是了,长生天在注视着我,战死又有何妨;是了,抓到陈国的皇帝,那得是多大的荣耀。
钱进望着重新组织进攻的鞑子兵,心头涌起不好的预兆。他转身走到刘福才跟前说道:“这次鞑子兵来势凶猛,等下敌我交战的时候,刘县令便趁乱领着陛下从后山撤退!”
后方其实也有一条小路下山,只是山势崎岖些。钱进没有第一时间让皇帝走这条道撤退,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下下之策。若是皇帝早早的从这里撤了,不用多久便会被鞑子骑兵发现,到时候以骑兵的速度,不消一刻钟便可以将他们截住。
唯一的机会便是:他将鞑子兵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正前方的战斗。可那样一来,他也多半是活不成了。来到陈国十七年,他头一次感觉自己离死亡是如此之近,同时还有深深的无力。
赵无极虽然久在宫中,可他也知道以山顶这四五百人是挡不住鞑子兵强攻的,可今日他却偏偏不想退。
他第一次听说钱进,是在余大友的奏报里面。当时他还在想,一个人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生生拖死五十多名倭寇。心生敬佩的同时,他心头也涌起了深深的疑惑。今日一战,他终于知晓答案:这天底下是真的有人不怕死的。
赵无极走到一名衙役身侧,冷不丁的抽出他腰上挎着的柳叶刀,指着山下冷声说道:“今日朕不退,诸位爱卿请随我死战。所有战死的人,不论身世如何,后事皆有朝廷料理,家中老人子嗣皆有朝廷奉养。”
钱进和刘福才望着赵无极,本想再劝说一下,奈何鞑子兵来势汹汹,已经没有时间再做劝说了。
钱进回到阵前,手中高举风雷刀,发出了今晚他最壮烈的呼喊:“国君随我等死战,我等岂有不死战之理!杀!”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第一梯队与鞑子兵的撞击开始了。
这次鞑子兵学了个乖,前锋安插了手持狼牙棒的兵士,见到门板就砸。工匠们不敌,手中的门板也被震掉,有几名工匠更是被震飞出去。好在对方的狼牙棒并不多,但也将第一梯队砸出了个豁口,眼看鞑子兵就要趁势攻入。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长满络腮胡子的锦衣卫单手拾起门板,朝涌进来的鞑子兵奋力挥去,当先一名鞑子兵被撞得整个人腾空飞起。那名锦衣卫将手中门板奋力朝豁口处扔出,紧接着又拾起地上另外一块门板,从被攻破的豁口冲出,左扇右突,将周边的鞑子兵扇倒一片。
此人正是钱进新收的锦衣卫王六子。自从将他收服之后,钱进也没怎么管他,等于是放养。不曾想他今日如此悍勇,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可真是一饮一啄、因果循环啊。
来不及高兴,爬上山的鞑子兵越来越多,再不想法破解,落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钱进手举苗刀高声喊道:“锦衣卫,随我杀出去。”
第一名遭遇的鞑子兵是个胖子,脸上全是肥肉,眼睛都挤到一处,此刻正举着弯刀挥砍而来。不知道怎的,钱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罗三的面孔,手中苗刀却没停留,直接在他肚腹上划过。鞑子兵摸着自己的伤口,眼神里犹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而此时,钱进已经杀向了王六子。
这个时候,高远所教的剑术,还有钱氏刀法都已经不管用,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务求最快最高效的杀死敌人。
王六子此时已经有些脱力,挥动门板的动作也有些迟滞。钱进朝他所在的方位一路冲杀,苗刀所到之处,无不带起血光。王六子见钱进驰援,索性将手中门板一挥,同时捡起地上一柄弯刀朝鞑子兵挥砍,并奋力朝钱进这边靠拢。
身后两百名锦衣卫也已经冲出。此时,他们在五军营积累的杀敌经验便显得重要起来。只见他们依然是三人一组,一人攻杀,则旁边必有两人掩护策应;若是撤退,必有人在后抵挡。可惜他们手中没有盾牌长矛,不然这套小三才阵法的效果将会更加明显。不多时,鞑子兵冲杀的攻势缓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锦衣卫不断倒下。
山腰上的鞑子兵冲不上山,便开始发箭狙杀。箭头都是尖的,射程远,穿透力强,锦衣卫没有穿盔甲,中者纷纷倒地。
钱进奋力朝身后大喊:“吴掌柜,刘县令,速来支援。”
工匠们周围压力已经减轻,此时已经重新组织阵型,在锦衣卫前方举起了门板。县衙的衙役很多都是拿着水火杖的,对敌人杀伤力有限,不少衙役纷纷捡起石头朝山下奋力扔出去。
鞑子兵见久攻不上,再一次朝山下退去了。
来不及歇口气,钱进又领了一百锦衣卫去支援葛云的战阵。等到他赶到右翼,不由倒吸了口冷气。只见山下全是鞑子兵,葛云的那一百锦衣卫和五十名工匠已经招架无力。甚至还有三十多名鞑子兵绕过战阵朝赵无极所在的山头奔去。
钱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命令所有的锦衣卫去驰援葛云,自己则一个人朝着那三十多名鞑子兵冲了过去。没有任何花哨,无论是对方的刀剑,还是冲过来的兵士,皆持风雷刀一力斩之。
已经记不清挥了多少次刀,也记不清有多少人倒在风雷刀下。
一名鞑子兵摸到钱进身后,正欲举刀将钱进劈杀时,却突然顿住,一柄柳叶刀的刀尖出现在他肚腹上。
………………………………
第一百零九章 伤
钱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晌午。
这些天,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他却如坠深渊一般迷糊,显然是失血过多造成的后果。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床上,旁边文氏和宝儿正守候在一旁,双眼红肿。
“母亲……”钱进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胸口却传来剧痛。他龇牙咧嘴了一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抬头一看,右胸上缠了好几道沾血的绷带。
“儿啊,你终于醒来了啊。”文氏喜出望外。
钱进朝胸口努了努嘴:“母亲,伤口不碍事吧?”
“太医过来看了,说是幸好箭头扎在骨头上,若是扎进肺叶,怕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宝儿两眼乌黑,显然是没怎么睡好觉,她竖起三根手指头,气呼呼地说道:“哥,事不过三,你看你来京城不到一年,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三趟了。”
钱进咧嘴笑了下,却因为胸口传来的剧痛,只笑了一半便转成痛苦的表情:“陛下他们还好吧?”
“陛下好的不得了。那天在酒坊后山,他还亲自斩杀了一名鞑子兵。不过听徐世伯说,太后已经将他禁足了。这次若不是哥哥,咱陈国只怕要改朝换代了。”宝儿嘟着嘴说道。
“这次还真怪不得陛下……”钱进本想解释一下鞑子兵是陈雄引来,话说了一半便打住。依目前的情形来看,陛下应该还没有将此事透露给太后。看来他还是挺仗义的。
文氏以为钱进是疼的说不出话,便嗔怪的望了他一眼,唠叨了一大堆。
这时,艾米莉端着盆热水从外面进来,见到钱进醒来,顿时喜出望外:“进哥儿,你终于醒了。”说话的时候已经带上哭腔。
文氏接过水盆,说道:“你这未过门的媳妇为了照顾你,这几天可是没怎么合过眼。咱老钱家的人,做事可是要对得起良心。依我来看,等你伤口了就把他娶过门吧。”
“额……母亲,这事等我伤好了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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