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段写于母亲去世后的悼文,吸引了顾夏阳。苏雨蔓的字迹很清秀,跟她的人一样,看上去有一种格外出众的洒脱气质。顾夏阳先是微微调亮了旁边的一盏旧台灯,然后认真的读起来了。
十月十七日,妈妈还是走了,带着一如往昔的恬静笑容,在我和爸爸去买早餐的时候。我直到现在都认为这是命运跟我的开的一场玩笑,从妈妈住院开始的每一天,爸爸和我都陪伴着在妈妈左右,唯有这短暂十分钟分别,连我们和妈妈最后告别的机会都一并剥夺,真的是好残忍。
妈妈,我很想您,想到我只要入睡,就会梦到您的笑脸,梦到您在对我温柔的说话,轻唤我的名字。这样的感觉真的很讨厌,像是胸中燃烧着一团火焰,无论怎样都无法浇熄,烧的我的心马上就要熔化了。
妈妈,您知道吗?爸爸这几天白了多少头发,他每个夜晚都抱着您的照片躲在房间里,暗自哭泣。爸爸的公司现在的运作很艰难,而且危机四伏,董事会里的那些人都在等着看爸爸的笑话,我真的很恨自己,居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今天我回家的时候,手又被门把手划伤了。可惜不像往常,有您带着心疼的责怪出门迎我,也没有您把我流血的手指轻含进口中,帮我止血。我现在写这篇日记的时候,眼泪一直不停地流下来,妈妈,我真的很想您,不知道现在在那个世界的您能不能看到?
顾夏阳注意到这篇日记,深蓝色的钢笔痕迹有多处被泪水晕开,字迹变得有些模糊。最后写上苏雨蔓名字的地方,还有一滩小小的血迹,好像是她咬破手指,用力按在上面留下的。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但只要是想起妈妈离开的那天,我都会忍不住的想大哭一场。”
“你什么时候醒的?”
“从你刚说的那句你会喜欢上我开始。”
“那你根本就是没有睡嘛。”
“我真的睡了,不过时间短的让我都觉得像是一种幻觉。”
苏雨蔓的头离开枕着顾夏阳的腿。用一只手轻按了一下桌面,整个人就利落的坐了起来。顾夏阳觉得自己的腿好像失去了知觉,却依旧只是微笑的望着她移动的身体,靠到自己的身边。然后把头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会不会生气,我偷看你了日记?”
“要是生气,我就不会装睡,给你机会看了。”
“我能问一下,她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你说的是那位落难大小姐的事吗?”
“嗯。是的。”
“其实她十四岁的时候,我们见过。”
顾夏阳听到这里的时候,好像非常吃惊的转过头,两只手抓着苏雨蔓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很迫切,让苏雨蔓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她的声音低低的,说出来的每个字像小石子般,不断的掉落在顾夏阳的心上。
“她十四岁的时候住过的疗养院是叫天使降临吧。”
“是的。这个连我也是她失踪后的三年才调查出来的。你怎么?”
“算是一个巧合吧,当时我和爸爸去看住在那里的奶奶,跟她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雨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身体从木桌上轻轻的跳了下来,赤着脚来到藤椅旁的角落边儿。从里面拿出一个暖水瓶,回到桌前,往桌上的两个杯子里倒了热气腾腾的开水,把其中一杯递给顾夏阳之后,才开始喃喃的说话。
“我跟她是在疗养院的花园里遇到的。当时。她穿着蓝白间的病号服,站在樱花树下,一直盯着地上移动的小蚂蚁发呆。我问她话,她像听不到一样,根本不理睬我。”
“她就是这样子的,好像是躲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完全不在意外面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我对她真的是充满好奇。”
“为什么?”
“因为她惊人的美貌,可笑吧?我从小,就听着各种赞美长大。我似乎也习惯了这一切,直到我遇到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有变得黯淡的时候。”
“其实你比她漂亮。”
“真心话吗?”
顾夏阳望着双手捧着白色水杯的苏雨蔓轻声的回了一句,苏雨蔓侧过脸,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双眸里涌动的情绪,看上去那么清澈而纯真。顾夏阳点点头,然后低下头,追问了一句。
“后来呢?”
“后来,我在她的身边,不停地说了快两个小时的话,才终于换回她一句回话。”
“她回了你什么?”
“无聊。这两个字当时真的把我打击惨了,我第一次放下身段却讨好一个人,她居然说我无聊。”
“你这句话无聊,真是好太多了,你知道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让开,而且用手轻轻推开了我的身体。”
苏雨蔓看到顾夏阳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失落,然后硬挤出一个笑容,向她耸了耸肩膀。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轻柔的交替飘浮在有些潮湿的空气,谈话的内容依旧围绕着金霓妮展开。
“你当时很难堪吧?”
“是啊。那是我第一次到金家,也是第一次见到她。”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是一见钟情吗?”
“怎么可能,哪有人会第一眼爱上一个给自己难堪的女孩。我当时确实被她冷艳的外表吸引过,可是当听到她的话之后,我这种好感,顺意转换成了无边的敌意和厌恶。”
“后来呢?”
“后来,有两年,我们俩个从未说过一句话。”
“两年啊?你真的很有毅力。”
“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是她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
两个人的交谈偶尔会停下来,然后又突然提起一个个话题,直到苏雨蔓将话题引到金心志和金霓绮的意外上,房间里的气氛再一次因为发生在十二年前的这件意外沉重而压抑起来。
“她对我说,她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妹妹。”
“她真的这样说吗?”
“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问了我一句,她问我难道不怕她吗?”
“你的回答呢?”
“我说,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我也快死了。”
“当时……”
“当时是我车祸出院的第二天,来看奶奶的时候,也是抱着见她最后一面的心情。”
苏雨蔓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顾夏阳却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这种感受。只是他的心越发的疼痛起来,好像有一个人在用力搔抓着他的心。
………………………………
(九)、苏雨蔓的故事(4)。
“我承认,当时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好像才愿意对我打开心扉。”
“她对你说了很多的事吗?”
“算是吧?”
“说起她当这个光芒耀眼的金家大小姐,有多痛苦。”
“原来,她从来不曾把自己的世界向我们敞开,看来,我们都是她的计划外。”
顾夏阳说这句话的时候,显然很愕然。苏雨蔓只是微笑着从旁边的日记本抽出那张金霓妮的照片,她的目光望着上面的金霓妮,语气却幽幽的讲起了那个有些跌宕,有些冗长的相遇故事。
苏雨蔓说十七岁的那个秋末,她遇到了十四岁的金霓妮的午后,天空蓝得像是刚刚涂过油彩一样。天使降临疗养院的花园里,樱花树的樱花还盛放着,只是因为进入了最后的花期,不如早樱期看上去漂亮,樱花的花瓣,像飘散的雨滴掉落在地上,十四岁的金霓妮就站在树下,望着地面的草地发呆。
“你在看什么?”
十七岁的苏雨蔓身上的外套是宝石蓝色的小风衣,左腕上戴着一个小小的水晶手链,长长的头发只有头顶编成了一条漂亮的麻花辫,剩下的头发披散着,左鬓边别着一个小小的心形发饰。
苏雨蔓的目光很惊讶的盯着面前这个年轻比自己小一点的女孩,明明秋末就已经很冷了,可是她的身上却只是穿了薄薄的蓝白条病号服。身上搭着一件白色的小毛衣。
“我在问你在看什么呢,而且你穿这么少的衣服,都不会冷吗?”
不管任苏雨蔓如何的追问。面前的金霓妮都是沉默着,目光只是死死的盯着草地上不停穿梭的小蚂蚁,最后干脆整个人半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弄着。苏雨蔓觉得当时的自己一定是着了魔。不然怎么会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两个小时。
“无聊。”
“太好了,你终于跟我说话了。”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吗?”
“真奇怪,我不理你,你居然还能一个人在这边说了这么久。”
“可是你终于肯理我了,不是吗?”
“你真的是有够无聊的。”
第一次对话之后又是长达半个小时左右的沉默,不过好在换来了金霓妮的主动问话。同时换来她从地上拿起递给苏雨蔓的一只黑色的小蚂蚁。顾夏阳听到这里的时候,噗哧一下笑了出来,因为他看到了苏雨蔓脸上那十分无奈的表情,好像也一瞬间看到了金霓妮拿着蚂蚁,一脸笑意的模样。
“要玩吗?”
“你喜欢玩蚂蚁啊?”
“算是吧,总觉得它们小小的很有趣。”
“哪里有趣啊?”
“比较容易杀死。”
“啊?”
苏雨蔓听到金霓妮的这句话,吃了一惊,但很快就被眼前这震惊的一幕吓得倒呼了一口凉气。因为她看见金霓妮站起身,用脚使劲的朝着草地上爬行中的蚂蚁踩过去,同时拿着手上的那只小小的蚂蚁被她用手指轻轻的捻死了。
“为什么要这样?”
“没有为什么。反正早都是要死的,又有什么差别?”
“可是你这样很残忍……”
“残忍吗?严格说起来,比杀人要仁慈多了吧?”
“杀人?”
听到杀人这两个字的苏雨蔓下意识向后退了几大步,刻意跟金霓妮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然后目光中有着惊诧,也有着恐惧。她实在无法想像长相这么美艳的女孩居然会有这样的残忍的行为。而且还伴随着杀人这么可怕的说法。
“害怕了吗?”
面前苏雨蔓的金霓妮,看到苏雨蔓的样子反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可是问话却带着淡淡的嘲讽。苏雨蔓以为自己会生气,但令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她也只是愣了一下,同样回应了一个笑容,走上前去,回了这样一句话。
“我需要害怕什么?怕你杀了我吗?”
“你真的很有趣。”
“所以呢?”
“我喜欢你。”
苏雨蔓的右手被金霓妮牵起来的时候,她目光里充满了疑惑,但身体却在她的拉扯下跟随着她的脚步走向樱花树不远处的一条小路。
“去哪?”
“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给你讲故事。”
“讲故事?”
“讲我如何杀死我爸爸和妹妹的故事。”
金霓妮转过来的脸,看上去依旧纯真而美艳,只是她嘴角浮现的诡异笑容,加上她冰凉掌心传进苏雨蔓身体里的阵阵凉意,让她的身体不由的颤抖起来。
“当时。你其实很害怕吧?”
“是啊,可是她的手力气大的很惊人,我根本无法的挣脱。”
苏雨蔓的讲述被顾夏阳适时的打断,因为他看到苏雨蔓的身体在不时的发抖,睁大的双眼不时有恐惧涌动着。苏雨蔓的右手不由的握成拳头,轻轻放在自己的双腿上,但很快又继续讲起了起来。
“当时她牵着我的手,穿过草地,停在石板路前的一张白色的长椅上。然后示意我我坐下,轻放开我的手,她轻轻的坐在白色长椅上,用力吸了一口气。”
顾夏阳认真的听着她的讲述,脑海里也在飞快的把苏雨蔓描绘的这些片断变成一副完整的画面,试图跟随着她的这个故事,穿越到两个人的那次不寻常的见面去。
“我想你会安静听完才离开的吧?”
金霓妮回头望向苏雨蔓的时候,声音婉转的问了这样的一句话。苏雨蔓望着她的双眸,完全不受控制的点了点头,金霓妮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塑料的黑色眼珠,递给了苏雨蔓。
“这个是?”
“娃娃的眼睛。”
“娃娃的眼睛?”
“嗯,我妹妹常抱着的那个娃娃上面的一只眼睛。”
“那么,另一只眼睛呢?”
“车祸的时候压碎了。”
苏雨蔓望着金霓妮放在自己手里的这只小小的塑料黑色眼睛。仔细了打量了一下,黑色的眼睛上面有着小小的裂痕,但很微小,不细看是完全无法发现的。
“可是她明明是车祸嘛,为什么你会说是你杀了她呢?”
“因为是我把抛向空中的,掉下来的时候被车撞到的。”
“什么?”
苏雨蔓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在一起。心脏的承受力量一定要大,因为她总会在你平静的时候说一些让大跌眼镜的话,而且这些话的杀伤力大到远超出了心脏的负荷。
“你说是你……”
“是啊。我把那个丫头带出来,骗她去好玩的地方,然后把她带到没有人的公路上,把你丢向空中,然后就跑了。”
“可是,你说你爸爸也是……”
“对啊,谁知道那个老家伙偷偷跟在后面,他为了救那个讨厌的小鬼。被路过的卡车压成了肉酱。”
苏雨蔓至今都清晰记得金霓妮说话时,脸上的云淡风轻的表情,像是她在说的是与她有着深仇大恨的人一样,根本不是她最亲的父亲和妹妹。
此时的顾夏阳看到苏雨蔓的手缓慢的伸向木桌上的一个笔筒。将笔筒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的倒在桌子上,从散落的东西上翻找起来,终于看到一个小小的塑料圆球拿起来。
借着旁边的台灯暗黄的灯光。顾夏阳看到拿在她手指间的那个黑色小球,是一个塑料做成的黑色眼睛。苏雨蔓放进了顾夏阳摊开的左手掌,当黑色小球与手掌的皮肤碰撞的瞬间,关于这个娃娃的全部记忆,如喷涌的潮水向顾夏阳袭来。
“原来是这个娃娃的眼睛。”
“你认得?我很好奇,那种布娃娃的眼睛不都是这种材质,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娃娃是我送给小绮的四岁生日礼物。”
“原来如此,那个小女孩看来很喜欢你。”
“不,因为我是以霓妮的名义送的。所以,小绮她……其实她喜欢的是霓妮。”
听完顾夏阳讲起这个娃娃眼睛的来由。苏雨蔓又想了一遍当时的场景,她将全部的细节都认真的回味了一遍,突然想起了当时忽略的细节。
“等等,我记得金霓妮当时说到这里的时候,好像有流眼泪。”
“你说她流眼泪了吗?”
“嗯。当时我很震憾,她只是仰着头哈哈大笑,可是我想起了当时她的眼角有泪水流下来。”
苏雨蔓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夏阳。望着他低下头紧握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眼睛,久久的沉默不语。
小小的房间里,顾夏阳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重,突然整个人发狂似的拼命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双腿。苏雨蔓快速地抓住顾夏阳的双手,紧紧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两只手用力地抚摸着他的背,附在他的耳边说着安抚的话语。
“不要这样,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没有离开,你也无法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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